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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Act.14 悔 后悔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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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瑕梓本身不是一个很果断的人,或者该说,他是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的,尤其是在某些事情上。而他自己也说不好,后来他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对自己当初的犹豫感到了后悔,若是他能果断一些,也许事情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瑕梓也只能劝别人早下决心,想到就去做。
他就经常劝卡萨,说有些事晚了就是一辈子,你的后半生要在悔恨和遗憾中度过。
卡萨说,我觉得没有那样严重。
瑕梓像是能看见抱着卡萨晒干的道服从前廊上走过的奥珀尔一样视线追随过去,注视着她从一端走进来又从另一端消失。毒神绝经过期间往这边看了一下,瑕梓对她温柔一笑,对方也回以笑脸,然后视线偏转和卡萨火花四溅的愤怒对视,随即互相当作看到了个空气。
瑕梓突然说:“假如有一天她嫁人了。”
卡萨没有转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冷冰冰的瞥他。
瑕梓说:“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可能是别的什么冒险家,也可能是一个你觉得完全配不上她的普通人。”
“从这里走出去,是要你背她出去的。”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卡萨的喉结动了一下,问道:“有多远?”
瑕梓面对着他笑了:“远到此生不见。”
卡萨就盯着那层黑底绣着金纹的布制眼罩,他的眼神很恐怖,像是正要进行猎杀的冷血动物。狂战士和阿修罗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很久,久到瑕梓都快挂不住脸上的笑容,卡萨的眼神才逐渐缓和下来。
瑕梓听见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然后他的弟弟伸出手像他靠近,在接近他颧骨的地方抿了一下,刺鼻的血气从他接近的皮肤下面传出来——那是住在狂战士身体里的野兽的味道。
瑕梓就听见他笑着问:“二哥,你今天不像你了。和我讲这些,是你后悔了吗?”
卡萨很少笑,少到偶然才见过他笑的人可能只有三个,这里面包括瑕梓。不过这也是唯一一次,在卡萨笑了的时候,瑕梓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最终还是承认了他后悔了。
这自“那个鬼泣”离开已经五年有余了。
后来瑕梓还这样劝过安纳迦,劝过坎迪达,只是再也没有人跟他提起过那个人。
很难界定一段感情到底是什么,就像最后奥珀尔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她没有嫁人,当然也没有和卡萨结婚。她和他一直相伴到老,不是友情,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说是什么感情,都差了那么一点,又过了那么一点。
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明明懂得一些浅显的道理,面对一些事一些人的时候却无法让自己严格的践行,做出合理的行为。
在这一点上,瑕梓觉得从霜就非常典型。
每个人都有过年轻气盛的时候,后来被称为[无上剑]的从霜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踏入剑圣之境,资本在握,又比别人还要再乖张一些。
他就是在那么乖张怪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同样的人,一位来自天界的漫游枪手,叫做萝芙木的天界人。针尖对麦芒,大抵不过如此。他们一起逃出试验场,闯过古国遗迹,在黑暗的地底王国里驱散瘟疫,乘着革命军的船漂洋过海然后在帝国的疆域里惹是生非……
本来,从霜该带着萝芙木回到虚祖,同自己的兄弟讲述这个走遍阿拉德的美妙冒险。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死了,为了萝芙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尽管我们早就什么都做了。”
这是某个月夜里,从霜踏着霜白的月光走到深夜坐在游廊上发呆的瑕梓旁边,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瑕梓从他身上嗅到了和卡萨身上一样的血气,那是属于狂战士独有的暴躁的气味。从霜的眼睛此时也已经和卡萨一样了,巩膜变黑,虹膜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卡萨曾经是个金色眼睛的,从霜本来就是红色的,只是此刻却也不是他自己的色彩了,更像是凝固的血。
他侧头“看着”他的大哥,“看”到他血气翻涌的鬼手触及自己胸口横亘的巨大伤疤,却不会再感受到心跳。
从霜说:“我看到她被拖进裂缝,向下沉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
沉到消失不见的深渊里去了。
萝芙木不是一个单纯的漫游枪手,她是天界的人造神奥西里斯,是伟大意志卡罗索的碎片之一。当世界的意志追寻到她的踪迹,打开次元裂缝将她拖走融合的时候,从霜就那样,提着刀,跳下时空裂隙,握住了她的手。
那应该是竭尽全力也无法取胜的一场战斗,最终以伟大意志刚刚凝结部分的身躯又破碎飞散一大半、半只脚迈进剑之极境的从霜死亡为结束。
但那只是应该无法取胜,从霜死了,但是他却胜利了。萝芙木回到他身边,奥西里斯手握死亡的权柄,用神力重塑了他的灵魂。她大抵上是天界人最完美的造物、比之泰拉星上发光的人造神在某种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萝芙木也一样付出了代价,她唤回从霜破碎的躯体和同样残破的灵魂,失去了自己的光明和正常健康的身躯、失去了力量、也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从霜的记忆]。
而对从霜来说,记忆真的是最重要的吗?
和死而复生一起坍塌的不仅有已被遗忘的过去,还有所有即将到达的美好未来——他再也不可能成为剑神了,因为他在那场战斗中拆除了抑制器。诅咒顺着他的身体蔓延,将他变成恶鬼、直到他死去、再到他复生,都未离开他的身躯。
破碎的一切,化为恶鬼,过去皆枉然。
后悔吗?
从霜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又是过了许多年了。在他没有从自己转换的身份中走出来、习惯自己身上浓重的血气之时,他其实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普通人都会有的喜乐悲愁,也会嗟叹,也会怨恨。从霜说他不知道自己对萝芙木是什么感情,直到很多年后他仍然这样说。但他未曾后悔过。
没有后悔过初遇之时接住那个天上掉下来的姑娘。没有后悔过被她打的鼻青脸肿而自己也同样毫不留情的打回去。没有后悔过忍受萝芙木时常的毒舌嘲讽和自己对她的每一句谩骂。没有后悔过和她一起在倾盆夜雨的密林里奔波。没有后悔过吃过她造的半生不熟的野味。没有后悔过和她一起身无分文地流浪。没有后悔过和她一起蜷缩在夜深露重的街边。没有后悔过跟她做了很多逾越放浪的事情……没有后悔过,未曾承认一句我爱你。
当他想起她的时候,总是想不起诸如她有多么好看、身手多么矫健、她有多少优点和缺点诸如此类笼统的概念并用恰当的词语来描述这个人。他想起来的是萝芙木说过的俏皮话,想起她总带着嘲弄的笑,想起她明亮的眼,想起她做饭极其难吃的味道,想起她陷入思考时互相拨动的手指……从霜能想起来很多很多细节,很多过去如同段子一般的小事情,却说不出萝芙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太过在意,在意的太多,永远看不够、看不完一个人,自然也就无法给出一个全面的描述。
当从霜面对真神选择迎战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以后,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他只是摘下了抑制器,然后再看了一眼萝芙木。
我不认为我会和她分离,又如何可能后悔?
瑕梓时常觉得自己的兄弟们都非常人,他们对人生和以后总是充满着盲目的自信,或者该说是对于自身过于相信了。人们常说的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里好像就不存在,虽然在瑕梓看来,从霜和卡萨完全就是那种懒得去想那么远的人,但是他们唯一可贵的品质就是会极其果决的做出判断、不去想未来、不去想后果、不去想代价。
说是可贵的品质也好、短视也好、无畏也罢,到底,这种东西瑕梓是没有的。他年轻的时候会像普通的青年人一样因为一些事情举棋不定、类似于面对所爱之人到底要不要告白的犹豫心情,进而就开始想若是失败会如何,又会想以后两不相干要怎样。
而等他逐渐年长之后,他便不再纠结这样的事了,看上去像是个果断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令他后悔的人已经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了。
但他最终承认自己后悔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想到过去的一些事会感到胸闷、每个人都有的经历。
瑕梓也会想,如果时光倒流,卡罗再次和他分别,他会选择跟随。
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多存留一点关于你的回忆,就会在将来独自一人的时光里得到成倍的安慰。人本就是渺小而卑微的,在失去这件事上,则是卑微到了极致。
但是一切如果都没有结果,而当初的决定未尝不是最美好的选择。
那年的丰收祭之后,卡罗和瑕梓告别。
他想要一个人踏上旅途,但是请瑕梓等他回来。
然后他们也许可以在虚祖做邻居,不能再远了,最多三条街那么远吧。
后来瑕梓在偶尔想起过去感到无法避免的胸闷的时候,却也一样会忍不住笑,就像是在虚祖的空气里又嗅到了甜饼那香甜的气味,吸进鼻腔,然后充满整个胸膛,最后进入心房。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后悔是人很常见的一种感情,但并不是让人逃避和羞于面对的。
它也可以是一把,打开装着你最美好的记忆的,宝盒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