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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恨来迟 ...

  •   方枝从来没想到,数年之后,她竟然会在公司的应酬饭局上重新见到陈幸;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会厚颜无耻地重新来追求她。
      此刻,他把手臂架在门框里,试图挡住她关门的动作——方枝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陈旧黯淡的素圈银戒指。
      他怎么还留着这个?片刻惊讶过后,愤怒的情绪席卷而来,令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难道他真的以为送她几束花,再假模假样拿着旧物表示一番后悔之意,就能获得她的原谅了吗?
      “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这是我家的门,别脏了您的手——”方枝恨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松开,不然我要报警了!”
      陈幸不为所动,仍然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轻轻叫了她一声:“绵绵。”
      这是她的小名,亦是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印证。她顿时气恼更甚,极力克制自己抄起拖鞋扔到他脸上的冲动:“有话快说,说完就滚!”
      陈幸闻言却松开了手,端端正正站好,极认真地望着她:“对不起。”
      方枝不由得愣住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但是……那张聊天记录,是李锐去病房外面抽烟了,我拿着他的手机用□□编造了对话,再发给你的。那天医生拿错了检验报告,我以为……”

      “你知道她去夜总会的事吗?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太恶心了。”
      “我不想跟一个脏女人结婚。”
      即使已经过去了数年,那张截图上的寥寥数语,和看到图片时浑身发冷的感受,她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李锐是陈幸的好友之一,和她也算熟识,她毫不怀疑这是对方出于道义的提醒,于是立刻赶到医院准备去和陈幸对质,结果却扑了个空。护士告诉她,病人的同学推着他出去了,她给他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最后,她把那张截图原样发给了他,同时编写了一条短信:“再见。”回学校的路上,她就把刻着两人姓名缩写的银戒指扔进了路边不知道哪一个垃圾桶里。
      现在,距离他们大四的初夏已经过去了八年,他带着另一枚戒指回来找她,向她道歉,告诉她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误会?
      她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所以呢?”
      “你是想说……”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眼泪,“你其实不嫌弃我是个跟别人睡过的脏女人?好了,我知道了,找你的黄花大闺女去吧!”
      她重重地摔上了门。

      他们曾经是大学里郎才女貌极为般配的一对,在那张骨肉瘤诊断书之前。
      陈幸幼时父母双亡,抚养他长大的祖母也在他高中时过世了。方枝自己是工薪家庭出身,也不可能拿出多余的钱来。社会救助和学校捐款只凑了一半的手术费,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能救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夜总会“陪酒”赚取医药费的事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他还在医院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她已经为此和父母决裂了。
      被他舍弃之后,她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一两年就结婚,方枝父母都在本地,还可以帮他们照顾子女。然而临近毕业时方枝已声名狼藉,不得不远走异乡;陈幸失去了一条腿,最终选择孤身北上,去包容性更大的一线城市谋生。
      方枝的好友都替她不值:舍弃身体和名誉救了个人渣,结果人渣不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数年后混得风生水起,身居高位有车有房,俨然成为同学中间的成功人士。
      她倒是对此毫不意外:他从进大学起就开始做兼职,家教、推销什么都干,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还能拿一等奖学金,无论学业或者能力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她救他并不是图报答。

      室友舒情刚谈了男朋友,精心打扮后出门去了。方枝心绪纷乱,正考虑要不要去健身房跑步发泄一下,忽然收到舒情的一条信息:电梯坏了。
      不是吧,难道要自己走路下楼?她心里一跳,猛地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他呢?
      方枝纠结片刻,还是打开门往电梯间走去——她可不希望残疾人摔下楼梯闹出社会新闻来。根据物业一贯的作风,果然电梯还没有修好,他正背对着她讲电话,即使扶着拐杖也站的笔直。
      “我下午就飞回去……对……乖乖好吗?”他像是笑了起来,“我走了这么几天有没有闹人?”
      陈幸一面讲话一面微微侧过身来,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一眼看见了她:“你……”
      方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进屋里坐一会儿吧,我不虐待残疾人。”
      “没关系,不用了。”陈幸并不介意她的嘲讽,平静地说,“我刚订了下午的机票回B市,时间也不早了。”
      方枝见他如此态度,只觉得心里冒火,却又无力发作:“陈总贵人事忙,还专门飞过来跟我说一声道歉,也挺不容易的。好走不送。”
      陈幸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方枝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准备看看综艺调节一下心情,偏偏始终心神不宁——万一他真的摔倒了怎么办?万一刚好楼梯间里没有别人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索性换了衣服,自己也下楼去:到外面逛上半天,电梯大概也能修好了,顺便再看看陈幸的情况,只要不出生命危险,那也随他。
      毕竟她的速度快,才下了几层楼,她就看见陈幸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撑着拐杖,极为吃力地一步步往下走,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他到底图什么呢?先是给她送花,又特意找到她的住处道歉,可伤害早已铸成,难道他真的以为还能得到她的原谅?以为凭着一些钱财就可以重获美人芳心?

      陈幸内心里无比后悔——从八年前到现在,他的每一次选择似乎都错了。
      当年医生拿错了报告,他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想出了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把她从自己身边赶走。
      后来他得知真相,又害怕她为了后期治疗的费用继续留在夜总会工作,干脆将错就错让她误会下去。
      过了几年,他在事业上小有成就,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她,只敢把感情和怀念默默放在心里。
      直到合作方酒宴上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她经年未变的容颜,和端起酒杯时微微颤抖的手,令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拥抱她。
      陈幸其实是个很果决的人。通过工作人脉和同学关系,他迅速摸清了她的近况,得知她仍旧独身之时,他几乎认定上天冥冥于之中做好了安排。
      果然……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吧?陈幸停下脚步,慢慢地坐在台阶上,闭上了眼睛:当初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寻找新的幸福”而离开她,如今又自作主张来向她道歉、试图挽回她的感情,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是不是想要。
      他带来了昂贵的求婚钻戒,却只敢说出一句:“对不起”。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也说出了这一句“对不起”。

      “疼吗?”
      他猛然回头,她站在几步之外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不疼。”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他偏过头去看她的侧脸,甚至想伸出手来抚摸近在咫尺的长发,最终却没有任何动作。
      “是我的错,你恨我怨我都行,去跟叔叔阿姨和解吧。”
      他感到她的呼吸瞬间停顿,随即又归于平静:“我知道,用不着你管。”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认清这个事实仿佛让他瞬间轻松了很多:“不用等我,你先走吧。”
      “谁说我等你了?我就想休息一会儿不行吗。”
      大概这是前女友能给与他的最后一点温柔体贴,陈幸也不再拒绝。八年里他有无数次希望她在身边,希望能握住她的手抵抗漫长的疼痛,然而此刻,只要她还愿意陪着他在狭窄的楼梯上静坐片刻,便已是命运难得的仁慈。
      她是为他付出最多、也被他亏欠最多的人。

      “听说你考虑跳槽来B市发展?”陈幸注视着眼前跳跃的尘埃,换了一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方枝把问题又咽了回去,两人是同校同学院出身,圈子交集太多,她也懒得追究,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在考虑,有猎头公司联系我了。”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方枝不置可否地应了声,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陈幸怔了怔:“……周姐?我请的家政工人。”
      “那乖乖又是谁?”
      这回陈幸笑了,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给她看:一只圆脸蓝猫正蜷成一团卧在藤秋千上,纯色皮毛琥珀眼睛,乖巧又温顺。
      “我家养的英短,可爱吗?”

      “等我好了咱们就结婚,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在阳台上装一个秋千,再养一只猫……”
      当年手术前他拉着她的手给予她承诺,在她被他舍弃的多年里,他竟然将承诺一一兑现。
      但方枝没有丝毫的感动——此时此刻,她反而更加怒不可遏:“陈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什么都有了,才来找我、来补偿我?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一个人离开学校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上一任老板占便宜的时候你在哪里?冒着大雨搬家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积攒多年的委屈和埋怨一朝爆发,方枝猛地站了起来 ,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她气冲冲地到达一楼准备迈出楼道,却猛然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原来就在这片刻功夫,电梯已经修好。方枝心里直冒火:要不是为了陈幸,她何必自己费劲走了这十八楼?
      对了,陈幸。陈幸还在楼梯间里。
      她恨得咬牙,却还是快步奔到电梯口,堪堪在要关门的时刻挤了进去:刚才是几楼来着?十二还是十三?她出了电梯,又走回楼梯间,急急地找过去:他竟还是坐在原处,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瘦削的脊背微微弓起。
      方枝忽然想起,在他患病住院之后,她曾经无数次从他身后拥抱过他。
      “陈幸。”
      他闻声转过脸来,神色惊异,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急忙抓住右手边的手杖试图站起来,却到底没忍住一声痛哼。
      “你小心点!”方枝看不下去了,伸手准备扶他一把,对方却摇摇头,左手撑住墙壁,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一面还不忘安慰她:“不疼,没事的。”
      ——和当年她陪他复健的时候一模一样。
      谁管你有事没事啊!方枝只恨自己太心软,“我是来……”
      她话还没说完,陈幸已经等不及一把抱住了她:“绵绵,绵绵,你原谅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方枝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简直想发力将这登徒子一把推下楼梯,又怕他真的磕了碰了,连挣扎也小心翼翼。好容易摆脱陈幸的手臂,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毫无风度地一跺脚:“我就是来告诉你,电梯修好了!自己下楼去吧!”
      陈幸不由地愣住,眼中热切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再望向她时只余下细微的笑意:“谢谢。”
      他沉默片刻,又道:“现在道歉太迟了,我知道。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她注视着他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他的右腿是高位截肢,手术后又做了一段时间化疗,康复预后并不算很好,始终离不开拐杖。
      在分手多年之后,在当初的愤怒和恨意逐渐平息之后,她其实也怀疑过,那张蹊跷的□□聊天记录截图有可能只是他骗她离开的手段——他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拖累她。她甚至想问问另一个当事人李锐,是不是他们合谋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可是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找不到李锐的联系方式了。
      她更加不敢想的是:如果一切真的是一场戏,那……他呢?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见过那巨大的、可怕的伤口——现在,他还疼吗?

      方枝已不自觉地朝他走去。她心神不定,脚步虚浮,却仍旧比他快些,在最后一节台阶前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 恨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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