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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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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夏顶层,急风,空旷。
洛天鹰坐在轮椅上,保镖守在不远处,林渺半蹲着身子对洛天鹰说话。她的头发被一根发簪簪住,鬓角贴在脸颊边。
她头上冒着汗,“谢谢您,洛总。谢谢您肯带我到这里来和我谈论陆彦沉的事情。这件事因我而起,我知道,要让您自首去把陆彦沉换出来是天方夜谭。但我还是想请您,帮一帮陆彦沉。”
洛天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眼神却无比坚定。她不像那些做错了事情祈求原谅的卑微女人。除了之前迫不得已的下跪,她几乎是想用一种平等谈判的形式来和他谈论陆彦沉的事情。嘴里说着请求,心里好像没有低头。
洛天鹰问她:“怎么帮?再找一个人顶罪么?”
林渺显然因这个问句哑住。良久,才从喉咙眼里吐出艰涩的话,“动用您的关系。”
洛天鹰一下子好奇起来。这个女人自己做错了事情,却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动用他的关系,去救陆彦沉’。这个林渺究竟是不要脸到什么样的地步,亦或是…能够为了陆彦沉才这么不要脸。
洛天鹰嘴角轻撇,“然后呢?你以为我能够联系到的人物,陆彦沉联系不到么?他是我在景夏最得力的助手,我的大部分人际关系也都交给他了。当年的事情他能够摆平,现如今,如果他想,一样可以。”
“我不会救他。因为这个结果是他自己选的。”
眼见林渺还想说什么,洛天鹰又带上几句,“你和我在这里争,在机场争,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无路可走。既然是你们把危楼案的事情翻出来,那么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无论是谁,必须有一个人到牢里去。”
“不是陆彦沉,就是我。”
林渺明白了。明哲保身是吧。说实在的她没想过让洛天鹰自己自首,也没想过再找人顶替。她只是觉得,处于漩涡里的洛天鹰,这样的人物是有后招的。她来求他,只是希望,洛天鹰能够把‘后招’拿出来,救一救陆彦沉。
林渺知道这样做有些无耻。但是,这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洛总。”林渺全部的希望被捏碎,“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帮陆彦沉。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也许只是为了不让你自己在机场难堪,只是为了跟我讲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是。”洛天鹰锐利的目光盯着林渺,抚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林小姐,你死心吧。不会有人能够救出陆彦沉了。”
林渺表情痛苦。额头上的汗越来越浓密。洛天鹰看了,觉得隐隐有些不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林渺满头的黑发尽数落下,而原本簪着她头发的银色发簪被她握在了手里。
她猛地把发簪扎入洛天鹰的大腿里,鲜血喷溅。“你这样的商人,明明有办法可以救人的。为了保全自己,你把别人的所有可能都毁灭了。你才是该进监狱的那个人。”
洛天鹰慌了。“你疯了么?”
林渺摇摇晃晃。他们本来就靠近天台的边沿,而现在,在林渺的动作下,洛天鹰整个人几乎悬在了天台上。
保镖不敢进前,生怕进一步触动林渺。
林渺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全身发虚,冷汗直冒。双手却牢牢抓着洛天鹰的轮椅。
她说:“你要是不帮陆彦沉的话,我就把你推下去。”
“你怎么了?林小姐,你究竟怎么了?”原本威严十足的洛天鹰,一边给保镖打眼色,一边带着忧虑看着林渺。
洛天鹰觉得太突然了。虽然在把林渺带到景夏的路上,他就隐约觉得林渺有些不对劲。这个女人狂冒汗,眼睛几乎被汗水黏住。双手一直下意识的握紧在身侧。死咬着嘴唇。
好像很虚脱,又好像很有力量。
轮椅像一个跷跷板,天台台沿是唯一的支撑点。风来,天上渐渐乌云密布。所有人都在僵持着。谁动谁就失败了。
轰隆,天上一阵雷声。
同样站在天台上的林渺,笑着把轮椅往前推了一寸。洛天鹰十个指头惶恐的掐紧了轮椅扶手。
“你有话好好说,你放我下来,我会考虑陆彦沉的事情的。”
“考虑?”林渺瞪着他,“这种情况下,都是骗人的。我跟你说,我本来是想求你。可是你这么不近人情,我觉得你和我一样恶心。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别人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不如都死了,世界就清净了。”
“我没有孩子,你也老的差不多了。都走了,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了,也不用去难受什么了。”
洛天鹰全身发寒。他清楚地知道,林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打算带着他一起从顶层跳下去。
“你不要激动。”洛天鹰试图安慰她,“我其实是打算救陆彦沉的,我没有骗你,我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我当初把录音笔交给他,也是一种形式的忏悔。当初,我给他那支笔的时候,没说是录音笔,陆彦沉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内容。”
“你要忏悔!怎么还能心安理得过这么多年的安逸日子!你知道钱桦么?知道钱小生么?为了钱,为了钱,他们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孤儿院里。你呢?你在美国,呵,多好的日子啊。”
洛天鹰的脸上流露出羞愧。
“你等一下,我让人去把我准备的资料拿给你看。你别松手,千万别松手。”
林渺有些动摇,在这一刻,选择最后的相信。
洛天鹰微微呼出一口气,对保镖喊:“去找乔助理,跟他说,把我之前传给他的资料,立刻拿过来!”
洛天鹰花白的头发在颤抖,苍老的皮肤在打颤。声音抖得断断续续。
洛天鹰打着林渺的七寸,“我昨天把所有的东西传给了他,他可能还没来得及整理。如你所说,我这些年生活的很好,我有财富,有地位。可我不快乐。我以为过去的东西有人帮我承担,我以为,在这个社会的食物链上,站在顶端的我有资格去吃掉别人。”
“像人类肆意吃掉动物一样。”
“但我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
林渺眼睛里光影跳动,手里的力气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轮椅悬悬欲坠,所有人的手心全是汗珠。
“是什么样的?”林渺声线里有一丝颤抖。
洛天鹰嘴唇已经发白,求生的欲望让他几乎口不择言,“陆彦沉,你知道吧。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是穷啊。他的生活就是苟延残喘。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招他进入景夏么?不止是,他曾经在我哮喘发作的时候意外救过我。更多的是他的背景。”
林渺眼里光更亮。“他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他是建筑系最优秀的学生。他是依靠自己搬砖、洗碗、做家教,念书的男孩子。这样的背景。”林渺追问,“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洛天鹰支持不住了,勉强喘气说:“因为他有野心。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有了才华,有了野心,就像一条狗,不会叛变,能为我所用。”
轮椅大幅度倾斜,洛天鹰一半的身子斜出。林渺的眼里有火光,纤细的手臂伸展。
洛天鹰稳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犯了错,知道承担。宁愿花费自己的余生来弥补,也要承担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你和他结婚那天,他给我打过电话。我问过他,问他快不快乐。”
“他说什么?”
“他说。”
“他说…他每一天问心无愧,终于等到了你,他很快乐。”
林渺一只手放开轮椅,她掩面,轮椅的大幅度倾斜使得天台底下的人群惊呼。
“那天上法庭,他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他说什么了么?”
林渺吃力的把轮椅往上扳,问:“什么?”
“他说感谢我没有出手帮他,他说让我永远不要帮他。他说,他终于让他最喜欢的女人快乐了。所以我一直没有出手。”
“但我良心上终于过不去,所以我回来。我本来很厌弃你,林渺。我觉得你一定是一个蛇蝎女人。所以我尚未自首前,我一定不能让你这样的人轻易好过。所以我欺骗你。”
洛天鹰没有力气了,一只手松开轮椅。林渺被惯性拉扯,整个人趴在台沿上。保镖全部扑了上来。
“但我发现……他说的好像没错。”
洛天鹰的声音哀哀地,“你好像。”
“只是偏执、极端,却没那么坏。”
云层卷起来了。林渺双手被轮椅拉出一长段的血痕,她没松手。伸手紧紧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