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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重制版] Chapter 012 青峰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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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君,我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为你开启这扇门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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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又是这样一个,无风的日子。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了似的,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青峰最讨厌这种天气。
还记得多年前那个无风的傍晚,他亲手抛弃了最重要的人,看着对方眼里噙着的泪与雨水一起落下,沉重得没有一丝风能将其吹散。又是在某个同样沉闷的午后,他将自己的所有潜能挥霍一空,第一次看到了才华的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次输给诚凛之后?
在那之后的一年半里,桐皇四次进入过半决赛,其中三次惜败,一次大比分失利。他和诚凛厮杀了又厮杀,争斗了又争斗,一个是常规赛的王者,一个是季后赛的黑马。在第五次交锋前,当记者问及如何看待“宿敌”时,他破天荒地说:
“当然,我永远不会低估诚凛的那群家伙。”
但这句话本身足以说明问题——这是名叫青峰大辉的男人第一次在赛前用这样堪称“温和”的语气向对手喊话。诚凛则在之后的比赛中回以平淡但稳定的发挥,以及在全队坚实防守的拱卫下,咬牙走完时间,走向胜利。
奇怪的是,面对桐皇的再一次败北,青峰发现自己内心竟平静得可怕,一种近乎诡异的虚无感笼罩了他。他看着黑子与火神接受着胜方采访,他听到黑子说:
“我知道,赛前总是有人拿火神君与青峰君做比较。但我想最重要的是享受比赛,欣赏对手,希望今天每个人都尽兴。这么多年来,我享受他们做对手、做队友,珍惜与他们的每一场比赛。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我还是想说——能和大家一起打篮球,真的太好了。”
身侧,粉发少女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然后仰头望向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大酱,我们现在走吗?”
他猜桃井这女人肯定是觉得自己身为败者不愿意留在这里继续看下去——或许吧,曾经那个目空一切的青峰大辉一定会拒绝失败,试图理清这一切,然后在下一次狠狠地撕碎对手,而现在的他却决定等一等,等肾上腺素在体内安静下来,等那股莫名的空虚感自行填满。
于是那天回家后他一口气睡了十三个小时,比平常的夜晚要长得多。
醒来时,窗外夜色深沉,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感到心里好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峰君、青峰君。”
一声熟悉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恍惚着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担忧的水蓝色眸子里——他的搭档正静静地望着他。
“青峰君竟然会在比赛中发呆,真是少见呢。”
青峰扫了一眼喧嚣的球场,以及比分板上的比分——东大以领先21分的巨大优势结束了与茨城大学的第一节比赛,但不知为何,这样的领先并没有让他觉得解气,那种沉闷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不断蚕食着他的内心。
哦,他想起来了——大概是因为黄濑那个混蛋在第一节手感就热得发烫,每次得分后还不忘跑到哲面前求夸奖——那家伙拿了多少分了,15分?而他竟然连黄濑的一半都没有。
就在他烦躁地咂舌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木吉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紧紧抓着前排的护栏,日向的眉心拧成的川字纹深得隔了半个球场都依稀可辨。
诚凛的那群家伙,果然来了。这场“复仇之战”的重量,因这几道沉默的注视,陡然又沉了几分。
“茨城大学的那对双胞胎,让人觉得十分困扰呢。”
就像是看出了他的焦虑,黑子坐到了他的身边,轻声说着:
“血缘间的力量的确不可小觑,所以青峰君在那两个人的包夹下还能完成突破,真的很了不起。”
青峰没有吭声——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眼中本应与过去任何一块绊脚石没有区别,他只需要像碾碎它们一样,用绝对的力量碾过去就好了——可是事实上,当黑子的传球一次又一次喂过来时,他却无法像往常那样流畅地进攻。
那对双胞胎的动作不花哨,却像一面会呼吸的墙,总能预判他的下一步。他们的协同不靠言语,仿佛共享着一套神经系统,一人封左,另一人绝不同时封右,而是精准地卡死他所有可能的变向角度。
就连放狠话都带着双胞胎特有的默契。
“队长说了,碾碎我们就能拿五十分哦?”
“可惜你的分数……”
“都卡在我和哥哥这里了呀!”
……烦死了。
就像穿着湿透的衣服跑步,每一个动作都比预想中更沉、更慢。
“青仔怎么啦——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在那个若、嗯……若什么的家伙头上拿下五十分嘛,现在好像才完成了十分之一喔。不过也无所谓啦,黑仔可以把球传给我,我来完成这个目标。”
“别开玩笑了哦小紫原,现在怎么看都是我优势最大吧?只要保持第一节的手感,今天先拿下50分的人肯定是我啦!小黑子小黑子,我今天表现的是不是很好,再夸一夸我啦!”
“哼,只会灌篮的猴子得分效率怎么可能比得上三分球……”
身畔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他愈发烦躁。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闭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这个音节的力气都吝于付出。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侧那个唯一安静的人。他的搭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毛巾擦拭着额角的汗,微微喘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看向争吵的队友,而是回望着他。
“青峰君?”
黑子轻声问着:
“还好吗?你今天的状态,和平时很不一样。”
啊,是啊。因为是哲。
就像自己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传球或投篮时最细微的偏差一样,对方也绝对能精准捕捉到自己今日裹挟在沉默下的异常。不如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会瞒得过哲啊。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深埋的不安。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比挫败更尖锐,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无论是黄濑的手感、还是紫原的内线威胁、亦或者是绿间的外线三分……当团队中充满了如此多高效且可靠的终结点时,哲的传球,凭什么还必须一次次飞向一个被彻底锁死的自己?
“与其说是和平时很不一样,倒不如说,是触碰到那面墙了吧。”
赤司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进来,带着那种他一向觉得不爽的、洞悉一切般的语气。
“毕竟是开花最早的人,自然也会最早感知到凋零的寒意。大辉,止步不前的光,可是很难照亮影子的。”
事到如今,青峰自己都感到诧异——他竟然没有因这番话暴怒。或许在更早的、无数个自我较量的深夜,他潜意识里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对啊,他其实一直都明白的——为什么一直默默无闻的茨城会在淘汰赛阶段突然间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实力?为何这对双胞胎能如幽灵般崛起?
因为开花开得太晚。
而晚成型的天才球员,积蓄已久,或许就是为了映照那些过早燃尽的辉煌。
“赤司君……”
黑子略有些不赞同地想要打断对方过于直白的话,反倒是青峰先一步起身,胡乱揉了一把黑子汗湿的额发,淡淡道:
“别听那家伙啰嗦,走了,哲。”
……墙吗?
站回球场上的他心里仍然反复回想着,随后慢慢倾身,做出了防守的姿态。
在哨响的瞬间,幽蓝色的眸子蓦地沉下去,仿佛所有的躁动都被压缩成了极致的寒芒。
——什么墙不墙的,那种东西,只是那种东西而已!直接撞碎不就好了吗!?
那一刻眼前观众的呐喊声似乎瞬间消失了一般,眼前的视线比以往都要清晰。篮球自手掌慢慢地滚动而过,每一毫米的摩擦他都能够感受得到。
小腿上的速度爆发到了一个极致,青峰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两次双向折返,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晃倒了若本,背绕而行,持球强行突破,准备上篮。
此刻他的手热得发烫,那种百发百中的舒爽感涌了上来。
余光看到了已经追上来的那道身影,青峰啧了一声,球已经抛出手了大半,他的指尖一个用力,直接改变了球的方向,在那道身影跃起盖帽的瞬间,篮球砸在了篮板上——青峰比对方先落地,他自投自抢篮板球,双手抱球企图翻身继续灌篮,也就是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只手倏然凭空切来,直接击飞了他手中的球,那种丝滑的进攻欲也在篮球脱手的瞬间被抽离出了身体。
“篮板抢的不错哦~”
一道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自刚刚封盖他的那人。
“但下次投篮前……”
另一道完全相同的声线,自他失球后露出的空隙另一端传来,接上了后半句:
“——记得数一数,你面前到底有几个人。”
观众席传来讶异和遗憾的叹息声——这是青峰进“zone”后,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被夺走球权。那对双胞胎嬉笑着,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传导,将篮球如同玩弄于股掌之间,轻松策动了茨城的新一轮反攻。
青峰僵在原地,很难说清此刻占据内心的究竟是什么。
已臻化境的意识与技艺,被困在这具正逐渐背叛他的躯壳里,是不甘,还是愤怒,抑或兼而有之。
“青峰君……”
黑子从他的身侧跑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青峰闭了下眼睛,他没有去看黑子的表情,只是更加固执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等下继续把球传给我,哲。”
“但是,那对双胞胎的防守策略显然……”
“我会突破他们。”
他打断黑子未尽的劝诫,语气斩钉截铁,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又或是为了争取其他的什么,他攥紧了拳头:
“不过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罢了……和过去碾碎过的那些杂鱼,没有任何区别。”
短暂的沉默后,身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嗯,我明白了。”
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加速从他身侧跑过,重新投入防守阵型,依旧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义无反顾的姿态。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却成了对他这份固执最残酷的公开处刑。篮球传到手中,那对双胞胎便如共生体般缠绕上来。他们的防守并非硬碰硬的对抗,而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预判,仿佛他们能读取他肌肉纤维即将发出的每一个信号。
每一次他持球陷入双胞胎的包围网,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远处那个水蓝色的身影总会有一个瞬间的凝滞——那是他的搭档在为他担忧,也是在为他计算着几乎不存在的传球路线。
一次进攻再次以他被断球而告终。他下意识地看向黑子,却见他的搭档正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为了补救他这次失误,黑子刚刚完成了一次近乎疯狂的扑抢,球衣手肘处沾上了明显的灰尘。
离得最近的黄濑慌张地跑过去,一边伸手想扶他,一边语气急切:
“小黑子!你没事吧?!刚才为什么不试着把球分出来啊!”
青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索要的传球,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那对双胞胎中的9号从他身侧跑过,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的影子,看起来比你还累呢。”
而另一人则在几步之外,用完全相同的嘲讽口型,笑嘻嘻接道:
“下个回合,就该散架了吧?”
青峰的呼吸一滞。这是第一次,他不是想着如何在下一次进攻中找回场子。而是想着:
我……还有资格,接受哲的下一次传球吗?
那份对篮球纯粹的征服欲,被另一种更汹涌、更苦涩的情感覆盖——那是害怕失去与那个人之间独一无二联系的、巨大的恐慌。
一次死球间隙,茨城叫了暂停。青峰双手撑膝,汗水在地板聚成小滩。剧烈的喘息声中,他感觉到一个身影安静地靠近。一瓶拧开的、瓶壁凝结着水珠的宝矿力,裹着柔软的毛巾,被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里。
“青峰君。”
黑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青峰没有接,甚至不敢抬头。他怕看到对方脸上出现失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说过,会把球传给你。”
黑子的声音很近,却很轻。
“但青峰君,你的篮球,不应该只有‘突破’这一种答案。”
他愣住,缓缓抬起头。
“就像青峰君之前说的,这次的对手,和以往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黑子朝他伸出手来:
“在我看来,青峰君的技巧、速度,也依然和巅峰时一样,无可匹敌。若论单打,青峰君现在恐怕已经在对方头上拿够50分了吧。”
他握住黑子的手,接过宝矿力,那微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借力直起身。
“哲……”
“我想,他们看穿的只是青峰君的习惯而已——是你在绝对自信时,一定会选择左边突破的习惯;是你被激怒时,必然会强行干拔的习惯。”
“老实讲,我现在也有些生气呢,青峰君真的有把我作为搭档看待吗?”
无法否认的是,过去的许多年里,名叫青峰大辉的男人做了太多糟糕的选择,也因此养成了太多源于傲慢和孤独的“坏”习惯。但此时此刻,他却像是第一次接触篮球那样懵懂而专注地看着他的搭档。
真奇怪,明明都到这种时候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被那对双胞胎戏耍后的狼狈,所有人都能看出这场大顺风的比赛中只有他一个人深陷无风的泥沼,可他却在这一刹那感觉到一种荒谬的庆幸。
毕竟……已经太久了。他只能作为对手或观众,看着黑子在绝境中鼓舞着他人。而此刻,这份独一无二的理解与指引,正为他而存在。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解脱又像是自嘲的轻笑。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侧腰就收获了搭档一记不算太重、却足够表达不满的手刀。
“青峰君,我可以把你现在的表情视为一种挑衅吗。”
“唔哦——!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出来……”
“……果然,青峰君,一直在挑衅呢。”
青峰再度笑了出来,他微微俯身,单手用力箍了一下他的搭档,下颌抵在对方的颈窝轻轻一蹭,像是拥住了一股轻盈的风,又像一头笨拙的怪物在确认归属,然后松开。
“抱歉啊,哲。”
他的道歉脱口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随之而来的则是无比的踏实。
于是,当他再一次持球,如同离弦之箭般强行杀入篮下时,那对双胞胎也如影随形地封堵上来,织成那张令他窒息的网。他们的起跳高度惊人,臂展如同遮天的翼,完全笼罩了他的投篮空间。
“哈……青峰大辉,第二节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葵的嘲讽近在耳边:
“在这种位置还想把我们的两个王牌当摆设,简直是痴人说——”
最后一个字被扼杀在喉咙里。
青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气的弧度,他全身的肌肉在极限对抗中绷紧,唯有持球的右手腕,却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柔韧,微不可察地一抖、一送——篮球并非奔向篮筐,而是轻盈地自他头顶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后旋弧线,越过双胞胎竭尽全力伸出的指尖,继而划过若本和葵的上空。
下一秒。
一声清脆的接球声响起。
橙色的篮球像归巢的倦鸟,精准地、温顺地栖落于三分线外的黑子手中。
这条横跨半场的球路就像是连接着彼此的一道光线,让两人的世界同时万籁俱寂下来,就连身为队友的黄濑等人都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打了这么多年的篮球,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青峰大辉,主动为黑子哲也,送出了一记决定性的助攻。
光与影的职责早已刻入骨髓,得分与辅助的分工泾渭分明。一直以来,都是黑子化作无声的阶梯,托举着青峰通往得分的神坛。正因为有影子的绝对支撑,光才能毫无顾忌地燃烧一切。
——全世界都没有人猜到,青峰会在自我证明的欲望达到顶点的时刻,选择将终结比赛的权柄,毫无保留地亲手交到黑子手中。
唯一滚烫的,是手掌。
此刻,他们仿佛能听到彼此肌肉纤维绷紧的微响,能看到彼此血液加速流动的轨迹。黑子的湛蓝色眼眸中,倒映着青峰一往无前的背影和远处那个篮筐。没有眼神交汇,没有手势暗号,甚至在传球之后,青峰连头都未曾回望。
但黑子知道,他能接到这个球,绝非巧合,而是必然。
深深吸了一口气,黑子屈膝,沉腰,左手稳稳托住篮球,右手柔和地拨出——整个世界的喧嚣在此刻褪去,对方的防守化作透明的背景板,篮球变得前所未有的驯服,怎么投都会命中,怎么传都不会丢,一切变得简单到不可思议。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空刷入网声。
摄像机还来不及跟焦,导播间还在回味上一段精彩的突破上篮镜头,这一记足以震惊全场的配合就已经完成了。
光与影之间的完美互换与本质共鸣。
——这就是,开启第二扇大门的钥匙。
比分刷新的声音响起,黑子微微一笑。
“青峰君,我一直在等待着……”
等待着,为你开启这扇门的今天。
这一刻,连血缘的羁绊也不敌灵魂交缠。
极限?从来都只是庸人自扰的边界。
这条疲惫的、漫长的、锥心但充满温暖与荣光的长路从来都不需要多情的告别,它只沉默地指向远方那片灼灼燃烧的纯白衣角——而人们所需要做的,是卸下过往的勋章与伤痕,化为一缕痴狂的风,义无反顾地奔向其中。
耀光的洗礼下,那片曾被自我怀疑冰封、看似荒芜的泥土上,再度绽放出一朵花来。
——你看,起风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