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青山 “没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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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衔山，青城的西市迎来了一天当中最旺的时辰，各家蒸笼大开，氤氲的水汽溢满整条巷子，贩夫走卒穿梭而过，闻着炸果子扑鼻而来的香气，听着酒楼伙计招揽过客的吆喝一声盖过一声。
过客中有一碧衣女子，她带着偌大的斗笠，虽然身材不高，却身形窈窕，蜂腰鹤腿，步伐轻盈。
她背上背着一个硕大背篓，里面满满地堆着西市最馋人的玩意儿，有浑圆的白馒头，有油津津的烧鸡，还有鲜汁欲滴的酱肉。
“老板，给我包一份炸果子。 ”那女子说着伸手入怀逃出几枚铜钱儿递给老板，那些铜钱儿都甚是破旧，还隐约粘这些血迹。
把西市的里里外外兜了一圈，背篓里的吃食也堆到小山冒尖，那女子才心满意足地出了西市，往城门去了。
城门外五里开外，便是青河。
青河的景象与青城的炊烟袅袅大不相同，一片愁云惨雾，因为月余前连日暴雨决堤，洪水席卷了河畔的土地人家。
所以，河滩上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灾民，他们脚步纷杂，个个都是蜡黄死灰的面皮，七拼八凑的褴褛衣衫沾满尘埃污秽。
远处尘嚣渐起，马蹄踏地惊起一片黄沙飞扬，一众车马沿着河边大路疾驰而来，无论骑手还是车夫各个鲜衣怒马，锦帽华服。他们路过人群，并不做停留，而是一路呼喝驱赶敢来挡路讨食的饥民。
碧衣女子见怪不怪，青城不也一样城门紧闭，对这些灾民避之唯恐不及。
“大家快来啊，这里有吃的。 ” 她捡了个高处，放下背篓。
顷刻，她所在之处，便被蜂拥而来的饥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一个干瘪枯槁的男人，好不容易抢到一个馒头，刚准备往嘴里塞，却被旁边的人劈手夺了过去，两人争来争去，最后馒头脱手而出，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两个人同时扑将过去，而馒头却被一只金纹螭龙的皂靴踩在脚下。
碧衣女子看到有人竟然踩住饥民的口粮，气得飞身上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忘了师父说的什么服饰品阶，尊卑贵贱，一把揪住那人胸前的衣襟，对着他怒到：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吃馒头，他们快要饿死了。 ”
那男子不但不为所动，反而还一抬脚，将那馒头远远地踢飞出去。
他低头打量着这女子，她两道浓眉，秀气逼人，却偏偏生了圆圆的鼻头，平添了几分稚气，着了一袭简单的碧色罗裙，更衬得她林中芳草所化的人形，落拓自然，不染尘嚣。
那一双慧黠的眼睛带着愠色，正不依不饶地，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是快死了，不过不是饿死，而是被你给撑死。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饥民，那饥民口里塞满了东西，眼珠凸出，脸也憋得青紫，还好一个随从在他背后一拍，让他吐出口中食物，及时救了他的性命。
“他们已经忍饥挨饿多日，你的大鱼大肉莫说不能消化，以他们这样的狼吞虎咽，也难免不会噎着。 ”男子无可奈何地看看胸前， “你可以放手了吧，我还要赶着去分粥呢。 ”
女子悻悻然把手缩了回去，这才仔细看看面前的墨衣公子，他身材颀长、却极为清瘦，五官轮廓颇为英气雅逸，眼中也尽是风神凛凛，只是因为疲惫，面色有些苍白，洇着不健康的潮红，嘴唇也几无血色，仿佛蒙着一层清霜。
他转身离去，好似一笔浓墨铁划，只有腰间一枚镶金美玉，反射着夕阳，如同一点萤光。
她看着他的背影，猛然想起师父对她说：“华笙，此番下山，要找刑察卫三部的统领康王讨一个官做，康王嘛，非常好认，长得非常好看，不过你长在青山上，每天看到的除了我就是猴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好看。那，你记着，咱们大梁，刑察卫的武官部将都佩腰牌，所以你见到佩腰牌的人，跟他打听一下就是了。”
华笙略加思索，不由以手扶额：“糟了！怎么这么巧，不，是怎么这么不巧。 ”
“康王，小女华笙，对你多有冲撞，实在是情急使然，莫怪莫怪啊。 ”华笙赶忙追了过去。
“哟，你倒是怎么看出本王身份的？ ” 康王停步回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女自然是没见过康王尊驾的，只是见靴上龙纹推断您是皇亲。 ”
“皇亲甚多，你又怎么知道就是本王呢。 ”
她抬起头，看到康王面色祥和，便大了胆子继续， “您腰间所佩，乍一看只是块四四方方的玉佩，可那其实是块腰牌，刑察卫三部部将皆需随身佩戴的，您是统领，以身作则，所以也佩，又因为身份矜贵，所以腰牌玉制金镶。 ”
看到康王苻瞻颔首，微露笑意，华笙便继续说道： “您说话时声音柔和且略有江南口音，想是因为您母妃是金陵人士的缘故吧？ ”
话音未落，便有一丝阴郁略过符瞻双眸。
他见华笙有些尴尬，立即转而含笑凝睇： “你冲撞了本王，还不赶紧过去帮忙发粥，将功抵过。 ”
符瞻一面指挥发粥赈济，一面部署赶建安身之所，直忙到深夜，这期间华笙总是时不时找机会在他身边出没，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当华笙又一次掏出银子贿赂符瞻的手下，接过随从手里的茶盘，来给他上茶点的时候，符瞻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顿饭的功夫，你已经给本王进过三次茶点了，看来你不仅要撑死饥民，还想撑死本王啊。 ”
华笙连忙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的事。 ”
“有话便说吧，既然敢抓着本王的衣襟，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
华笙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我听说您苦于奇案谜案不能告破，便成立奇案司，广揽天下奇人异士，现在，正愁无人可掌此司。 ”
“没错，你这么说，便是有人选可以举荐了。 ”
“正是，正是，王爷好聪明。 ”华笙眼眸发亮， “我知道一个人，是青山绝尘子的传人。 ”
“既是绝尘子的高徒，想来不易得见，难道你愿为引见？ ”
华笙难掩笑意， “那要看王爷有多大诚意了。 ”
“三顾茅庐，程门立雪，在所不惜。 ”符瞻加上一句， “够诚意了吗？ ”
“够了够了，那高徒也没这么多讲究，只有一点，就是王爷不要总提她的囧事就是了。 ”
华笙边欣赏着符瞻震惊的表情，边得意洋洋地指指自己的脸， “您的奇案司掌司已经准备好走马上任了。 ”
“你不行。”惊喜变成惊奇，符瞻断然拒绝。
瞧不起我是个小姑娘，华笙做好了持久战的打算，开始软磨硬泡， “那我给您变个戏法。 ”
“你变你的，但是我找的是可以执掌奇案司的，不是找变戏法的。 ”
“您把您管送茶倒水的侍卫叫进来，问他收我的银子都哪去了。 ”
不一会，地上便跪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侍卫，他垂头丧气，一脸怨念。
“昌安，华笙姑娘给你的银子呢？ ”
“王爷，没了啊，我明明是妥帖地塞到枕头里，结果临睡前一摸已经没了，我还以为是昌祥偷了去，结果他说我冤枉他，我们还打了一架。 ”昌安指了指脸上的淤青， “但是银子，我到处找过，真的不见了。 ”
“喏，你看，银子是不是在这里啊， ”华笙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银锭子，递给昌安。
昌安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指着上面一块十字标记， “没错，就是你给我的银子，我怕被人偷去，还特意留了个记号。 ”
然后，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华笙： “你不可能进到我们夜宿的帐子里啊，那又是怎么把它拿回去的？ ”
华笙从怀里掏出一枚黝黑的铜钱，晃了晃： “靠它。 ”
这次她成功吸引到了符瞻的注意力。
“那是因为这些钱涂了青蚨的血，青蚨生子，母子情深，分离后，不论远近，必会千方百计聚回一处，我用母血涂了这块铜板，用子血各涂在其余的钱上，所以这些子钱用出后还是会回到我手里啊。 ”
昌安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华笙手里的母钱，恨得牙根痒痒，怪不得这丫头出手这么大方。
华笙冲昌安做了个鬼脸，把母钱在手里一抛，又放回怀里， “怎么样？是不是可以把奇案司给我掌了。 ”
“的确是空手套白狼的好本事，那我去跟户部的季大人说说好啦，他这个人，天天哭着喊着说没有银子，他一定会给你谋个好差事。 ”康王符瞻竟然还是一本正经。
可惜，华笙的热情是不容易被浇灭的，她还记得下山前，师父对她说：奇门异术，无不有其规律破绽，荒诞悖妄，也逃不出人心世道。断案，关乎死生出入，幽枉屈伸，本来你学艺未精，不能出师，但时逢乱世，也只能事出权宜，让你下山了。
一股无名的力量涌进，她坚定不移地凝视着符瞻，一字一句： “我从小生在长在青山幽谷，跟着师父，奇门异术听的多了，典藏秘籍也看了不少。我遇到匪夷所思的案件，更不易被一叶障目，虽然我现在经验浅薄，一知半解，但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胜任奇案司掌司之职。 ”
符瞻终于难掩笑意，他心中的奇案司掌司，最应当具备的素质，并不是经验才学，却恰恰是华笙这样的执着，只有这样的执着，才不会轻易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
“把你的青蚨母钱给我看看。 ”
华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把黑色铜钱递给了符瞻。
“没收了，”符瞻伸手接过， “奇案司掌司领朝廷俸禄，不用使这些偷鸡摸狗的把戏，也能吃上大鱼大肉。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