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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擒受计(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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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寂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小僧如寂。”
“小和尚,看你年龄也不大,怎么想不开出家了?”荣二郎问。
如寂笑道:“做和尚有做和尚的好处。”
荣二郎眨眨眼,“有啥好处?整天吃斋念佛,还得对着那么一些——”冲慧云的老脸一指,道:“了无生趣,毫无美感可言的脸。”
如寂道:“皮囊罢了。”
荣二郎左看右看,越发觉得如寂甚合他心意,忍不住就话语轻浮起来,“可爷就爱你这皮囊,越看越养眼——哎唷!”
甄迩从屋内蹿出来,抱着荣靳言的大腿,手脚灵活地三两下攀上对方的肩膀,啪啪给脸上扇了几下,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嗖嗖几下翻到房顶上了。
荣二郎捂着脸,看清那只猴子,气急败坏地冲跟着他的小厮吼道:“看爷干嘛?还不去把那只猴子给爷抓下来!”
甄迩高高在上,见那些愚蠢的小厮笨手笨脚地爬柱子,而他们的主子则更像一只猴子原地跳脚,鼻孔轻哼一声,十分不屑。
如寂见荣二郎脸上有被猴爪挠伤,不由道:“荣施主,他是小僧的朋友,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荣二郎一听,立马喝住小厮,嬉笑上前道:“既然是小和尚养的猴子,那我就大度不跟畜生一般见识——哎唷!”
畜生一词戳中了甄迩的痛脚,他一怒之下,捡了一块瓦片砸到荣二郎头上。
如寂知道,再让这位二爷说下去,指不定激得甄迩跳下来抱着对方的头挠,到时可就不好了。于是他道:“小僧平时云游四方,手里存了一些很有用的伤药,为表歉意,荣施主不如让小僧替你处理伤口,然后小僧再给施主推荐经书,施主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荣二郎巴不得呢,捂着脸十分浮夸的道,“小和尚不说我还不觉得怎么,一说我觉得更痛了,你的药呢?赶紧拿来!”
说着说着,就去抓如寂的手,一摸道对方手上硌人的老茧,大惊道:“小和尚的手怎么了?”
如寂摊开双手,上面布满茧子,颜色微黑,跟养尊处优的荣二郎的双手简直不能比。
不过,这双手的形状十分完美,十指修长,薄薄的肉覆了一层,既不胖也不瘦,匀称有力。荣二郎道:“改日我去给你找一些养手的方子,保管不到一月,你这手啊,能变得白白嫩嫩的。”
慧云在一旁,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心道自己对不住好友空明。
如寂对荣二郎的甜言蜜语,可谓不动如山。他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任性闹腾。
他收回手,双手合十道:“荣施主,你在此稍等,容小僧去取药。”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当场去了就用,不劳你来回跑。”
如寂见荣二郎如此紧跟不放,便向慧云告辞。
慧云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总觉得是,如寂屁股后跟了一只吐着舌头谄媚的花斑狗。一回神,意识到花斑狗对应的是谁,又双手合十念道:“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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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世遗回到宫中,便独居养心殿内,拒见包括皇后在内的任何嫔妃。皇后魏佩嬛,太傅之女,心挂天子,再三派人求见,屡遭拒却不馁。一日在殿门前遭拒,起鸾驾返回,路遇一大堆宫女太监簇拥着的薛贵妃。
薛贵妃才二十出头,花儿一般的年龄,相比已经年过三十的皇后,可谓青春正好,不施粉黛,天然一段风流。薛贵妃与皇后素来面和心不合,正巧两人都被李世遗多次拒在门外,心气儿皆不顺且委屈。
眼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互相不阴不阳的嘲讽起来。一番唇枪舌战,皇后略占上风,薛贵妃一气之下,就拿两人的年龄说事儿。
因李世遗从二十岁起,容颜不衰,二十年前嫁入皇家,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二十年后,却红颜已旧。如今帝后站在一处,无夫妻相,反倒有母子相,此乃皇后心中难解的痛,而此刻被人硬生生拽出来,拿来讽刺她,皇后愤怒无比,以至于不顾及薛贵妃在李世遗跟前的盛宠,凭以下犯上之罪,命人将薛贵妃掌嘴三十,并言语威胁,涉及逍遥王李敏润与薛贵妃的一段缠绵悱恻往事。
薛贵妃投鼠忌器,只能打落牙齿和了血往肚里咽,回宫后打骂惩处宫女太监撒气。
这禁中高墙内的一件小事,在场人都以为如叶落流水,早晚会消失无痕。殊不知这看似寻常的两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会被一一记录在卷,送上御案。
一群无名者将从宫内宫外,扩及京城,延伸到地方州县收集而来的监视记录消息,着重挑出紧要人物,汇成一正册,一副册,交予他们的首领——令狐琅。
令狐琅端坐案前,乌黑的衣袍,发一丝不苟的束在纱帽中。他快速浏览完正副册,命令下属将皇后与薛贵妃互掐一事从副册剔除。
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缘由和经过已屡见不鲜,没有拿去供主子一览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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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前,太监总管高俊雅见撤出来的晚膳几乎没怎么动过,不由微皱眉头。
几日前,天子从宫外回来,就不思饮食,夜间多梦易醒。罢了几次早朝,不复往日那般闲暇去后宫走走,或召翰林学士谈文下棋品画,只常屏退左右,一个人独坐殿内,连他亦不留在身侧服侍。
高俊雅从没见过天子这样,忧心忡忡的。见夜色渐浓,向殿内小心一瞅,天子卧于榻上,似已入睡。环视一圈室内,地中央的鎏金大香炉飘着几缕烟。
悄悄退出去,他嘱咐好守门的太监,莫要让夜里乱蹿的猫儿惊扰了天子安眠。
半夜,李世遗满头大汗地惊坐而起。他随手擦了擦额头,口内发干,却浑身犯懒,不想唤太监送水解渴。
夜里似乎有几丝飘渺隐约的笛声。李世遗侧耳聆听,又什么都没有。他复躺回榻,闭眼却又浮现那一幕幕——
【他身边的婢女一年一换,如果不怕换得太勤惹人注意,宁愿一月一换。眼前这个娇憨有趣,手脚灵快的丫头,成了唯一的例外——虽然没有年年留在他身侧服侍,但思念都在他的院子里,这是一个令他也惊讶的事实。
小丫头被他母亲选中时才十二岁,年纪轻轻厨艺惊人,所以掌了小厨房的大勺,只要他不用去长辈那里用饭,十顿饭里,必有五吨由她料理。
一个女人征服一个男人的原因各种各样,他从没料到,女人的手,除了柔软如水可以勾人的魂,长有老茧且粗糙竟然也能撬动一颗最不可能松动的心。
不知不觉,他将她看进眼里,两人从主仆的正常对答渐渐晋升到虚寒问暖。他出门归来时常常带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送予她,长辈疼爱他而赐下的珍奇吃食,常留给她一份。
他待她不同,明眼人轻易能看出。许多人私下里议论,这个丫头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这回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份幸运的结束,是到一日,他无意中撞上主子卧室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主子——
他低头凝视跪爬在地,瑟瑟颤抖的丫头,温柔款款地道:“不用害怕,他是跟我形影不离的影子,我在外不方便回来,他便会替我在此周旋,你俩应该见过,他跟我是不是一样温柔和气?”
丫头头埋得更低,仿佛一朵风雨中的娇花,摇摇欲坠惹人怜惜。
影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他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影子。那刻他脸上浅笑点点,而影子冷漠无情,像是一面影子,照出他心底最深处的幽冷。
“处理干净,不要让人起疑。”他退至一旁,神色漠然。影子没有半点凝滞地上前‘咯吱’一声扭断丫头的脖子。
第二日,他的院子里又新增了一张陌生秀丽的脸,只不过永远老实的待在小厨房,不能乱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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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遗无法再入睡,索性叫太监服侍自己穿衣,大半夜要去贵妃宫里。高俊雅一边给主子整理腰带,一边观天子脸色,笑道:“笔下,过几日就是三皇子的八岁寿辰,三皇子这些日子见了老奴就问您去不去陪他呢。”
三皇子李灏,乃薛贵妃所出,自幼禀赋脆弱,却聪慧异常,较其他皇子更得李世遗之宠。
“灏儿快八岁了,”李世遗顿了顿,忽然又道,“高俊雅,你信命吗?”
高俊雅一愣,不知为何天子会如此问,但他还是很快答道:“陛下,老奴愚钝,这命,玄奥至极,再给老奴多长几个脑袋,也参悟不透。”
李世遗道:“有人曾言,朕的第三子,八岁时需得拜一位僧人为师,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高俊雅心中一颤,天子不信鬼神,怎会忽然提及他前所未闻的关于皇三子的预言?
“你说朕该不该去给灏儿寻一位佛子为师?”身为人父,怜惜幼子乃人之常情,李世遗亦不能免俗。
可电光火石之间,高俊雅却想到李灏极肖毯子,大皇子已年过十八,资质愚钝,至今还未显现任何奇异之处,二皇子十岁时不幸夭折,余下还有一位公主,尚在襁褓之中。观天子无心女色,子嗣之上说不定止于此,那么,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便是这皇三子。
那么,皇三子师父的选择,必须慎之再慎。高俊雅思之再三,只得道:“老奴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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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接到陛下驾临的旨意,薛贵妃宫里免不了一阵慌乱。等薛贵妃收拾完毕,化了一个清雅妆,店门外,正巧传来‘陛下驾到’的通报声。
薛贵妃跪下拜君那一刻,心里既是甜蜜,又是得意——坤宁宫那个老女人,坐拥一国之母尊位又如何?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能抓住心爱男子的心,那便是最大的失败。
想到第二日皇后听闻陛下半夜临幸她的消息,会气成什么样薛贵妃的笑容越发的灿烂,看向李世遗的目光里,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相携一处,薛贵妃很会说话,不一会儿便让天子愉快跃然眉梢,并答应在宫内开一场盛宴,延请众亲王大臣及其女眷,热热闹闹的给皇三子庆生。
这让薛贵妃骄意盈胸,更加卖力的施展魅惑君王的手段。意到浓处,两人滚在锦榻肢体纠缠。待更进一步,便可坦诚相见时,帐幔重重,轻纱飘动中,李世遗双手撑在薛贵妃头两侧,见对方眸若春水,面色如霞,忽然之间,二十年前那张死不瞑目,残留惊恐绝望,苍白凄然的脸浮现眼前,并与薛贵妃的面容渐渐重合在一起!
再多的炽热春|情,在那一刻,如被泼寒冬冰水,顷刻尽数湮灭。
李世遗没了欲念,索然无味的下榻,薛贵妃不明所以,伸出玉臂,拉住她的手,用欲语还休的眼神,无声的挽留。
“爱妃先睡,朕改日再来瞧你。”李世遗扔下这句敷衍的话,便让人进来服侍他,随后毫不留恋的出了贵妃寝宫,重新回到养心殿。
残更深夜,薛贵妃手扶殿门,目送天子归去,半堕的云鬓,衬托她花容更媚,风情迷人。侍女提醒她好几遍回屋休息,她却似不觉,直到眸中失望化为怨毒,薛贵妃挺直腰背,一步一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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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遗才回养心殿没多久,令狐琅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中。这个影卫首领见天子神情不似往日,严肃渊静,阖眸端坐案几后,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
令狐琅早已从手下那里得知李世遗前一刻去了薛贵妃宫里,度其心思,几度翻转,只能大概猜出天子情绪不佳,或许是源于几日前灵慧寺的撞鬼。
李世遗揉了揉太阳穴,睁眼看向跪在丹樨下的人。令狐琅抬首道:“主子,这是此月收集的消息,经过卑职的挑选,汇成这一正册一副册,各包括十二人,请主子过目。”
正副册的封皮均是漆黑如墨,一只火红色的狐狸盘踞于中央。李世遗翻开,第一个人名不是什么高度危险的权臣,亦非敌国首领,而是定国公府先袭爵男丁荣誉卿的妻子乔氏。
李世遗几乎一字一顿的阅读对方的近况。待看到“乔氏之子荣靳言不听母劝诫,结交纨绔子弟,出入勾栏烟花地,斗鸡斗蟋蟀斗狗,赌骰子玩双陆,凭仗老定国公荣文棠的宠溺,整日游手好闲,横行京中”,目光一顿,脸上冷色愈甚。
其后之人,第二位乃天子胞弟逍遥王李敏润,第三位乃同父异母的姐姐平南公主李宁阳,第四位大将军兰臣,第五位国师雪幻,正册余下六位要么朝廷重臣,要么江湖名豪。
副册十二人中,前十一位不仅有近来后起扬名的文人武士,还包括魏唐王朝周遭诸族有才具的首领名将,而第十二赫然是碧虚郎。
副册记录江湖奇人刀无痕三日前入霍灵山,遂爆发蛇潮,至蛇散,见二子水上相斗,其中一人正是碧虚郎。之后,碧虚郎重伤不治死在竹楼中。
“灵慧寺的事查得如何?”李世遗合上厕子问。令狐琅又从袖中拿出一份册子,双手奉上,禀告:“主子,事发前后,灵慧寺进出之人,俱在此。”
李世遗一目十行,阅完,扔在一边,不言一语。良久他道:“此事继续查,莫要打草惊蛇。”
令狐琅退下后,李世遗静坐字天边蒙蒙亮,才唤高俊雅进殿内服侍他洗漱更衣,然后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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