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喂！同学！球踢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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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山里的风有些凛冽，呼呼地在操场上回旋。
她站在塑胶跑道上哀嚎，她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跑完八百米后的惨状：喉咙涌上血腥气，肺像被捏住般剧烈抽痛，然后不顾形象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体测项目包括仰卧起坐、立定跳远、五十米短跑与八百米长跑。厉荔莉前面两项在及格线附近徘徊，跑步的两项从未接近过及格线。
季晴良伸手去接她脱下的外套，她默不作声地递过去，随即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双手捧住圆圆的脸颊，软肉从指缝间溢出，把那双原本的浓眉大眼挤成了两条细细的缝，眉毛也向上扬着。为了应付今天的运动，她特意将一头浓密的长发束成个紧紧的丸子，顶在比例略显夸张的大脑袋上。
“逃避无益，快起来。”季晴良将外套夹在腋下，左手撑住拐杖，伸出右手去拉她。
厉荔莉抬眼看去，他因弯腰而身形微晃，站得摇摇欲坠。她没去握那只手，只抬手轻轻一拍，将其格开。
短暂的皮肤接触，带来一瞬冰凉的触感。
温度信息被季晴良瞬间捕捉，操场上的风依旧凛冽，她如果继续衣衫单薄地蹲在这里怕是会着凉。不能再由着她耍赖了，他果断按下手机计时键，随即在她背上一推，声音斩钉截铁：“Go!Go!Go!”
被推着跑了几步，厉荔莉便已经力竭，停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地呼吸着南方湿冷的空气。
季晴良在原地握着手机，歪头无奈地看着她，胸口随着深吸一口气而剧烈起伏，有些郁结难舒。
“不要磨蹭，快跑。”其实他不太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拖延。
“真的很痛苦啊！”厉荔莉的嗓音带着绝望的颤音。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无尽的跑道。
“是，痛苦也要跑完。”话音落下的瞬间，季晴良就后悔了。他看见厉荔莉的肩膀垮了下去，看起来沮丧又生气。
“你又不用跑，你不懂有多痛苦！”厉荔莉的双手抬高又无力地垂下，动作夸张却仍觉词不达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尖锐，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
季晴良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凝视着她，目光沉静，直到那沉默几乎要让厉荔莉感到不安时，才平静地开口：“是我不想跑吗？”
完了，说错话了。厉荔莉转身拔腿就跑。
他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重新按下计时器。
行吧，至少目的是达到了。
跑出约二百米后，她的速度开始下降，慢慢地变成右手叉腰、低着头快步走起来。
他在操场这边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示意她需要加快速度。
厉荔莉在那边又加速跑了起来，第一圈四百米跑完时，她已经面色苍白，神情痛苦。第二圈开始，他看见她的步伐从踉跄到蹒跚，看见她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的脸从自己面前划过。
厉荔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低头盯着朱红色塑胶跑道艰难地迈步，喉咙里灌进了带着铁锈味的风，刺得嗓子眼生疼。四肢也像被抽走了力气，每次摆臂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能量与意志力。
但每一次抬头时余光瞥去，都会看见季晴良站在寒风中，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最后五十米，视野中的跑道仿佛在她脚下扭曲变形。
她一手扶着腹部，踉跄前行，跪在了地上，继而趴下。
预测得真准。
季晴良撑着拐杖，尽可能快地挪到她身边，低头看着瘫成烂泥的厉荔莉。
“跑了多少？”她气若游丝。
他轻轻叹了口气，“嗯，”他应道，目光落在她因剧烈运动而通红的侧脸上，“五分二十秒。”
厉荔莉不相信，翻过身来探头去看他的手机计时界面。
“完了完了完了。”她再次瘫倒回去，双手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现实，“还差一分钟啊！一分钟。”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去拉她起来。
倘若他想站着将厉荔莉拉起来，定要将重心换到左边，努力维持好平衡。她倒是非常配合地拉住手，略微借力直接站了起来。
心跳依旧剧烈，喉咙像被刀割一样干燥且刺痛。
季晴良轻轻一拉，便将她带入一个极近的距离，风瞬时只在季晴良的背后呼啸。
操场上风声愈响，少年们踢球的身影活跃。
“穿好外套。”他又将衣服递给她。
一个灰白相间的足球忽然滚来，“咚”的一声轻响，滚动过来，停在季晴良脚边。不远处，一位只在寒风中穿着短裤的健壮男生用力挥手，示意他把球踢回去。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厉荔莉身上，看她呼吸逐渐平静但仍然因为鼻腔吸入冷口气而皱起的眉头，和跑完微微发汗的额头。
“同学！帮个忙！”短裤男生的声音愈发近了，带着运动场上特有的催促。厉荔莉正低头拉扯着外套拉链，手指还有些脱力后的微颤。拉链有些卡住了，季晴良伸手帮她拽着衣服的下摆，将拉链撑直，她捏着拉链头用力地往上拽，却因为拉链的咬合齿错位而屡屡失败。
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应付疲惫和拉不上拉链的烦躁，可是聒噪的男声并没有停，而是由远及近地传来，她皱着眉，略显不耐地抬眼望去。
呵，油腻的熟人。
“喂！同学！球踢一下！”他正咧着嘴，露着一口白牙，热情地挥着手跑过来：“学妹，这么巧！”他的目光在厉荔莉和紧挨着她的季晴良身上打了个转，最终停在了季晴良的拐杖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厉荔莉的反应快得惊人，侧身卯足了劲随便找了个方向将地上的足球一脚踢得远远的。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将自己埋进季晴良宽大的外套里，额头顶着他的锁骨，丸子头软软地蹭着他的下巴。他的衣服质感不错，柔软细腻，她转动脑袋把自己贴得更紧一些，贪婪地吸入季晴良身上好闻的味道，闷闷地说：“吵死了。”
季晴良先是一怔，身体随即感受到她传来的微微抖动的温热。他立刻心领神会，松开拐杖后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背，将她与对方隔开，为她搭建一个安全区域。然后才抬眼看向程海峰，镜片后的眼睛弯起，和善中带着疏离：“她刚跑完，不太舒服。”
对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最终“嘿嘿”一笑后朝着刚刚足球消失的方向跑去。
“走了。”嘴上说着却没有松开手臂的意思，反倒是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她的丸子头上。
厉荔莉想多贪恋一下温暖，转念又觉得风刮得耳朵冰凉生疼，她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把自己从他怀里拔了出来，手扶着腰扭动了几下，还是无力。
“不行了，我还是难受，回去吧。”她说。
“他是程海峰？”
“嗯，我不喜欢他。”
季晴良被她这忽然冒出来的一句“我不喜欢他”噎住了，他的本意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谁，却没想到收获了一次告白。
不喜欢他，应该算告白吧，她喜欢我。
她走在前面，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落在她那个随着脚步一跳一跳的丸子头上，觉得非常有意思，发髻圆滚滚的。他稍微加快了些步伐，与她并肩。从这个角度俯看，视线几乎能毫无阻碍地滑过她的发顶。
“林成在前面。”
季晴良眼尖，有点距离就发现林成正站在单杠下神情沮丧。待二人走近，林成便小跑来打招呼，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努力地练习引体向上，但有些力不从心。厉荔莉接茬说自己是力有不逮。
“我有心无力。”季晴良也没有放弃加入这场无聊的成语接龙。
林成自顾自地又站回了单杠下面，伸长双手握住冰凉的单杠准备奋力将自己拉起。可是他用力时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面部肌肉也因为用力而扭曲，看起来全身都在用力，可身体不是向上，只是在空中左右扭动，最后放弃，脱力地落回地面。
二人见状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少个及格？”
“10个。”
季晴良垂眼盯着地面，调整好自己的重心，将左手拐杖递给厉荔莉。她有些诧异，也是自然地横握住。
握住左边的单杠后，确定自己站稳又将右边的拐杖递给了她。
右手快速举高，把住横杠，左手也搭了上去，他抬起头，目光沿着竖杠向上攀爬。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一次深长地吸气，肩背发力，双臂将自己向上拉，下巴稳稳地越过横杠。
“一、二、三、四、五”
林成数着数，声调根据他身体的上下而起伏。数到第五个时，季晴良忽然停顿了下来，人挂在单杠上，自然下垂的细瘦双腿因为身体猛地停顿在空中轻微地不自主摆动。
以为他力竭，林成一步向前，手臂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虚环过去，手掌稳稳地隔着外套托住他的腰侧。
他侧过头问：“几个满分？”
“19个。”
季晴良挂在杠上缓了两秒，肩背肌肉重新绷紧，深呼吸，身体再次利落地向上拉起。
“六、七、八……”这次他自己继续计数。季晴良做得不算快，但每一个都标准而稳定，直到第十八次，下巴稳稳越过横杠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点发力后的微喘：“成，扶我一下，站不稳。”
“你怎么不做十九个。”林成一边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嘴上也不想吃亏。
“给你留点面子。”身体重量大半卸到林成臂弯里，脚下还没站稳，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因为用力气息还不稳，有些微喘，显得有些逞强的可爱。
林成个子高，手臂结实有力，他稳稳当当把季晴良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你信不信我撒手？”话音未落，他作势坏笑着松了力道。季晴良右腿一软，膝盖眼看着就要跪下去，慌乱间右手猛地抓住身旁的竖杠，指节都绷白了。
“啪”拐杖抽在屁股上的真切痛感比厉荔莉的警告先来，“林成！”
“好好好，扶稳扶稳！”林成吃痛，赶紧重新架住季晴良，却在抬眼时突然顿住。
他眯起眼睛，扫视面前的二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喂！同学！球踢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