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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师门恩怨 ...

  •   暮色苍茫,海一般得漫无边际……

      戏园散了场,陈旧而错落的桌椅清清冷冷得摆在那里。满地的瓜壳果皮,年迈的灰衫老师傅拿着一把竹丝扫帚在扫地。黄狗趴在一侧,不肯挪一挪。

      人走后,茶是凉的。

      “师弟,我把自己瘦成了一幅画,何需你来画,业已成画。”

      月犹伶正在对镜卸妆,看似漫不经心地在说话,实则已蓄谋许久,话中皆是酸溜溜的醋意。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雪肤花貌,男儿身女儿心,负责投胎的神明安排错了。他找谁说理去?

      陶楷悠然坐在玫瑰椅上,轻描淡写得扫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得嘲讽:“胭脂俗粉留在画上也还是胭脂俗粉,没有清新脱俗之姿。即使故作娇贵,一切也都是惘然。”

      他倒也不是专指月犹伶这么一个,他看不上的纠缠不休的女子,他总是这样文绉绉不客气得提醒她们。

      “呸,偏着那些个千金小姐就是世外仙姝,我们这样的戏子就是个庸俗了。”月犹伶心中忿忿不平,他从不把自己当男人对待,“她们若也出身贫寒,为生活所迫,还能有那份清贵?怕是早就死了!”

      东璧覆灭那年,死了多少柔弱又矜贵的娇小姐。乱世之中,只有那些愿意放下自己身份拼命挣扎的人才活得下来,例如月犹伶知道他的皇长姐还苟延残喘卑微得活着,只是不知她现在何处。他很想她,回想间却又很落寞,即便见面,也可能已经认不得彼此。

      谁会想到,曾经的天潢贵胄如今脂粉妆扮,男女不分,人鬼难辨。月犹伶勾起一抹只有自己能懂的微笑。

      陶楷把玩着月犹伶的胭脂盒子,不说话,倒是光明正大得认可前边那话了,也不怕世人诽谤他贪图富贵,爱慕虚荣。他就是喜欢花团锦簇的大团圆,爱一切结局美好的东西。

      “师弟,你今儿画的是谁?”月犹伶也没什么心思好好卸妆了,眼眸之中是风姿郁美的陶楷,满脑子都是初见他时的温暖。

      有一年大雪封城,永春戏班外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拿着一两银子说是要拜师,跟月犹伶成了同门师兄弟。未几,跟着月犹伶登台唱戏,上了妆,粉厚三寸,好似面具,扮小花旦,也是娇娇俏俏的。

      那时候月犹伶以为他跟自己同命相怜,活在人世间无牵无挂,后来才知道他进戏班是另有目的,当发现找不到自己寻觅的人时,便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一声不吭得走了。那时候月犹伶正偷偷买了两串糖葫芦在风陵渡桥畔望穿秋水得等他。

      自来就是知道他无情,说话尖酸刻薄,月犹伶早已习惯了,面对过去轻声叹了叹,料想再这样含沙射影地争论下去也无益。

      谁多爱一点,总会输得满目疮痍。

      “是两广总督的女儿,名字挺好玩的。姓杨,闺名小蛮,不过一点也不刁蛮。”陶楷走到菱花窗前,见新糊的高丽纸,微微一笑,轻轻推开,但见阳春三月的繁华景象。

      满城春·色,一池飞絮,三千锦绣。

      “是很好玩。”月犹伶叹了一口气,你看她好时,自然觉得她什么地方都好,幽幽说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标致的美人儿,家世又好,和你最配,赶紧上门提亲去呀!”

      拈酸掂醋不单单是女人的专利,月犹伶也使得游刃有余。

      可惜陶楷并不接招。

      他的专注点似乎没放在什么谈婚论嫁上,品味着月犹伶吟诵的诗句,说道:“那诗是写烟花之地的女子的,应该说杨小姐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他的脑海中还浮现着杨小蛮接过他的画作时又惊喜又娇羞的模样,着实得可人。

      月犹伶含愤带怨得扫了他一眼,说道:“可是杜牧的诗,这又怎么不是写那风尘女子的?”心中自道,他就是存心挑我的刺,嫌我说的哪句话都唐突了他心中无与伦比的佳人。

      陶楷回过些神来,憨然笑道:“是,是,确实是我弄糊涂了。古往今来的软香艳词竟然多是写这些的。”他似乎很遗憾,怎么文人的笔墨皆跑到那些人身上去了呢?就看不见那些真正的天香国色?

      月犹伶一对晶晶的凤眼儿斜溜着陶楷,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他说的话越来越刺人了。

      “等师弟妻妾成群,就可以写写闺房乐事让大家广为传颂了。”月犹伶又好气又好笑。

      陶楷的目光射过来,对上月犹伶的冷眸,说道,“师姐可以为自己安排安排,城中有不少姑娘都暗中喜欢师姐。”

      呵,月犹伶一声冷笑,“她们若是跟我在一起便是姘戏子。”你说话难听,不用你羞辱,我自己把自己往尘埃里踩了,这样总合你的心意了吧。月犹伶嘴角噙着苦笑。

      蓦然之间又是相互挖苦,陶楷最讨厌这样了。月犹伶知道他的脾气,但也总不能因为他而掏心窝子给他看吧。他是个聪明人,该露的露,该藏的藏,留着一手方是长久安生之计。

      说白了,就是不想自己颜面尽失。

      陶楷怏怏不乐,瞧着月犹伶卸了妆,眉黛眼线依然清晰的脸,顿觉索然无味,于是推门而出,也不道声别,就潇潇洒洒得走了。

      见他走了,月犹伶那份在他面前争强好胜的心便也死了,恹恹得玩着水鬓,百无聊赖得摆弄着胭脂盒子。

      无论他喜悦还是悲伤,都无人过问,这种孤单的日子真是过得百味杂陈。月犹伶看着箱箧中的凤冠,镶金嵌银的蟒袍,与简陋的起坐间相比,这些东西都显得太过贵重。

      偏着在低层寻找出路的人演绎鼎食之家的富贵,这不是伤口上撒盐吗?

      在他出神之际,忽地,他的师傅如意娘悄声走了进来,神秘兮兮得在他耳边道:“月老板,蓉州府的县太爷今晚想请你去他那里唱唱。你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月犹伶拿发鬓的手蓦地一顿,斜眼瞟了他酒糟鼻的师傅一眼,骂道,“你当我干的是什么营生?那种腌臜之地,我可不去。我单管在这戏园子安安分分得唱一辈子了。”

      月犹伶对她的师傅没有什么尊重之情,倒是三分的嫌弃意味是没有少的。

      如意娘冷冷笑道:“我的名角儿可是你抢去的,殊不知你的名角儿将来又会被谁抢去?你想唱一辈子就能唱吗?”

      如意娘见到月犹伶时,面上总是带着点讽刺的笑意,丝毫见不得他好。师徒做到这份上,已经不单单是因为如意娘心胸狭窄,月犹伶尖酸刻薄了。

      自如意娘只能在戏台上唱老旦角色开始,他就成了怨妇。其实他的年龄也还不大,不过徐娘般的年纪,风情也不会比徐娘少,但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月犹伶确实出挑,在她二十三四岁时便抢了她的角儿。

      “我不是你,没那本事却还贼心不死。”月犹伶扶了扶未拆的佛髻,面带讥讽、语含奚落得说,“等我到你那年纪,就好好得唱老旦,做什么事都要独占鳌头。”

      “这会子你是事不关己说得出风凉话,我倒要看看你到那步田地,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放得下!”如意娘揉了揉心口,男生女相,心眼子也是一样的容不得沙子。他想了半天的词,最后突然恍然大悟得说,“你不会是想着陶公子会纳你这种人做外室吧?他是何等风流蕴藉的人,就是嫌贫爱富,就是爱慕虚荣,就是看不起你,你高攀得起吗?”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说我?”月犹伶拍案而起,杏眼倒竖,气得浑身发抖。若是在十多年前,他可以命侍卫拿刀活活戳死他。

      可是,现在是十年河西之后。

      如意娘为他的怒气一时惊愕到,片刻后,冷笑自嘲,“戏子本就不是什么东西。”

      月犹伶静默,戏子确实不是东西,也是人,只是太过低贱。他们是同样的人,谁又何必瞧不起谁?

      如意娘见他久未接茬,便换了一种讨好的腔调,摇头叹息道,“县太爷那里你自己去拒绝掉,你先借我点钱去喝酒。”

      “没有。”月犹伶干脆得拒绝。

      你——

      如意娘气得涨红了脸,“你是我教出来的,一点小钱都不肯给我,你打算欺师灭祖?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月犹伶意犹未尽得望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悠悠得说,“我七岁时拜你为师,你收了我姐姐两只肥鸡、十斤羊肉,你可知那时候我们除了自个儿的命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东西是怎么弄来的吗?”

      如意娘脸上有羞恼之色,当时是看他们两个弱姐幼弟甚好欺负,没少刁难他们。可是他有师傅的架子,师傅的谱,下不来台阶。他嘴硬道,“你跟了我以后,不是有口饭了吗?”

      不提这还好,一说起月犹伶便情不能自控,握着拳道,“三年内任你打骂,干尽粗活苦活,生死你概不负责。你还记得小栓子怎么死的?就是被你逼得大冬天扎水缸死的!”

      “学戏本就是苦的,师傅都是这样教诲徒弟的!”

      “这还成约定俗成的理了?我不管别人怎样,我只知道你虐待过我,我记恨你!以后你的生养死葬,我都不会管!”月犹伶有报复的快意,清凌凌的眼眸夹杂着不明所以的笑。

      “你家祖坟冒黑烟啊,小赤佬!”如意娘自认是一番苦心喂了白眼狼,倒了大霉,拿手指戳着月犹伶,“你说这样的话,我要看着你这样黑良心的人以后有谁肯替你收尸!”

      “我路死路埋,街死街葬,倒在阴沟里就是活棺材!”月犹伶启齿冷笑,狠话绝话说得畅快淋漓。

      寒风滑过齿间,一丝丝凉意从心中升腾而起,随之蔓延至全身,突然掉进了冷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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