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吴桑

1、现代篇

　　五月与表姐按约定时间，赶到古北赤羽店内，被引到一间名为“松竹梅”的日式包房门口，等待入内面试。这家日式居酒屋最近找招人，表姐恰好认得店长。

　　表姐看了眼手表，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从包里掏出一瓶乌龙茶，往嘴里倒一口，茶水在嘴里打了个转，慢慢咽了下去，同时用胳膊肘碰了碰五月：“马上到你了，等会可要打起精神。”

　　五月忙点头答应，坐直了身体，眼睛仍然忍不住四处打量，这家居酒屋面积极大，总也得有五百平朝上，内部装修明亮而豪华，完全不同于电视剧上看来的那种小而拥挤的居酒屋，但餐厅内播放的日本歌谣，门窗前悬挂着写有“赤羽”二字的布招门帘儿，各处摆放的日本酒啦，招财猫啦，电视上播放着的日本新闻啦，等等，还是能感受到非常浓厚的昭和风情的。

　　表姐不停看手表，交代说：“要是面试成功了，就好好在这里干，别再跳来跳去了，这家居酒屋的待遇在上海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五月答应说：“好的，我都知道的。”心道，等安顿下来，绝对不能再给表姐添麻烦了。

　　表姐本来也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不过和她一样，都在上海打工罢了。她家与表姐家早年同样贫困，但近些年，表姐家忽然暴富，买车建房投资店铺，亲戚们又是艳羡又是嫉妒，背地里就难免议论纷纷，闲话就此传了开来。都说这个表姐在上海做些歪门邪道的生意，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才赚到了一般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大钱。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表姐想来也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愿意帮她介绍工作，她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五月正在与表姐低声说话，松竹梅包房的纸门被无声拉开，一个身着日式大襟交领衣服的年轻女孩探头出来，对表姐点点头，甜甜笑说：“刚才我们美代在吃饭来着，不好意思，叫你们等了好一会。”

　　表姐和年轻女孩显然是熟人，起身亲热地同那女孩打了声招呼：“有希子。”又笑着说，“没关系，也没等多久，反正我今天休息。”

　　有希子冲五月努了一下嘴，示意说：“我收拾一下餐桌，你等下就可以进来了。”转身入内，接着就端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是用过的碗筷，一个小巧的日式饭碗里还剩着半碗黏糊糊的酱豆一样的东西。五月虽然至今没有吃过，但好歹看过几个日剧，认得这个东西，叫做纳豆。

　　五月临进包房之前，表姐低声跟她说：“这家居酒屋的老板叫美代，她这个是日式名字，不是真名。很多人也称呼她为老板娘，或是妈妈桑，你直接叫她名字也可以。”想了想，又说，“古北一带的居酒屋，都是这样的。”

　　五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会大惊小怪的。”

　　表姐介绍任务完成，还有事，交代几句话，转身离去。

　　五月进包房之前，先脱下的鞋子，在门口摆摆好，回身就看见了这间日本居酒屋的老板美代，伊人正跪坐在一张日式矮餐桌前补妆。

　　五月向她打了一声招呼：“你好。”也学着她的样子，在日式矮桌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美代正忙着手头的事情，一时未开口说话，只是笑着示意五月稍等片刻。五月坐好，稍稍垂下眼睛，用眼睛余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这家居酒屋内的女孩子们都身着大襟交领的简易和服，而老板美代却是一身藏青色西装衣裙，样式很简单，面料一望便知是高档货。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一头足可以去做任何洗发水广告的黑发包在蝴蝶结发网里，皮肤雪白，见人未语先笑。笑容有极大的职业成分在，不见得多真诚，但美却是极美的。

　　五月在前一家中餐馆里做了半年多迎来送往的服务员，美代这种程度的漂亮女人，也只见过那么一次两次，令人惊鸿一瞥后久久难忘。

　　五月见少识浅，一面震惊于老板美代的美貌，同时暗暗感慨，都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就是整个行业闻名的赤羽居酒屋的老板。反观自己，都二十岁了，连找一份服务员这样的工作还得去求表姐介绍，未免有些自相形秽。

　　美代忙着化妆，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在五月身上打量，等到最后一道扫腮红的程序结束之后，才开口说话，笑眯眯地问了五月几个常规问题，无非是家乡哪里，今年几岁，会不会日语，有无日本料理店工作经验。等等。得知五月不会日语后，就问她有无信心从头开始学习日语。

　　五月餐厅工作经验倒是有，不过是中餐厅，而且时间不长，也就大半年的样子。至于外语，她迄今只学过英语一门语种，简单交流的口语没问题。而日语的话，从前没有接触过，也不知道难易程度如何，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以及给美代留下好印象，当场坚定保证：“我以前没有过机会学习日语，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努力去学。”

　　五月除了不懂日语，工作经验不足，还有个说话易脸红的毛病，很容易就给人留下腼腆不够大方的印象，不过可能因为表姐有熟人美言的关系，面试还是顺利通过了。从面试包房出来，她就被居酒屋通知，等办好健康证就可以来上班了。

　　*****

　　五月入职赤羽的第一天，即被告知需要起一个日文名字。居酒屋女孩子们的日语水平不论，名字却都是以日语相互称呼的。之前表姐也跟她提起过，古北一带的居酒屋就是这个作风，因此五月也不吃惊。根据她有限的见识，外国餐厅大抵都是如此。西餐厅里面的侍应生们是玛丽杰克弗兰克，那么日料店里，就是花子丽子菜菜子了。起洋名，一来洋气，提高餐厅档次。二来称呼方便，同时可以令外国客人心生亲近感，从而拉近距离。

　　给新来的女孩子们起日本名字一向是老板美代的工作，五月被带到美代面前时，可能前几天才给她面试过，美代还记得她，笑说：“你是上次来的五月对不对。巧的很，日本女孩子的名字也有叫五月的，只是发音不同而已。你要是愿意，就还叫五月，用日语来念就是satsuki。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用自己的真名，我给你另外起个名字也可以。”

　　五月也无所谓真名假名的，就说：“那就还是五月好了，省的别人喊我反应不过来。”

　　五月的名牌很快制作好，字还是五月这两个汉字，发音却全然不同了。她傻乎乎的，以为自己用了真名，那么人家也会按照原来的五月来叫她，没想到不是，人家都以日语发音来叫的。所以起先被同事小姑娘们喊作“satsuki”时，难免有些反应不过来，被人提醒，只能红着脸傻乐。

　　在赤羽，人人都有日文名。吧台里负责果汁、甜品以及补给生啤的两个男侍应生，一个叫做翔太，一个叫做海斗，名字起得很日本，很时尚，人却土得掉渣，一头一脸的油腻。

　　就连打扫厕所的中原大妈，她老人家都有一个颇具日本风味的名字：百惠。百惠大妈说一口中原口味普通话，每每拖过地板，就会提醒来往客人：“地板刚拖过，又湿又滑，请小心jue下安全哟！”

　　独特的中原口音加上她的日式名字，格外的搞笑。每每有生客在洗手间门口看到百惠大妈胸口上别的名牌时，差不多都会嘿嘿笑上两声。

　　五月作为新入职的员工，连自己名字的发音都还没有记住，更遑论去招待日本客人了。日本客人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无法到客人跟前去服务，只能跟着老资历同事后面端端盘子跑跑腿，给人家打个下手，闲暇时背背菜名。

　　没几天，店长有希子给她发了一本七八成新的《标准日本语》，她用了一天时间，学会“欢迎光临、谢谢光临”、“请问有几位客人？这边请”等几句基础日语，怕忘记，走路时也背，干活时也背，唱山歌一样背了一天，立刻对这门全新语言产生了浓厚兴趣。

　　每当开市之初，客人还不太多的时候，有希子就支使她站到门口迎宾小姐的队伍后面去充数，“欢迎光临，请问几位？有无订位？里面请”等还说不流利，然而鞠鞠躬，带带路，充充门面却还是可以的。

　　客人们进来后，五月跟在一众女孩子们的后头滥竽充数，高喊欢迎光临。守在各自担当区域的女孩子们也在里面呼应，欢迎光临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使得整间居酒屋的气氛异常热烈。而辛苦劳作的女孩子们在这种热烈的工作氛围中跑上跑下，端盘子跑腿时，也就充满干劲，似乎不那么累了。

　　工作了一两周，五月把赤羽周边的环境摸熟了，发现自己工作的居酒屋地处风水宝地。这里是古北中心地带，旁边就有日本总领事馆，周边日韩大手企业随处可见，附近高档公寓内的住客也以外国人为主，日韩住客尤其多。

　　古北一带历来是日本人聚集地，除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以外，其他各官方办事机构也大都集中在此，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决定了赤羽居酒屋的绝大部分食客中是日本人。当然国内客人也有，不过只占一成左右。作为一家赚日本人钞票的日式餐厅，能与日本食客交流是必备条件。所以，赤羽的女孩子们除了另起日文名字以外，还得会听说读写。

　　不过，日语毕竟是小语种，普及度没那么高，不可能任何一个外地来的务工女孩都会说上几句，所以很多人都是入职以后，一边工作，一边接受日语培训，等学到可以与客人进行简单对话的程度了，才会被委派更为正式的工作。比如为客人点餐，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