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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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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透过窗纱,带着点暖乎气儿,可怎么也散不掉屋里那股子沉沉的药味儿,像是渗进了木头缝里,散不去。
灌了几天的苦汤药,祁夙总算从那口要命的血里缓过一口气。脸还白得像刚漂过的细布,就那双眼睛,总算聚起点神,不再空荡荡的了。可腰里那钻心的疼,像生了根似的,没日没夜地啃着骨头,提醒她这病根子,还深着呢。
她半倚在特制的软椅里,腰后头塞满了厚厚的软枕,薄毯子松松搭在腿上。时月挨着她坐下,从腰上那个不起眼的布囊子里,摸出个卷着的银针袋子,在膝盖上慢慢摊开。细长的银针,闪着冷飕飕的光。
“祁小姐”时月的声音平平的,眼睛看着祁夙那张没什么血色,平静的脸,“体内病情暂且靠药物稳住了,外头的功夫,该动起来了。”
她手指头捻了捻针尖,没提那些拗口的穴位名儿,“就用这针”她点了点,“扎下去,通开淤堵的气血,缓解疼痛,也……给日后那点微末指望,垫个底儿。”她抬眼,直直看着祁夙,“但是开头这几回必定疼得厉害,你须得做好心理准备。”
祁夙搭在毯子边上的手指头,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立马松开。眼神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不打紧。”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再疼,也疼不过这十一年里日日夜夜蚀骨钻心的疼……动手吧。”
疼?早跟她长在一块儿了。
燕儿被祁夙一个眼色支到了门外。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就剩她俩。空气像是凝住了,绷着一股子无声的劲儿。
祁夙解开外衫,素白的中衣也褪到腰下,俯身趴在了铺着厚软褥子的榻上。薄薄一层衣料下头,那截腰背绷得笔直,白生生的,透着一股子强压住的倔劲。时月洗了手,定了定神。捏起一根细针,在特制的药水里蘸了蘸。
第一针,下去了。
“嗯……”祁夙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一声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硬挤出来。一股子又酸又麻、带着撕裂感的剧痛,从腰眼子轰然炸开,直冲脑门顶!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鬓角顷刻间湿透。
时月手上不敢停。第二针,第三针……银光微闪,稳稳刺入。
疼!真真是疼入骨髓!
像是有百十根烧红的细针,生生扎进骨头缝里,在筋脉上死命地搅!祁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两只手死死抠住身下的软褥子,指关节都绷成了死白色。下嘴唇被牙齿咬得深深陷下去,更凄惨的叫声被她死死摁在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压到极处的抽气声,在死静的屋里打转。汗水洇透了薄薄的中衣,紧紧贴在皮肉上,勾出底下那副单薄骨架因为剧痛而扭曲的样子。
时月全副心神都拴在指尖上,捻动针尾的手稳得像山,可手底下那身子每一次哆嗦似的剧颤,都真真儿地传到了她手上。当一针落在腰侧一个要命的点上时——
“啊——!”祁夙的肩颈猛地向上扬起,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叫终于冲破了喉咙!
“忍着!气在冲那淤堵的死疙瘩,就得这么疼!”时月立刻停手,一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死死按住祁夙乱颤的肩背,沉声喝道,“撑住了!”
祁夙眼前一阵阵发黑,无边无际的剧痛像冰冷的潮水,要把她活活淹死。就在快要被吞没的当口,肩上那只手——温热而沉稳的,带着点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薄茧——成了快淹死的人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她不知打哪儿生出的力气,反手猛地一把攥住了时月的手腕子!指甲尖儿狠狠掐进了时月的皮肉里,那力道,像是要把骨头都捏碎,传递着说不出的、快要死了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依靠。
时月腕子上疼得一抽,眉头拧了一下,却没甩开,由她死死攥着。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细瘦腕子底下脉搏的狂跳,感觉到那身子抖得快散架了。这一下子,什么大夫病人的规矩都模糊了。就剩下一个在阎王殿门口打转的人,死命抓住了另一个可能拉她一把的人。这份在要命的疼里露出来的脆弱和豁出命去的托付,沉甸甸地砸在时月心坎上。
不知熬了多久,这活受罪的针总算扎完了。时月拔下最后一根针。祁夙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榻上,半褪的中衣湿漉漉地贴着身子,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就剩下胸口微弱地起伏。她闭着眼,长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子。
时月也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沁出汗来。她拿过温热的布巾子,动作是从没有过的轻手轻脚,一点点擦去祁夙额头、脖子那儿冰凉的汗。
布巾子擦过后背,时月的指尖无意间蹭过那片滑腻微凉的皮肉。祁夙的身子极轻地绷紧颤抖了一下。时月刚才只顾着下针,哪有心思看旁的?这会儿才瞧清,那腰背的线条流畅得惊人,白净得没有一丝儿瑕疵,美得……让人心头一突。时月赶紧垂下眼,别开脸,耳根子有点烧得慌。
“……劳烦了。”过了好一阵子,祁夙才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她慢慢睁开眼,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眸子,被刚才的剧痛洗刷得格外清亮,冰壳子底下似乎晃过一丝水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丁点儿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火苗。她看着时月近在眼前、带着倦色却依旧认真的脸,感受着额头上那轻柔的触碰,心口那层冻得硬邦邦的壳子,悄没声儿地裂开了一道细缝儿。
静了那么一小会儿,祁夙重新靠回软枕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眼神又沉静下来,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刚才榻上疼得失声惨叫的人,好像压根不是她。
“时大夫今日受的累,见的疼……”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过是祁府赏我的,九牛一毛罢了。”
时月擦汗的手,顿了顿。
祁夙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讥讽,“前些日子,你所见的那位是府里二房柳氏。她原先是个妾,先后一子祁耀、一女祁蓉,又会讨我爹欢心。我娘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扶了正。”
“祁耀贪财好色,祁蓉娇纵善妒。他们娘仨,看我就像看眼中钉、肉中刺。就因为我占着嫡长女的名头,哪怕废了这双腿,只要还有口气喘着,就是他们想独吞祁府家财最大的绊脚石。”
“十一年前那场意外……”祁夙的声音陡然冷得像冰碴子,“就发生在祁蓉周岁生辰的春日宴。当时,花园假山边的石阶上,就我和祁蓉那贴身丫鬟在场。后来?那丫鬟被柳氏寻了个错处,发卖得影儿都没了。我爹?只听柳氏枕头边上的风,信了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摔的。”
“这些年,自我娘去世后,府里的明枪暗箭,就没断过。”祁夙的目光转向时月,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冷,“除了平日里下绊子,府内到处散布流言坏我名声,一桩桩一件件小事,都变成了一把把扎向我的刀刃,柳式还撺掇我爹想把我塞给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或者臭名昭著的混账纨绔……那天我爹突然闯进来发疯,必然少不了柳氏在背后嚼的舌根。”
“这祁府于我,不是家,是虎狼窝。脚下踩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个要命的坑。”祁夙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倦,“今儿跟你说这些,不是为讨可怜。”她复又睁开眼,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时大夫你既然给我治了,就等于一脚踏进了这浑水坑。柳氏那毒妇,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腰好起来。她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你,甚至……朝你下手。”
时月的心直往下沉。知道祁府水深,没想到这么险!柳氏母子的狠毒,祁夙这如履薄冰的处境,还有那腰伤的“意外”……处处都透着阴毒的算计。她看着眼前这女子——刚从鬼门关挣回来,转眼又掉进冰冷的陷阱里——心里头像塞了团乱麻。
祁夙的目光紧紧锁着时月,眼底藏着脆弱,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心。
“时大夫,这针,怕是要天天扎。我知道你自在惯了,顶烦这宅门里的腌臜事,可是……”她嗓子眼哽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抖,“我要是想抓住这一线活路,就离不得你的针。你天天来回跑,一来费时费力,二来……更给了柳氏下黑手的机会。”
她看着时月,眼神里有恳求,更有不容商量的决断。
“我想请你,暂时住下。我这偏院是简陋了点,胜在清静。腾间厢房出来不难。这样,扎针方便,也能……多少挡点明枪暗箭。”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姿态放得极低,“时大夫……夙,恳请你,暂留些时日。等我这身子骨稍稍稳住,筋络通开一点,绝不敢再多留你一天!”
时月没吭声。祁府这潭浑水,一看就深不见底。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最烦这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
她下意识就想推:“祁小姐,这怕是不太方便,我……”
话还没说完,房门被轻轻敲响了。燕儿端着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紧张和害怕。瞧见祁夙汗湿头发、气若游丝的样子,燕儿的眼圈又红了。她把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小声说:“小姐,药好了,您趁热喝两口吧?” 她的眼睛扫过祁夙惨白的脸,又飞快地、带着全然的指望和无声的哀求,瞅了时月一眼。
时月看着那碗冒着苦味热气的药,看着燕儿眼里快掉出来的担忧,再看向祁夙。祁夙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的回话,那双刚燃起点火星子的眼睛,此刻弱得像风里的灯苗,仿佛她一个“不”字,就能轻易把它吹灭了。
这深宅大院里,她孤零零一个。自己要是甩手走了,祁夙这点刚冒头的活气儿,怕是转瞬就要被那帮人的算计给掐灭了。柳氏的手段……祁夙那腰伤的蹊跷……还有那没了影儿的丫鬟……
时月深深吸了口气,那药味儿混着汗味儿,沉甸甸地压进胸口。她抬眼,迎上祁夙等待的目光,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楚。
“好!医者父母心,救人救到底。祁小姐,时月……暂且留下。”
祁夙绷紧的身子骤然一松,那股强撑的劲儿像被抽走了。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像墨汁一样,无声无息地淹没了这座深宅大院,也笼住了这间刚刚在剧痛和算计里,把两个人拴在一条绳子上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