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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国远政 宋殷正和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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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殷正和包子相聊甚欢,柳泠之觉得无趣,偏偏二人一时聊得起劲,她总不能拉下脸皮一走了之,只得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想插话早早离去。
泠之刚开口:“那个,先生……”
“先不谈抄书的事情。”宋殷一口打断她的话,眉飞色舞道:“所谓街坊之言不可尽心。老夫认为,皇子对那句话理解颇有偏颇。不如听老夫细细道来……”
吧啦吧啦,宋殷连串说出一大堆废话来,唾沫星子横飞。柳泠之默默后退七步,硬是插话道:“先生,我觉得……”
“老夫知道公主定是觉得老夫话中作假,实则不然,老夫所言不虚……”
她无奈地盯着绿竹,心里祈祷着宋殷能快点说完大道理。
怎么正经的一个人,一到私下就成了这样子胡说八道的神棍?只差脑门儿上没贴着“吹牛”的字条啦。
日头晃悠悠地晒到地上,她躲进竹影下,淡黄的衫子被风轻轻拂动,整个人裹在这么一袭宫装下,灿灿生辉。
“咕噜——”
她的脸一红,带着羞赧神色,道:“夫子……”
宋殷听到她的呼唤,回头竖起耳朵。
“……”泠之小声说了句话,然而宋殷并没有听到,于是再问:“何时?”
“……我……”这次的回答依旧是模糊的。
宋殷又道:“何事?”
“我!饿!了!”柳泠之气愤之下大声吼叫,声音震飞了归巢的鸟,一清二楚地传到其余二人的耳里。
“夫子我饿了!可以走了吗?”泠之再次重复,李怀简弱弱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柔姐姐,你的嗓音太响亮了。”
“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夫子你听清了吗?”她气急败坏地对准宋殷吼,显然是昏了头。
宋殷白胡子翘了起来,老眼犯光,恍然大悟:“是老夫不对,不过公主需要记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泠之终于忍不住了,一路狂奔,把二人远远扔在身后。
待到吃上香喷喷的米饭,她双目带泪,一口气干掉一大碗,饭量堪比壮士。
“再来半碗!”她舔去唇边的米粒,发出咂巴咂巴的声音。
小宫女玉安明显惊了,奇了,眼珠子瞪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公主难得去一次太学馆,这次去了这么久不说,还废寝忘食,一口气吃了这么多。
“公主真的还需要么?已经一碗了!”
“废话哪来那么多?今天都要被夫子和包子气死了!”她愤懑不平地嚷嚷,听得玉安一愣:“公主,夫子是宋先生吧?包子又是什么?”
她脑海中呈现出柳泠之吃着滚烫的水晶包子,被烫出一脸泪花的画面。
“啊,包子,包子是白眼狼……”正欲脱口而出的话幸得及时刹住了,泠之急匆匆掩盖道:“啊,有个乳名叫包子的同席,一直在阻挠本公主的进食。”
玉安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这个乳名真奇怪,公主若是饿狠了,可以多吃点。若是需要玉安帮忙抄书,玉安倒是愿意效劳。”
“不用了,你的字比我的好看,先生会怀疑……”柳泠之捂着发疼的心肝,痛不欲生地拒绝了玉安。
玉安真是宫女中的典范,干起活来顺心应手,善解人意,一定要加月钱!
若是她会模仿自己的字迹,就更好了。
这事不怨玉安,只愿自己作为堂堂华朝名义上的公主,居然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学问更是一问三不知。侥幸能答得上宋殷的提问,怕是迟早要露陷。
看来有必要去抄抄碑文,练练字,只是碑林甚远,自己难得出宫一次,若是浪费在练字上,岂不可惜了这大好时光?
思来想去,她都没有发现,其实练字有纸笔和摹文便好……
直到吃饱喝撑,泠之终于满意地做了决定,认为自己的顾虑十分之正确。
于是乎一锤定音,决定取消练字,若是出宫,还是游山玩水、吃香喝辣。
反正今世自己不参与任何朝堂明争暗斗,不会为了李怀简这个白眼狼思前想后。明哲保身之道,还是无所事事为上计。
偷得浮生一日算一日,不如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了罢。
玉安见她懒懒伸腰,捂嘴偷笑道:“公主,若是需要玉安做事,可随时传唤,抄书不算。”
“玉安啊,你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的字变得像字么?”放观公主殿的宫女,大部分都是寻常宫女,并无特别才艺,只有玉安算是其中佼佼者,又长得机灵可惜,这才留在身边。
只是鹤立鸡群的玉安饱谙她的脾气,攒眉苦脸,仿佛听闻了全天下难于上青天的事:“公主…可能…嗯……也许,……不太……可能。”
她灰心败气,长吁短叹道:“唉,果然是做了白日梦。”
她居然傻到问出这种废话——以她的脾性,要是能耐得住练字的无聊才怪。
真傻,真的!
柳泠之狠狠地抡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玉安觉得公主似乎更活泼了,回到了七岁。
实际上她也在想,自己都好几十岁了,这样伪装成天真无邪的样子真的好吗?
柳泠之觉得,重生这件事儿,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让它在肚子里烂上一生好了,即使是自己的亲身父母,也不能知道。
虽说前世的玉安对自己忠心耿耿,但玉安缺了一点心眼,很可能防不住公主殿里的眼线。
吃饱喝足了要干什么?当然是好好地睡一觉养足精神,之后开始抄书练字。
自己不成器了一辈子,难道这辈子还要活该被耍得团团转?
既然已经好好去了太学馆,应当持之以恒。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少壮不努力,老大知伤悲。
她很没出息地又睡着了。
桃腮含嗔,巴掌大的脸,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肤如酥似雪,怎么看着怎么标致。
真真是——闭着眼也好看!
躺着也好看!
若是睡相更优雅一些就好了。
现在她身体蜷缩,看上去就是一只刺猬。
可惜燕逢秋不在,若是他在,定要脸红了。
泠之做了一个梦。
烟水间一支小船绕过满湖的荷花,船头的老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摇一支杆子,船尾的少年面容隐在朦胧绰约的白雾中。
她急急想要知道:对方是谁?
那么熟悉的感觉。
紫衣的少年向她挥了挥手,小船顺着湖面荡入密密的芦苇丛中,芦苇叶子在风中被拨开,遮挡住她继续追赶的步子。
有白鹭张开洁白的翅膀划过湖面,亭亭立在湖畔。
若是不追上去,就再也追不上了!
泠之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奋力地拨开芦苇,转眼看到一大片荷花,那少年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花。
“逢秋!”她脱口而出道,也不知道为何会喊出这个名字。
燕逢秋抬起头来,白雾从眼前褪去消残。
轻烟细雨中,一切都显得清晰起来。
燕逢秋接下来的话却无端伤人:“公主千金之躯,唤逢秋又有何意?逢秋经公主一番利用,却是再也不肯信别人了。”
柳泠之浑身发冷,丝丝的雨黏在她的胳膊上,清晨绽放的夜莲隔开二人的一段不小距离。
燕逢秋瘦削的身子裹在紫衣当中,他木木如同雕像,往日那蕴着星光的眼睛极其寡淡,透出一股名为心灰的气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甚至是惨白的。
他低着头,缓缓开口,沙哑道:“公主,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
“你利用我,也不过为了太子而已。现下,你我两清。”
他的眼神何其绝望啊!
柳泠之想要开口,却惊惶地发现自己的嘴一开一合,并没有声音。
快说话啊!他要走了!你怎么能如此糊涂,柳泠之?你当时为什么会利用唯一信任的人呢?燕逢秋那样的才子,本就该浪迹江湖,作天涯客啊!
快说话呀。
她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像是被谁刻意施咒。
燕逢秋突然在她面前破碎了,他的面容自额角开始逐渐产生裂痕。
裂痕不断扩大延伸,遍布了他的身躯。
接着他的身子开始自下而上化为飞灰,没有触目的血泊,没有死前的痛苦。
反而他的脸上带笑,似是很安详。
他消失的速度极快,快到似乎从不在此间存在。
只剩下碧绿的湖水散发着涟漪,证明出这里有人来过。
她终于可以出声,却已没有了对方——
前世的利用,让燕逢秋消失了……
飘渺的云水烟雾在刹那消散,化为一片无尽头的湖水。
满目的芙蕖绽放,却偏偏没有那袭绛色的君子身影。
她蓦然回头,极目望去岸边。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只有岸上几许农家炊烟升起,盼着孩童的欢声与笑语。
一片火海从芦苇丛中腾出,柳泠之安然地看着这滔天的火。
“公主?”玉安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公主流了很多汗。”
经过提醒,她擦了额角的冷汗,却是心绪难宁。
为什么会梦到燕逢秋?为什么又会梦到那片火海?
若是燕逢秋再次因自己而亡,那要怎么面对?
一股道不明的苦涩从她舌尖化开,流淌到身躯的每处角落。
燕逢秋像是在……告别一样,那副快哭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个梦……是在暗示自己该去改变前世么?
想起前世种种,泠之怔愣许久。
要知道身处皇宫,意味着身处于暴风雨之中。现下华朝虽表面安定,但内有割据之患,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存着的几位皇子仅有长幼之分,并无位分尊卑。
况且本朝素来开明,便是女性也可入朝为官,公主亦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明争暗斗,十分激烈。
若是自己去当一个去国远政,碌碌无为的挂名公主呢?
现下她才十四,离朝堂风云变幻不远却也不近,足够去伪装自己,让自己从众人瞩目中消散……
远离那些是非,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她紧握着拳,决意去尽力远离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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