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吴桑

5、现代篇

　　众人对卖花女孩说的话，美代恍若未闻，独自站在雨帘后面，目送着泽居晋渐渐远去的背影。而五月就立在美代身侧，瞧瞧美代，再看看雨中的泽居晋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种类似于惆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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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又过去几天。五月在赤羽的更衣室换好工作服，正准备出去开工，忽然接到大唐盛世的领班刘幺妹打来的电话，叫她去取丢在那里的几件衣服。这个电话来的过于突然，五月挂掉之后，歪着头想了半天，想起自己的确有几件衣服丢在了那里。

　　大唐盛世是五月上一家打工的中餐厅的名字，听着比较高端大气，实际就是一家开在一片居民小区里面的普通中餐厅，做上海菜，食客大部分都是附近老居民区的居民。餐厅不大不小，客人不多不少，生意不差也不赖。

　　落下的几件衣服可有可无，本来都不想要了，可不想给刘幺妹留下任何联系自己的借口，于是牺牲休息时间，乘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来取。衣服在领班刘幺妹手里，是她打电话非要叫五月来取的，等五月来了，她竟拿起了架子，半天不露面，叫五月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干等着。

　　五月时隔很久再回到这里来时，觉得餐厅里到处都油腻腻、脏乎乎的，服务员的脸上个个都是麻麻木木的，端再多的盘子，跑再多的腿，每个月总是拿一样多的钱。来得不论早晚，资历不论深浅，工资都是一样的数额，那么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只能是这种麻木表情了。

　　五月坐在餐厅空位上等刘幺妹时，不由得心里奇怪，自己为何当初竟然还会舍不得离开这里。

　　餐厅午休，也有两个服务员在值班。两个人里面，一个和五月从前比较要好，看得出来，她极想过来打听五月现在哪里上班，工资多少，可从五月身边走来走去，也只是轻轻打了一声招呼，没敢和五月多说一句话。

　　五月离职时和刘幺妹闹得很不愉快，这家餐厅里面，刘幺妹手握大权，谁得罪她，谁就得卷铺盖走人。固然服务员的工资不高，可好在能够准时发放，从无拖欠。她们这些没什么学历和技能的女孩子，外面找来找去，也只能做做服务员，或是路边发放小广告，总而言之，到哪里都一样。做生不如做熟，那么就小心做人，不去得罪刘幺妹为妙。

　　一时无聊，五月仰首看墙上挂着的一面17英寸的电视机，什么频道不认得。广告放了十一二个，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五月看的昏昏欲睡，差点都要睡着时，忽然被噼噼啪啪的一阵掌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原来是电视里有人鼓掌。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的面孔不认得，被采访的嘉宾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强人。女强人上身是一件开襟羊毛衫，下面则是一条亚麻布料的阔脚裤，一身装扮干练大方，谈吐也极其清晰有条理。

　　群众们鼓完掌后，女强人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就像我以前跟大家说过的那样，我家在陕西农村，在我读书求学的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是你们所想象不出来的穷。所幸的是，我的爸爸并不像邻居那样重男轻女，他供我上了学，初中顺利毕业后，他又供我上了高中，一直上到了大学。我在高中时，邻桌是一个男孩子，他的父母在我们当地的政府机关工作，家里条件可以说极其优越，他本身个子高高，成绩优异，长得极其……”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掩嘴笑了一笑：“总之他那时是个老师喜爱、同学爱慕的对象。每个学校里几乎都有这样的存在，你能明白吗？”群众们纷纷点头附和，她又接着说道，“我那时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了：以我这样的条件，也只有读书才能和他坐在一起。除此以外，别无捷径。

　　“为了能和他坐在一起，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睛就是学习。一旦某次考得不好，不用父母说，我自己都会狠狠地惩罚自己，罚自己饿肚子。”大约是动了感情，女强人的眼圈有点发红，嗓音哽了一哽，“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也上了和他同一所大学，选了和他一样的专业。然而，我即便这样努力，他也从未注意到我。我明白，他这样受瞩目的男孩子是不会轻易将目光停留在我这样的丑小鸭身上的。

　　“我从始至终都明白：以我的条件，要想走他走过的路，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我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学习。所以，哪怕进了大学，我还是拼了命的读书学习，从早到晚，从白到黑。四年过后，他出国留学，而我，也提交了申请，和他依然是同一所大学。他有奖学金，我自然也有，全额。

　　“到了国外以后，他这一次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终于，我能够和他走同样的路，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我们最后走到了一起，而这个时候，我的优秀已足以弥补我出身的不足并打消他父母所有的顾虑。”

　　说到这里，女强人莞尔一笑：“现在，他在华尔街工作，而我自己经营一家公司。有时，我因为工作忙，晚上回去的晚了，他则会为我在门前留一盏灯。就是那种，你们能明白吗？每天我晚归时，看到门口亮起的那盏灯，我有时会忍不住想要掉泪，会忍不住感谢自己当初的努力。现在，我们都生了三个孩子了，但是他对我，还是像初恋那会一样爱护。所以……”

　　女强人回顾往事，万千感慨，最后哽咽着总结道：“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你若想争取什么东西，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只要你有梦想，并为之努力，你将来必定能够达成自己的梦想。”

　　摄像机后面的观众深受感动，拼了命似的鼓掌。

　　五月仰着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不知怎么了，心口突然一阵激荡，眼泪也几乎要滚落下来。与之同时，脑中升起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五月，你这样可不行，这样下去可万万不行。你要努力，你要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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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幺妹终于姗姗来迟，手里是五月的几件打包好的衣服。五月说声谢谢，伸手去接，刘幺妹装作没有看见五月伸出去的手，手一松，包裹落地，两个值班的女孩子见状，忙忙凑过来看热闹。

　　刘幺妹看着目瞪口呆的五月，面上浮现得意笑意：“哟，五月你来啦？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你，工作找到了没有？”

　　五月踏出校门也有一年多，也算是见识到了不少人情冷暖，心里再是气愤，然而嘴上不争不论，默不作声地弯腰拎起包裹，说：“多谢你的关心，工作找到了，今天我休息。”

　　“哦？在哪里工作呀？”

　　五月如实告知：“古北那一带的日本料理店。”

　　从前跟她要好的女孩子插话说：“那里呀，我二哥就在古北那边做事，说那边日本人多，遍地都是日本料理店。但是人家要求说日语的呀，你会吗？”

　　五月说：“我不会，不过有人教我们。”

　　女孩听了，不禁摇头，笑说：“上班都累的要死了，还要抽时间出来学外语，听着就累。话说回来，日语难不难呢？”

　　五月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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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大唐盛世的大门，正要往公交车站去呢，刘幺妹竟脚跟脚地追了出来。五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刘幺妹张了张口，竟满面和气地说出这句话来：“我这里还缺一个人，你要是那边做不下去，或是不开心，还是回到我这里来做吧。”

　　这下轮到五月莫名其妙了，拎着包裹愣了两秒，才要张口回答她说不用了，刘幺妹以为她在犹豫动心，趁热打铁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晃荡，我是真不放心。咱们这个行当，工资待遇摆在这里，跳到哪里都一样。你那里还得学日语，我看，还不如回来轻松些。”亲切一笑，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二哥还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和你再处处看哦。”

　　感情她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其实真正想说的，还是最后这一句。

　　刘幺妹，苏北农村人，家中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兄妹三人初中都没毕业时都来了上海发财。两个哥哥虽然长得一个比一个寒碜，好在各有一技之长，赚钱养家不在话下。刘大哥在龙华殡仪馆附近租个门面制作花圈。二哥则在大唐盛世后面借了间人家违章搭建的私房做咸鸡，号称咸鸡王。

　　刘大哥早年在乡下时就已经结了婚，咸鸡王刘二哥年过三十，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刘幺妹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女孩子，哪能对光棍二哥坐视不管？于是就专门挑拣手下可爱温顺的女孩子介绍给刘二哥。在五月的前面，就已经介绍了好几个给刘二哥了，可惜没有一个成功的。那些没成为刘二嫂的女孩子们的下场几乎无一例外：收拾铺盖走人。

　　按理说，一个领班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能随心所欲地开除员工的，然而刘幺妹可以。原因无他，就是和老板兼大堂经理关系不一般。她和老板轧姘头，一轧就是多年。这事，大唐盛世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刘幺妹的老公兼厨师长也知道。

　　因为妹妹刘幺妹的关系，大唐盛世成了咸鸡王最大的客户，他每周要来送个几次咸鸡，大唐盛世的服务员没有不认识他的。

　　餐厅这种地方，本来就是阴盛阳衰之地，在餐厅里工作的少数男人，上至厨师下至配菜小工，一个两个吃香得很。谈恋爱，找老婆，完全不用担心。刘二哥又有领班妹妹加持，这么多年，愣是没有混到个老婆。没办法，长相实在是太磕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