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沈文涛拿着衣服回到剧场的时候项昊正背靠舞台坐在地上发呆,目光落在悠远的一处,并不空洞,却有种平和的悲伤,像是在时间的罅隙之中想念着什么。

      沈文涛将衣服递给他,白色的练功服,想来也有一年多没穿过。项昊回过神挪动目光看向他,不发一言地起身接过随手放在台上,脱下白大褂低头解病号服的上衣扣子和裤子,自然到他们之间似乎无需避讳什么。

      半晌,沈文涛波澜不惊道,“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项昊打断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沈文涛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只是赎罪的心态,那么即便你上得了舞台,救得了小白,也还是救不了你自己。”

      项昊眉心收拢抬头看了他一眼,“行行好吧沈文涛,你是以救世主的姿态来教导我吗?你会在乎别人上台什么心态?”

      沈文涛面色依旧,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深重,掷地有声,“你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项昊径直回望他的眼神,“你也该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僵持之间杜枫和顾小白进了剧场大门,一眼瞧见他们顾小白便扬声问道,“昊哥你怎么在这儿?师父准你上台了?”

      项昊系好最后一枚衣扣,紧了紧腰带,遥遥朝他朗声笑道,“你运气好,你昊哥复出首演,不收你票钱。”言毕看了沈文涛一眼,交换了一个无需多言的眼神。

      沈文涛便沉默着走去后台,项昊朝杜枫和顾小白挥挥手,走向台边的台阶,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台阶,像是在一点点擦掉封存记忆的浮尘,让所有染血的画面都在脑海中一幕幕苏醒。

      顾小白本还在为了项昊能重新登台而满心欢喜,拉着杜枫特意往前走了几排想寻个好位置,却在看到沈文涛从后台推出连轨的铁笼的一瞬间僵住了动作,几乎连血液都凝结。直到沈文涛固定好坠空的沙袋和断绳的齿轮,铁笼外端两侧的钢板拉开,密集的钢针如同獠牙,顾小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昊哥你干什么?!”

      项昊不做任何回应,他拍了拍铁笼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想,然后转身站进去朝沈文涛勾了勾嘴角。

      沈文涛不动声色,用笼中的铁环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腕,动作很慢,每一个部件都反复检查了几遍,项昊可以清晰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时掌心传递而来的温凉体温和薄薄一层冷汗,哪怕他的动作平稳得不见任何一丝轻微的颤抖,项昊依然能从他的眼中读出隐藏得很深的不安。

      而眼前这一切无疑击溃了顾小白心中封锁记忆的某些壁垒,只不过在他冲上去之前就被杜枫一臂当胸绕过紧紧控制在了自己怀里。这种制止几乎粉碎了他最后一点理智,挣脱不开的境况逼得眼眶发红,就像是他们心底那个无法愈合的伤口被豁然撕开,“放开我!……昊哥!你疯了?!”

      项昊微微仰头,让沈文涛将最后一枚铁环锁住他的颈项,金属相合发出的响声在此刻尤为清晰刺耳。沈文涛的手滑过铁环冰冷的弧度,却又向上停留在他的侧脸,轻微的触碰,指腹划过他的侧脸轮廓,像是未及多想的本能动作,短暂片刻便落下。

      沈文涛检查完全部锁扣,后退一步缓慢而镇定地关上铁笼落好锁。

      项昊看着他,鬼使神差的,忽然开口,“那天,你送我去医院的路上,我们到底说了什么?”

      沈文涛嘴角微展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声音温和,“如果你从里面出来之后仍然想知道答案,我不妨考虑告诉你。”

      项昊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挪动落向观众席,抬高了声音,“小白,咱们可说好了,你昊哥这复出首演千金难求,你看完不请客可说不过去啊。”

      顾小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除了身体还在本能地往前寻求挣脱,眼中满是惊惧。

      项昊朝他笑着,眨了一下左眼,“好好看,别眨眼。”

      沈文涛站在铁笼旁边,稍稍停顿了一下,利落地抽出齿轮上的插销,在悬吊着的沙袋的重力下,齿轮开始慢慢转动。

      沈文涛拉起遮光布,铁笼就此挡在了黑布之后,观众席的角度只能看到沙袋一点点坠低,齿轮一圈圈绞磨着绳子,只有他站立的角度能看到遮光布之后,项昊开始有条不紊地挣脱铁锁的控制。

      他的动作无半点阻滞,眉目之间异常地平静,齿轮连接的绳结另一端牵扯拉动着锁链,他必须在手脚被拉开至无法活动之前挣脱四肢,在拉力之下被颈间的铁环绞至窒息之前挣脱颈圈,最后在主控绳被磨断,钉板被随之释放之前逃离笼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然而在他们染血的记忆之中,这个原本的双人魔术还有着未被复原的另一半:供平躺后锁住四肢的桌案,上方悬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同样以沙袋齿轮控制,不同在于主控齿轮坠于空中,以滑轮与铁笼的齿轮相接,互为主副,相互制衡。这个魔术的精彩之处在于两位搭档的魔术师逃脱在绳断之前,观众只看到钢刀穿案,钉板入笼的惊险一幕。

      然而若有始料未及的意外发生,譬如控制两人四肢的锁链如若同时出现故障无法自行逃脱,那么如何在这个夺命的魔术中逃生。

      这样的意外看似万分之一的几率,却正是一年前发生的全部。

      只是那时即使一开始便察觉到了不对也是徒然,因为主控绳竟以几倍于往常的速度被绞断,当是时沈文涛站在台下,顾小白坐在场中的观众席,项昊抬起头讷讷地说了一声“锁是坏的”,薛少华没再说出同样的话,只凝神看向悬在上方的刀,不甚明晰的光线之中锋利的刀刃折射着冰冷的光,他眉心一紧低声道,“这是把真刀。”项昊愣了一下,颈圈以过快的速度拉紧确认了异常信号。

      而对于一次排练而言,这无疑都是不该发生的。

      然而发现这一切距离绳断只有一线,薛少华对眼下的情况作出了最冷静快速的判断,小白离得太远,在绳断之前赶到台上绝无可能,只有沈文涛一个人尚有一丝回天之力,然而连接刀案的主控绳断口在高空之中,想救他就只能挪开桌子,只是负重一人的桌案若仅凭一人之力想在一瞬间脱离钢刀的触及范围几乎不可能,所以眼看着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的选择只剩一个,控制住铁笼的主控绳,因为那根绳子断口在下,是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些信息在一瞬间闪过脑海,彼时顾小白和沈文涛已经开始朝台上跑来,薛少华挪动脖颈,视线范围之内只能看到项昊的侧脸和沈文涛跑来的身影。

      “文涛,拉住那根绳子,救项昊!”

      项昊猩红着眼睛瞪向他,不可置信揉碎在死亡的阴影之中——薛少华本来与这一切都毫不相关,是他拉着人来排练,是他把人送到此刻的境地,如果要死,他宁愿死千遍百遍,也断断不愿让自己的兄弟替自己而死。

      “你要是救我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救少华!”

      话音未落两根绳子骤然断尽,沈文涛几乎是扑身过去才堪堪抓住了近地的那根,用尽了全身力气拉停了钉板,而空中断裂的那根绳子释放的钢刀削铁如泥,一瞬之间尘埃落定。顾小白赶至半途的脚步像是猛地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是颤抖的。偌大的空间里一时之间仿佛只听得到血顺着刀刃滴落地面的微弱声音,时间好似抽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沈文涛打破了这死水般凝固的寂静,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骨骼中挤出的悲鸣,沙哑而深重,“……小白!!!”

      顾小白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却落入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他拾起脚步磕绊着上台去尝试打开铁笼的锁,然而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及至此刻终于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他抬起一只胳膊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尽。

      当顾小白终于拆开了项昊身上所有的锁扣之后,却发现他像是魇住了,双目空洞,一动不动地跌坐在那里,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

      沈文涛的声音好似叹息,“拉他出来……”

      顾小白将项昊拖出笼子,沈文涛终于脱力地松开手,掌心已被勒出血痕,钉板就在释放的一瞬之间合上,金属撞击发出巨大的响声,几乎要将人心震碎。

      也像是震碎一个梦。

      项昊失神地爬起来,慢慢靠近桌案,如同行尸走肉,只在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触及躺在那里的人尚未失温的手,像是被抽尽支撑,轰然跪地,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

      “少华……”

      多少噩梦终难醒。

      是时钉板相合的响声轰入耳膜,轰灭回忆,熟悉的,几乎可以震碎心肺的动静。

      杜枫察觉到怀中原本还在较劲的身体因为这一声响动陡然脱力,如若不是被他揽着,此刻一定会跌坐在地。

      沈文涛放下手,遮光布飘摇摇落下,两面钉板穿入铁笼,项昊安安稳稳坐在笼子上面,晃着一条腿朝他笑。

      “小白,我们带你来到这里,让你再看这场表演,是希望你能走出当年的阴影。我项昊可以对天发誓,少华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我们都希望能看到你,早日好起来。”

      顾小白嘴唇微动,还是没能说些什么,杜枫便紧了紧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小白,不要再为当年没能救得了少华而内疚,在那时的情况下,大家的选择都是正确的。逃避了一年,现在是时候接受现实,放过自己了。”

      良久的沉默。

      顾小白慢慢地将自己站直,脱离开杜枫的臂弯,抬起一只手握拳,在心口处敲了两下,缓慢地,即使眼中尚有泪,也终于露出一个笑来,仿似一切心照不宣。

      “为了我昊哥这千金难求的复出首演,说话算话,我请了。”

      “好啊,今晚上醉仙楼等着我,千万别说你没钱!”项昊朗笑道。

      目送着杜枫和顾小白离开剧场,沈文涛挪动目光抬头看着还坐在笼子上的人,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还下得来吗?”

      项昊脸上的笑容像是劣造的面具,因着这句话一时间剥落。他低头看到沈文涛朝他伸出了手,便跳下笼子借那只手稳住自己,却是没料到双腿失力重心前倾,所幸被沈文涛那只伸出的手及时揽住,下颌同时落在他肩头,好像一个拥抱。

      然而破天荒的,项昊并没有去挣脱,他放任自己靠着对方,疲惫感山呼海啸,他闭了闭眼睛,无声叹了口气,“我想去看看他。”

      沈文涛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轻轻地顺抚着他的背。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来到薛少华的墓前,项昊放下一束花,直起身缓慢地抚过墓碑,“少华,对不起。一年来,我都不敢来看你,也不敢正视自己,现在,我回来了……”

      也许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为无言而立,沈文涛侧目看着项昊,看着他凝视墓碑的目光中流动的那些内容,忽然想起之前他在自己背上迷蒙之间对意识中的少华说的那句“你不能离开我”,有些情绪就像是石子沉入湖底,表面风过无痕,内里无人知悉。

      像是有所察觉,项昊侧过头来看向他,微微眯起眼睛研究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动,最终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任何可称之为表情的东西,终于作罢,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刚才在台上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沈文涛略略抬眉,“你想知道答案?”

      这么一反问项昊反倒含糊了,思量了片刻转而道,“算了,我不想知道,你也赶紧忘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还架起胳膊比了个十字叉用以强调,一字一顿,“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文涛露出一个实打实的微笑,声音也是难有的轻快,“好,听你的。”言毕转身而去。

      项昊怔愣着眨了眨眼睛,后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这种感觉就像是,青天白日活见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