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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玉殒 惟待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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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池望着秦问,笑道:“你知道天一去做什么了吗?”
秦问只道杨天一生性不羁,快意江湖,此刻想来他匆匆离去却是另有隐情。
杨天池道:“不久以后,我与司马擎之间将有一战。”
“为什么?”秦问问道,他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前年的十月初十,曾是我与他定下的比武之日。但因为你的事,当时我并未在沙岛,这旧约便也取消了。”杨天池道,“天一此番便是往赣州去,重新再下战书。”
秦问听罢,问道:“可是他,为什么会赴这个约?”
杨天池回道:“司马擎是个极其高傲的人,我与他之间,有太多恩怨未清。他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因此种下苦果。当年他害死秋容,这个仇,我不可能不报。”
“但南剑司马武功高强……”秦问话到一半,便被杨天池打断,只听他道:“你在怀疑我?”
“不。”秦问否认道,他的声音渐渐放低,“我只是担心你。”
杨天池听罢,不由露出会心一笑,道,“我既亲下战书,便自有胜算。不过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
秦问默然,他未曾料到他无意中的一句关切之言,竟能引得他如此欣慰的笑容,他从未见过的,是父亲的笑容。但他依然陷在深深的矛盾与痛苦之中,他不愿这一战的发生,但他甚至他无力阻止,因为仇恨的根深蒂固,世上再无任何东西能熄灭仇恨的火焰。如果是爱,但他也无法给予。他在经受了黑暗与颠簸之后,心已无法再回到往日的宁静,他已经失去了爱的温度,自然不可能,再用它去浇灭仇恨。但是,他又如何去面对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谁死谁伤,他都不愿见到,他都将背负痛苦。
秦问久久地凝视着母亲的画像,他曾多次在梦中见到她慈祥的面容,忘不了的是幼时对她的无限向往与思念,而今,残酷的真相摆在他的眼前,他要被动地去接受一个个他不愿接受的仇人。仇恨一旦燃起,爱情必将覆灭。他与蓁蓁的未来,一片黯淡。
司马擎亦知这是他逃不掉的宿命,当年他以为自己救秋容于水火,没想到却推她入了深渊。他一向洒脱不羁,游走于江湖之间,不知世俗竟有如此教条,这凡俗教条又竟罪恶至可取人性命。他带秋容回乡以后,只是向秦邺山写了封信报平安,便以为万事大吉,抽身离去。却不想那些所谓的族人竟在秦业赶回之前处死了秋容。他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加之他从前对杨天池的轻蔑嘲讽,杨天池自然恨他入骨,这一战,是无法避免的。他知二十年的时间,足以令杨天池做好充足的准备,加之他狡猾多端,虽明下战书,但难免会有暗中杀器。他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但年少无知铸成的错,迟早都要承担,他不能逃避。
他望着司马蓁蓁日渐憔悴的面容,不由得甚是心痛。如今秦问杀兄被逐,勾结赤鹰,残害清通而遭江湖追杀的事已传开了。她找遍了天南地北,却始终没有秦问的下落,心情抑郁之际,也愈发变得沉默寡言。司马擎虽猜到这极可能是杨天池的安排,但也无法预料经历了如此打击的秦问会变成什么样。他若与杨天池相认,凭着杨天池对他的仇恨,难保秦问不会改变心意。因此,
他只能看着司马蓁蓁苦觅无果,却丝毫不敢透露秦问的下落。他不禁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答应了她与秦问的婚事,如今事情演变至此,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亦不知如何收场。
司马擎料不到杨天池出手如此之快,他本以为秦邺山会如他所言保护好秦问,不想杨天池略施小计便击垮了他。难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事实上,司马擎也不知当初秦邺山为何会选择收养秦问,又为何长年不许他在家。他本以为秦邺山对秦问是真心疼爱,却不料没有血缘连接的亲情如此容易中断,一旦遇上亲生儿子秦时的事,他的理智自然被冲垮,做出偏执的判断。而与他无血缘关系的秦问,便会成为这种偏执的牺牲品。而女儿的终身幸福,亦难有保障了。
沙岛一行,危机重重。此刻,他却另有一个目的,便是探探秦问的近况,看他是否已被杨天池所收服。他怀着难言的复杂心情告别了司马蓁蓁,登上了去往沙岛的船。司马蓁蓁素来对父亲的武功很是自信,又见惯了他与武林各色人物的比武,不觉稀奇,也不曾有所担忧。她送司马擎之时,还打趣道:“爹爹许久未去看过余姐姐了吧,若是再见到她,莫忘了我的话。”
船行至杭州之时,司马擎再度想起司马蓁蓁的话,心中一动,便决定下船去向余映荷告个别。心想若是此次能平安归来,定要娶她为妻。如今蓁蓁已经长大,懂事了许多,对他二人的事也看开了不少,并时有劝说。十年了,他着实不能再耽误她的青春,辜负她的情谊了。
又到了杨花落尽的季节,不知为何,仿佛每一次来到杭州,都与盛春无缘,只能赶上春天的尾巴,看着暮春花残的哀婉之景。但今日不同往年,当他下定了娶她为妻的决心后,一切的衰颓之景仿佛霎时变得明亮起来,花香四溢,子规轻啼,他的脚步亦随之轻快起来。
唐代诗人韩愈有诗云:“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想来写的正是眼前这般景象,说的也正是他此刻的心情。
榭春楼依然笙歌曼舞,繁华兴盛。司马擎走进楼中,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脂粉气。台上歌舞升平,台下酒声嘈杂。司马擎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在一旁的僻静之处。这时,一位娇艳的女子迎上来,一面走,一面唤道:“公子。”
司马擎侧身避开,那女子便扑了个空,然而她却并不恼怒,仍笑着向他走来。
司马擎笑问道:“余姑娘呢?”
那女子听罢笑道:“什么余姑娘?我是方姑娘。我们这儿还有周姑娘,柳姑娘,不知公子看中了哪个?”
“我是问余姑娘。”司马擎再次强调道,见那女子仍未放在心上,便索性转身上楼。他绕过长廊,走到余映荷从前的房门前,
抬手叩门。过了半晌,方才有人应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子,衣衫不整,身后还有男人的声音。她看见司马擎,登时现出一脸媚笑,道:“公子如何这般心急?小女子……”
“原来住在这间房里的余姑娘呢?”司马擎不等她说完,便急问道。
“哪个余姑娘?”女子笑道,“小女子姓柳,一直住在这儿啊!”
司马擎见状,不愿与她多做纠缠,便微微拱手,道:“打扰了。”言罢转身离去。
他在榭春楼中走了一圈,始终未见余映荷的身影,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后院。后院中一位老人正在打扫院中残败的落花,他头发花白,后背佝偻,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步履蹒跚。
司马擎忍不住上前道:“老人家,我来帮你吧。”
老人的扫帚停在地上,他浑浊的双眼望着司马擎,良久,笑道:“你是擎爷吧。”
司马擎笑道:“老人家,您认得我?”
老人点头,道:“我在这儿扫院子有很多年了,以前每年都见你来一回。”
司马擎忙问道:“那您知道余姑娘吗?就是余映荷姑娘,她去哪儿了?”
“你说余姑娘啊。”老人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司马擎见老人面露悲戚之色,心中一颤,道:“她怎么了?”
老人扶着扫帚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方道:“唉,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去年秋天,天气转寒得早,她生了场大病,到底也没挺过来,已经去了。”
司马擎一个踉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握拳,指间渗出血迹,只感到一块巨石猛地砸在了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去了,那个等了他十年,而今他将要娶她为妻的人竟然已经先他而去了。他无端的蹉跎了她那么多年华,在他正要补救的时候,她却已然飘然远去,永远不给他补救的机会了。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在这三言两语之间,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再也不回
来了。他如何能够面对?如何再有心力去承受?
老人看着他的模样,亦是一叹,放下扫帚,走进马厩旁的茅屋,取出一个红木长盒,交给司马擎,道:“这是余姑娘的遗物,她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交给擎爷的。”
司马擎低头看着那腐朽的没有生命的盒子,他不愿相信那便是余映荷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那沉重的盒子,伸手打开,方见盒中躺着的是余映荷的那把瑶琴。琴木的香气扑鼻而来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余映荷温柔的笑靥,泪水涌上眼眶,无声地滴落在琴弦之间。
司马擎忍着泪,问道:“能带我去看看她的坟吗?”
老人轻轻摇头,道:“余姑娘去了以后,让人把她火化,骨灰洒到了江里。”
司马擎听罢,心中一痛,她每年都在江边送他走,她是想随着江水永远的追随着他。他抱着红木盒子,来到了江边,望着滚滚而逝的江水,白雾迷茫,却始终寻不见昔日佳人的倩影。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瑶琴,放下盒子,将瑶琴取出,手指覆上琴弦,轻轻摩挲,转头间,发现琴盒中还有一沓发黄的宣纸。他取出一看,方知这是一支曲谱,曲名正是那一日他所取的《绿水滔滔》。
“这曲子只写了一半,后半部分尚未完成。”
“下次擎爷来的时候,映荷一定献上成曲。”
他一页页地翻过曲谱,方知她已经完成了此曲。然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攥着曲谱的手沁出汗水,天地苍茫,昔人已去,琴音不再。蓦地,他发觉曲谱的最后一页,竟是一阕词,题为《望海潮》,其上写道:
“绿水滔滔,波烟滚滚,风起孤帆不见。歌尽泪残,翠袖掩目,桃柳偏作萧然。把酒愿君安。忍恨话来年,芳泽人间。楫櫂云暗,别去春朝复几年?
几度光华流转。叹归雁依旧,昭华难返。十年聚散,悲喜有常,梦觉醉里交欢。疏月凭弦断。惜流水天涯,心老鬓斑。惟待来生,生作男儿饮马川。”
司马擎看到此处,不由得潸然泪下。他感受着内里撕心裂肺的疼痛,江风吹干了泪水,却吹不走他心中无尽的哀痛。他盘膝坐下,望着滔滔的绿水,迎着清冷的江风,弹奏起那一曲诉尽她一世心声的《绿水滔滔》。
他望着那一张张的曲谱随风飞向江中,伴着东逝的流水,与她的骨灰一起漂向远方。琴声渺渺,他的指尖在弦上拨动,心道:映荷,你可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