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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缘尽 ...

  •   由西华门进宫,沿着长长的甬道,脚下是清冷冷的方砖,砖缝间不见一丝绿意。
      身边是三五的朝臣,俱是恭谨无比。
      随意瞟了眼前方甬道边一扇不起眼的黑红木门,玉清凝有了一丝的恍惚---------
      似乎看到了那个遥远岁月中,一个娇俏的豆蔻少女偷偷的从虚掩的门缝中探着脑袋,焦急的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甬道长而寂静,空灵祥和。
      终于等到那个石青身影,不急不缓的从门前走过,气度闲和,却在走过的那一瞬,拢在袖口中的手悄悄的往门内一点一晃,嘴角牵起温柔如水的笑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似乎便是理所当然的永远…..

      玉清凝暗自一讪,却看见那个身影在门前脚步微滞,石青朝服纵已换为大红,可那份感觉丝毫未变。
      他,拢在袖口的手悄悄的往门内一点一晃,一如旧往。
      仿佛门内还有一个娇媚明艳的女孩,怀着一腔娇羞羞欲诉还休的期待;
      仿佛门外的他还是那个风光意气,温润如玉的状元郎,孑然一身…….
      一切变了,一切又未大变。

      玉清凝加快了几步,终是止了;腰间的“凝凰”玉珏禁步,流云髻上的金凤步摇,这一切是高贵的象征,也是高贵的代价。
      站在庙堂之上,他便在她的身边,谈笑风生时微微侧首,她便可看到他如玉般莹润的脸,光华似月的眼。
      天宇地大物博,一向是群雄觊觎之地,而此时天下乃定,人心不稳,西北动荡,东边锡国隔海相窥,北边宣逐骑墙观火,玉清凝站在朝臣之首,轻声细语间将这多事之秋丝丝点明,一时,众人噤言。
      “楚大人,可有见解?”玉清凝微微回首,淡淡含笑道,眼前的他一身红色朝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却仍是温润如玉。
      “臣以为,目前对于西北动乱应该‘恩威并用’,集中兵力重挫最为嚣张的玄土族,同时,以上朝之姿惠及青木族和赤火族,而对于摇摆不定的若水族则要积极收拢,五行族中四部若收,赫金族孤掌难鸣,不久便会自动降我天宇。”运筹帷幄的楚霜枫凤目微扬,脸上有着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觑视的光华,当初的奉天帝曾赞其为‘不挠华木,大将儒风’。
      玉清漾眼中精光一闪,阿姊,你是故意让朕知晓他的才干的吗?朕本是惜才之人,但是他,朕舍得。
      “如今,天下三足鼎力,我天宇礼仪之邦,风化已成,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宣逐族中多部联合,其中夜沉族行为诡异,处事犀利,而今又与轩辕皇室干戈化玉帛,毒术巫蛊是一大顾忌;而最大的危险来自东边的锡国,锡国人彪悍喜武,尤善海战,我们对他们的国情了解甚少,一旦两国起兵事,便是天下生灵涂炭。”
      “那楚爱卿有何防范措施?”
      “加强海事,与宣逐结秦晋之好,共御锡国。”楚霜枫淡定回道,背后却已被虚汗浸湿。
      玉清凝本想再问上几句,但一看楚霜枫脸色愈发苍白,竟现玉青之色,额上也已泌上了一层虚汗,便连忙收回刚刚抬起的脚,好在深衣衣角宽大,也没被别人察觉。

      退朝后,玉清凝推托了玉清漾,匆匆走在群臣之后。
      甬道仍是干干静静,肃肃穆穆,看着楚霜枫缓步走出宫门,被扶上软轿,玉清凝才微微松口气,转身向自家马车走去。
      却不知,身后的楚霜枫早已打起了车帘,定定地注视着她纤瘦却倔强的背影,久久无声。
      “大人,刚才长公主一直在后面随着大人-------”从小被楚霜枫收在身边的楚嘉低声嗫嚅道,竟有十分的委屈,“大人为何不回头,长公主-------”
      楚霜枫将车帘放下,轻轻喝道,“莫要乱语,走吧!”
      于是,相悖而去,绝尘之处,唯留寂寥。

      回到公主府,玉清凝心中没由的一阵烦乱。
      眼前萦绕的始终是那人清朗隽逸的身影,挥之不绝。
      不多久,湛湘便将绍白寻了来,刚待绍白打帘走进,玉清凝便连忙迎上前去,急急问道,“他的身子如何?”
      “大人面白气虚,似血气虚亏之症,但是却又不大似。”绍白不急不忙回道。
      玉清凝秀眉一拧,“那倒底如何?脉象如何?”
      绍白就等着她的这句,这么多天楚大人一直不让自己为他细诊,也不再许其把脉,一切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大人不许。大人体中毒寒沉积,又加之牢狱之灾,但出狱回府时却面现血色,而现在大人不许下官把脉细诊,下官觉得蹊跷。”绍白句句道来,玉清凝却听得句句揪心。
      半响,玉清凝贝齿微咬,低声道,“可有性命之忧?”
      绍白一惊,“倒看不出。”
      玉清凝皱眉踱步思了片刻,隐忍道,“秋试将至,他,你多多费心。”
      说完,匆匆便往里屋走去,宽大的衣袖将桌上的水晶瓶慌乱拂倒,新摘的带露泪菊撒落一桌。
      绍白呆立片刻,低若无声的轻叹一口,转身便要离去,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低哑沉郁的喃喃-----------
      “府上的那株千年天山人参及那块赤火血玉你都一并带给他吧,仔细调息,三天后,只要再等三天……”
      三天,只要三天,秋试便会结束,自己便会对玉清漾彻彻底底的放手。
      只要再等三天,玉清凝靠在屏风后,自己对自己说道,一切不会太迟。
      可是,世事瞬息万变,命运循着自己的轨道,连一秒也不会等待。

      三天后,热闹闹的秋试,热闹闹的收场。
      玉清漾一时兴起,正巧恰值林青啸五十寿辰,便决定在林府设宴大庆。
      晚上,林府中灯火阑珊,弦乐齐奏。
      众大臣携家眷陆续来到,林青啸两朝元老,手握都畿重兵,又加之皇上亲自过府相贺,众人皆不敢含糊,送来的贺礼琳琅满目,不过其中最让人称奇的却是楚霜枫并玉暮雪送来的君子画屏。
      天山冰蚕丝织就的云雾锦上是玉暮雪多年未刺的“公主绣”,洁若浮云的锦面微微抖开,一一入眼的是桀傲的霜梅,清绝的幽兰,修逸的清竹,苍朴的寒菊,仿若天地间最清远卓然之气尽容其中,直抵人心。
      “楚大人的银勾铁画,玉夫人的堆雪公主绣,多年未见的伉俪佳作啊!绝妙,绝妙呀!”
      一时间,众人大赞。
      玉暮雪含笑倚在楚霜枫一侧,面带温婉的微笑,眼底却是苍凉一片。
      这,是自己三天竭尽心血才完成的,每一针都极近完美,因为,这将是自己留在世上的绝作。
      首座的玉清漾眉头微展,却在看到楚霜枫腰间隐隐露出的赤火血玉时,握着酒杯的右手猛然一紧。
      天宇万珍中,玉为至尊,润泽以温;而血玉的神奇不仅仅是缘由一段传奇,更是其特有的疗效,而那块血玉是赤火族的贡物,容万年灵气,佩戴于身,活血暖气,甚至有起死回生之说,更是血玉中的佼佼。玉清漾不会记错,那是自己登基后亲手赠与阿姊的百宝之一。
      玉清漾心头大恼,向身后使出一个手势,后面的人微微颌首,高声唤道--------
      吾皇念林大人躬亲佐之,德高厚载,特请启阳班为林大人贺寿------------!
      启阳班?
      众人互相惊喜相望,一时,大厅寂然。
      第一出:奉桃贺寿
      第二出:定琅山
      …….
      待曲名一一唱完,众人皆是一阵嘘叹,又没有“涘水抛红泪”,看来那红玉倒真得不再唱戏了。
      第一出,热热闹闹,虽不出奇,倒也喜庆,座中,大臣们低声谈笑,觥筹交错。
      却不料,下一场原本是武戏‘定琅山’,出场的却是一个红衣花旦。
      没有琴瑟,没有管弦,空荡荡的戏台上,只婷婷立着那花旦一人。
      只见那大红水袖仰空轻轻一抛一卷,缠绵花腔一响,众人哗然----------
      红玉!天宇第一红玉!
      低眉轻婉,清扬醇厚,不是红玉又会是谁?!
      玉清漾眉头一皱,转身望向身后,那人一点头,悄悄往戏台后潜去。
      玉清凝也是一惊,总觉得今夜的宴会蹊跷万分,处处透着诡异。
      再一看,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陌生的习武之人,禀气凝神,吐纳之间丝毫不乱,玉清凝大惊,原倒是一场鸿门宴。
      “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杯酒恒无乐,弦歌俱有声--------------”
      一声声,一句句,荡气回肠,红玉在台上或吟或唱,风华决胜,台下却是黯波涌乱。
      “清漾,小心!”眼见一道刀光狠狠往首座刺去,玉清凝一声清喝,从腰间抽出软剑迎将上去,一下间,台下出现了一群身穿林府仆衣的剑客,阻于清凝与首座之间,招招凶险。
      而此时,戏台上又涌出一群穿戏衣的武生,宴会大乱!
      楚霜枫也连忙从一倒地尸体边拾起一把剑,迎上了朝向自己的剑光。
      那剑光凶狠无比,招招封喉,玉暮雪惊慌无比,方寸大乱,楚霜枫沉着应战,一把普通侍剑被舞出万点剑星,将那人的杀招拢于其间,一一化解。
      而玉清漾那边也是险象百出,玉清漾站在护卫中央,冷声问道,“无影,怎么回事?!”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回道,“林青啸反了!”
      “哼,都给朕杀了!”玉清漾眉头一拧,“计划不变,杀!”

      渐渐的,玉清凝感觉到了一种莫名,这群杀手竟是怀着不同的目的。
      穿仆衣的是冲着玉清漾,而穿戏服的却是冲着楚霜枫的,对玉清漾没有丝毫杀机,倒处处有护卫之意。
      想到此,玉清凝心中大寒,没敢在往深处想,一回首,楚霜枫果然渐显劣势,一边护着玉暮雪,一边应对五大高手,剑法越来越慢,好在丝毫空门不露。
      玉清凝快剑一抖,飞身接近玉暮雪,一把将其拉到自己身边,急切道,“我护着她,你小心!”说完,携着玉暮雪往护卫圈杀去,身上也中了几刀。
      “清漾,护着她。”说完,飞身往楚霜枫方向迎去。
      “阿姊~~~”玉清漾一看她浑身血衣,心痛喊道,“回来!”

      玉清凝剑法师传天山,却犀利凶险,连毙数人,杀手也渐呈弱势。
      恰此时,玉清凝只觉身后一阵剑气,转身一挡,却是万分惊讶。
      “红玉哥哥?!”
      那红玉剑法不乱,低声问道,“他,你放不放?”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玉清凝一咬牙,“我说过,不可能!”
      “那好,那我便杀了玉清漾,到时,他便是玉氏皇族唯一的传人。”红玉剑气猛急,直逼玉清凝命穴。
      玉清凝苦苦相化,却始终未使杀招。
      而这个时侯,玉清漾处也出现了一个蒙面黑衣,剑法遒劲,迅捷明快,连破数人,直逼玉清漾。
      楚霜枫苦于被几名高手纠缠,又见玉清漾险象大出,凝神一思,闪身露出左肩空门,侧边一人连忙刺将上来,深入肩部琵琶骨,而楚霜枫丝毫不顾,一式“裂锦”将前方两人击伤,飞身往玉清漾处赶去。
      看到此景,玉清漾心中一颤,却闻身边玉暮雪尖声一叫,“木风!”
      玉清凝手中软剑一乱,随眼一瞟,恰见楚霜枫肩上满是血色,而玉清漾也是危险万分,神情一冷,手中软剑迅疾使开,招招爽快,迅疾,凶狠,不似天山剑法,却不失其大开大阖的豪迈。
      红玉连失数招,眼见眼前一招再也化解不开,双眼一闭,却是十分释怀。
      可那一剑迟迟没有落在自己胸口,红玉睁眼一看,整个人木讷得成了一块石塑。
      “阿宣----------?”
      玉清凝连忙收剑,却见来人青布遮面,虽化开自己一招,然随后只定定立于红玉前方,持剑守卫而已。
      “他----你带走吧,这些日子小心点!”玉清凝轻轻嘱咐道,便飞身往玉清漾处赶去,与楚霜枫两剑合一,共对来者。奇拔峻秀,长短相辅,熟稔的似多年前四季林中共习剑法,眼神相交,往事重重,历历在目。

      而此时,玉清漾周围的守卫大懈,那黑衣人剑法极快,连毙数人,与玉清漾短兵相接。然玉清漾腰间佩剑多用于装饰,华丽却不实用,不下二十招便处于下风。
      “清漾!”
      “暮雪!”
      恰听玉清凝和楚霜枫两人同时大喊,那黑衣人的剑刃生生刺入了挡在玉清漾身前的玉暮雪胸口,那一霎间,天地失色,众人变容。
      那个黑衣人似乎被闪电劈中,一动不动,眼中露出绝望崩溃的神色,口中喃喃道,“雪儿,雪儿,你骗我~~~~”
      骗自己说,“只要你杀了玉清漾,我便和你远走高飞,去那湘水橘洲过渔歌唱晚,只闻钟鼓的世外生活。”原来,却只是一个虚无荒缈的谎言!
      众侍卫将那人团团围住,一人将其蒙面摘下,玉清漾扶着玉暮雪,大惊道,“宗之?!”
      玉都千石轻骑尉,想当初,白马轻裘,玉带锦冠,一把青鸿剑,一支落花萧,道不尽的潇洒倜傥,与楚霜枫并称为“玉都双璧”。
      那侍卫一时茫然失措,手中半僵握着那一黑布,眼忘着林宗之,半响嗫嚅道,“大人~~~~~”
      正此时,楚霜枫在玉清凝的掩护下,匆匆赶至僵滞的人围中,慌张的从玉清漾怀中接过了脸无血色的玉暮雪,躺在其怀中的玉暮雪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仿佛是冬季阳光下最后一掬白雪,带着绝美的凄凉。
      “木~~风~~”她吃力的轻声唤道,深情一片。
      楚霜枫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低声应道,“我在这。”
      她缓缓伸手握住了楚霜枫的手,柔声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外围的玉清凝不经意间听及此句,手中的软剑舞得万般凶险,仿佛是最后的急舞,最后的激情。
      “一生一世一双人!”楚霜枫紧紧地回握着玉暮雪的手,坚定的回道,“我,楚霜枫对天发誓,此一生,玉暮雪是我唯一的妻,生死不离!”
      玉暮雪美丽一笑,转而望向一边动容紧张的玉清凝,一字一句的说道,“皇上,可否答应我那最后一个心愿?”
      玉清漾微微弯腰,“朕答应你,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多谢!”她吃力笑着,又望向一边隔着重重护卫的林宗之,低声喃喃数字后含笑死在了楚霜枫的怀中。
      不远处,林宗之手中的青鸿随之坠地,发出秋风呜咽之声,一霎间,满头乌发染尽白霜。
      他清楚地辩出她嘴中说得那句话,那句她对自己说得最多的话——
      对不起,宗之!
      那一年,秋天来得特别早,第二日,寒渊山上枫叶全红,如同泣血!

      外围厮杀的玉清凝仰天清啸一声,手中软剑耍出一道明亮剑光,仿佛曲终时最后的那一声高音,气冲云霄,久久不绝。
      玉暮雪死了,奉天帝最宠爱的公主,割发据嫁的公主薨逝了。
      带着楚霜枫“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变成了康平前朝最后的传奇。
      玉清凝微微回首,隔着重重人海,看不清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却知道,他的选择。
      那一瞬,她想起了苏姨说过的话,“你爹爹,苏姨不及你娘亲爱得执着,苏姨失去他,不后悔。”
      可是,当真不后悔吗?
      不能生死阔约,执手相守,真得只是因为爱得不够吗?
      陪着爹爹一起走上断头台的娘亲,在想起爹爹生命中曾经有过的苏岫玉,难道真得一点也不介怀吗?
      没有陪着爹爹走完人生最后一步的苏岫玉,在想起自己与爹爹曾经的执手相爱,难道真得一点也不殇魂吗?
      玉清凝忽然间抛下了手中的软剑,掩面飞身跃出了人群,仿佛五年前,那般的绝望,那般的无助。
      林府中,依旧灯火阑珊,嘈杂的人声遥远的就像是戏台上的急管杂弦。

      那一夜,玉清凝后来回忆道,“暮雪夫人之薨,如流星坠地,华然粲然,朕不敢直视。”,并许史官记入了《天宇.玉夫人志》,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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