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雪紫竹—晓琴残》呦呦鹿鸣

8、笛辞

　　我又一次听到笛声，那样清幽的声音如一张网自四面八方而来。

　　然后我看到那一袭从不染尘的白衣，我知晓桃夭不会骗我，然而更相信如果他愿意，这冥冥中所有的线会交汇在他的身边。
　　翎主。
　　“琴儿？”那样轻软的语调，仿佛只是一次漫不经心的邂逅，他依旧笑容轻浅。
　　我垂头，不敢迎向那样的目光。
　　“花纤应当告诉过你，在让萧残月服下醉痕后应该将他带到哪里。还是说……你迷路了？”他语气里带着危险的意味。
　　“昭琴愿此后一生不迈出阁中一步，恳请翎主……让我此刻带他离开。”
　　“不迈出一步？我虽并不是一定要杀了萧残月，可琴儿……我要帮你。我说过，杀了他，练成絮风舞，你以为……我当真是让你来同他叙旧的？”
　　他嗤笑出声，踏着一地的竹叶若闲庭迈步。
　　“琴儿当真以为我一直留你是为何？”
　　我避无可避，也知晓这或许是我唯一脱困的瞬间。抬头间，袖里银针如火花般喷射而出。借后退冲力，絮风舞身法迅捷地带我退入重重密林。
　　身后没有人追来，那笛声却总是不远不近的随着，将我逼入绝望的境地。
　　我终于放弃了毫无意义的狼狈奔走，我从未见过翎出手，却知晓他几乎是在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全以轻功与我不相上下的人。而我和师父一般，为了习练絮风舞几乎已抛却所有。

　　心突然平静下来，澄净到没有一丝涟漪。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如那个孤峰白雪般的男子，总以凌驾鬼神般的姿态出现。我却也可料到，他必定付出了比师父比我沉痛百倍的代价。
　　那些零散的曾经被迫到崩散的片段若潮水般涌回，我忽然忆起某一个月夜，师父曾经弹着一曲几乎不能成调的曲子，然后她看着我，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焚毁。
　　她凄厉的问：“为何还要让他找到你？”
　　为何还要让他找到你？
　　那些封存的记忆仿佛一瞬被叩开，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甚至我忽然忆起，当我还是个只会在闺中抚琴的小姐时，我在那样一个落雪的黄昏在深深庭院里邂逅了一个风姿俊朗的白衣男子。
　　他颤抖的声音带着本不该属于他的犹疑，他说：“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兜兜转转的流年之后，我方惊觉原来我的一生竟然是从那个未完的句子开始转折。
　　我最后一次凝望怀中人清俊冷厉的容颜，下一刻放下他决然地独自寻着笛声而去。

　　“我知道你在听，你总是无处不在。自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遇到你，翎主，你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那茂密的林间静谧得可以听见风穿行的声音。我抬头，望着那叠嶂的枝叶间残存的天空。
　　“师傅死前，我不曾习练到絮风舞顶重。因我每一次都会梦见一曲清音，我总以为那是萧残月曾奏与我听的曲调。我总是想，却想不起来，那样的声音带着我无法忘怀的他成了我的执念。
　　“可就在方才，我陡然发现，原来我所追寻的声音，原本就是你每晚吹给我听的笛声……那千般的情愫，是你的执念么？”
　　笛声一时间断，我轻轻微笑。
　　“后来师傅走火入魔，突然死去，她死前抱着我轻轻说，就在你的笛声里告诉我，永远不要继续习练絮风舞。我不知为何，却依旧照做。”
　　“可是师傅当时不知道，她本是不必死的。在我心里，她并算不得羁绊。而翎主，牺牲我所有家人，让师傅死去，连多年的旧事也悉数查出。练成絮风舞的我……于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取代的价值呢？那么多年你的笛声里目光中原本不该属于我的情怀，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很像她，那个你口中的……我的执念。”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好似一季春光般恍惚易逝。
　　“那么……我当忘尽前尘，然后你准备如何呢？”
　　“我会陪着你。”他抬眸，温和眼眸里波光流转，“这世上你只有我，我只有你，你会永远伴着我，听我告诉你我们的往事，你会想起来的……”
　　“原来，这便是你想要的……要交换么？我会变成你想要的那个人，而你让萧残月平凡自由地活下去。”我目光灼灼，无争无惧地望向那如鬼魅的男子，看他唇畔扩开嘲讽的弧度。
　　佘来的意识渐渐涣散，我努力睁开眼，想再一次凝视那改变我一生的男子，却无能为力。绛碧棂猛烈的毒性失了抑止，几乎一息就在我周身蔓延。
　　我没有时间去听那回答，恍惚中意识到，我作为伯昭琴那短暂的一生似乎就已然结束了，连带着我所眷恋的一切，都在那一个人的决断里面目全非。
　　而我却那样眷恋他本不属于我的情话。
　　“我会陪着你。”
　　多好，就像多年前美丽的邂逅，没有开端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