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画歌（藏秀）》柒染沚

1、【壹】 或许是画中

　　叶道离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万里碧空，此时他正站在七秀坊内，他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踏入的地方，没想到却进来得那么轻易。
　　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或许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阳光下的秀坊依旧是满眼的绿柳碧水，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也能听到微微的风声，还有秀坊练功弟子们那凌厉的剑声。
　　一切都日常的不能再日常了。
　　三月后有一个赏花会，叶道离这次不过是奉命来送上请帖的，自然除了他以外，山庄也有其他弟子到各大门派送贴，想想自己也是有些幸运，不用浪费太多的脚程到纯阳万花或者更远的地方去。
　　清丽的琴声蹿入叶道离的耳中，这声音来得有些突然，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在瞬间消弭，只余下来得太过莫名其妙的琴音。
　　叶道离疑惑地皱了皱眉。
　　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不清楚的东西，总是想着探个究竟。
　　叶道离转头环顾四周，一切如常，除了入耳的只剩琴声。
　　“反正接下来除了回庄回禀，也没事可做。”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便竖起耳朵循着琴声而去。
　　秀坊的地形并不复杂，却让此刻的叶道离走得有些迷糊，距离他上一次来秀坊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但是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秀坊里有这样曲曲折折的林间小道吗？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并没有找到答案。
　　茂密的树木遮挡住阳光，让小道显得更加清冷，叶道离张了张嘴居然还能看到自己呵出的白气。琴声骤然而停，他却还走在林间小道上，回头望望来路并没有什么异常。
　　叶道离停住脚步，摸了摸下巴，这算是怎么回事？按照戏文里来说，这种时候不该是琴音更加清晰，等走出了小道到达目的地以后才该停的吗？怎么现在就停了？
　　踟蹰了一番，想想走也走到这里了，不往前看个究竟多少有些浪费表情，叶道离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小道的尽头，叶道离并没有看到什么豁然开朗的景象，也没有看到什么居于树林中央的屋子院落，心里莫名有些小失望。
　　先入眼的，是古琴，通体黝黑，静静摆在小道尽头的琴架之上。
　　叶道离眯了眯眼睛，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伸出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
　　嘣——
　　听起来并不好听。
　　“嘶……”琴弦比叶道离料想中的要坚实不少，嘣到了指背多少有些疼。
　　琴弦的颤动停下之后，一切又回归沉寂。
　　他再抬眼向远一些的地方看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排排的画架，一卷卷画在风中展开，摇曳。
　　叶道离几步走过去，细细打量着一幅幅画，虽然其实他并不是很看得懂。
　　眸光一动，落入眼中的画卷让叶道离一顿，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不是眼花。
　　“……阿……染……？……”叶道离伸手想要去碰眼前的画，但又犹豫了起来。
　　不知道这些画的主人是谁，要是不小心碰脏碰坏了，他也不好交代，左思右想，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只是这画里的人……
　　“道离公子也喜欢看画？”身后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叶道离心下一惊，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身后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正轻轻将古琴放入琴袋中，然后仔细系好才抬起头来看向叶道离。
　　叶道离见对方并无敌意，又看到她手琴的动作，想来就是刚刚弹琴的人，那么这些画说不定也是她的，便又恭敬了几分，“不知道姑娘是？”
　　蒙面女子把琴背到身后，又把琴架收了起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大概……也还算是秀坊弟子吧？”
　　“那……姑娘又是如何知道在下的名字？”叶道离的话语和动作都还是那么恭敬，虽然他算不上是个散漫的人，但也绝不是个严肃的人，有些礼数上条条框框的东西，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这还不容易？”听到女子笑声，叶道离才又一次仔细打量起她来，“三月后赏花会的帖子是公子送来的，那时公子你自报姓名……再说，如今的秀坊皆是女弟子，一向又闻藏剑山庄弟子君子如风，想要见识一下的人自然也多，这一来二去不就传开了吗，所以知道公子的名字并不稀奇。”
　　这么说，好像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叶道离没法儿反驳。
　　只是听这女子话里的意思，自己果然还是该早些离开，省得惹出什么麻烦要好。
　　“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女子的说话声打断了叶道离。
　　他抬起头，“啊？”
　　女子抬起手，指了指叶道离身后的那些画卷，“我刚刚问，公子是不是也喜欢看画。”
　　叶道离摆了摆手，道：“姑娘高看在……我了，我并不是很会欣赏这些东西。”
　　“是嘛，”叶道离看女子的眸光闪了一闪，但却又看不出什么深意，只见女子几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指着一幅画，“可是我刚才看你明明看得很入神。”
　　刚刚还满口“公子”的女子，似乎像是注意到叶道离也没用“在下”自称之后，说话方式也随便了起来。
　　叶道离顺着女子的手指看去，心下又怔了怔。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这画里的人，看上去很熟悉。
　　不论他再确定几遍，好像还是一样，真的不是眼花。
　　“这些是姑娘画的？”
　　女子点了点头，不可置否。
　　叶道离垂下眼眸，“姑娘这画里的人，让我觉得有些熟悉……看上去像是位故人。”
　　“要是喜欢，就送你。”
　　女子的一句话，让叶道离一怔，连忙摆手，“这恐怕不好。”
　　“画是我的，我愿意送给你，有什么不好？”叶道离从女子的眼中看到的笑意。
　　没等他回答，就见女子伸手把画取下，卷起，系好，然后递到叶道离手里，“不必客气，就当是你我有缘。”
　　叶道离有些犹豫，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画卷根本移不开，这细小的动作被女子看在眼里，不等他开口，就硬生生把画卷塞到了叶道离手里。
　　“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要告辞了。”女子紧了紧琴袋，冲叶道离微微作揖。
　　叶道离低头看了一眼画卷，抬头道：“多……”
　　眼前，一个人也没有。
　　整个树林里，只剩下叶道离一个人，手里握着画卷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刚刚还在身侧的画架消失无踪，更不要说挂在上面的画，原本还在眼前的女子，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就突然不见了，只有手里的画卷有握住它的真实感。
　　仔细想来，那女子出现在他身后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叶道离将画卷展开一半，画上的人还是那么眼熟。
　　无言，发怔。
　　“叶公子？”
　　“叶公子？”
　　“叶公子听到我说话了吗？”
　　身后有人拍了拍叶道离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此刻的他，站在秀坊的码头前，船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叶道离回身，“原来是萧姑娘，不知还有何事？”
　　萧皑妍摇了摇头，笑道：“叶公子虽是来送赏花会的帖子，但终究也算是秀坊的客人，如今公子要离开不来相送，想来怕是有失礼数，只是到了码头却看到公子一人在发愣，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没有，大概是昨夜没有睡好吧。”叶道离轻轻作揖，“叶某就此告辞了。”
　　“一路小心。”
　　叶道离坐上离开秀坊的船，才将藏在身侧的画卷拿到眼前，萧皑妍叫住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将画卷拿到了一个她看不到的位置，搞得好像在秀坊偷了东西一样。
　　心下叹了一口气，叶道离把画抱在怀里。
　　突然一怔。
　　糟了，刚刚都忘记问那个蒙面的姑娘的名字了，这白白送了他一幅画，如今名字也不知道，这让他之后怎么回礼？
　　罢了，就当做天上掉馅儿饼了吧。
　　只是叶道离此时还不知道，这回礼，即使有，也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