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一卷之惊梦）》蜜瓜君

33、一个承诺 那背影因为

　　他话已至此，我再没有办法逃避不再正视它。而他话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波澜不惊佯装无事继续与他打趣说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试着拿捏一个得体到毫无破绽的笑来，可惜这笑意连唇角都包不满。也罢，强颜欢笑本不是我的本色。我攥了攥手心，心中长叹，抬步走进前厅。
　　前厅，侯爷、唐陌、宇文王爷还有唐小玫一个挨着一个坐在圆桌旁。唐小玫如一个掌上明珠一般被三位样貌出众的男子簇拥在中间，她左手撑着脑袋，整个人闲懒地像是一盘散沙，看过来的目光清亮则是清亮，却隐隐有着些恼意。
　　我并不说话，眼光从宇文王爷清冷淡漠的脸上瞟过，落在了侯爷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走过去坐好。
　　“生生姐，你答应我什么时候过来的？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我答应你酉时一刻过来，现在早就过了酉时一刻。是我的错。”我看着她一番话答得不紧不慢。
　　唐小玫一愣，仿佛并没有料到我不与她辩解两句而直接认了错。
　　她看了眼宇文初，又看了看我，忽然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摆手间笑颜如花，眼中恼意一瞬后已被她挥散得不知所踪“不打紧，不过是晚了一会儿。有这么多人来给我庆生，襄亲王、建北侯、还有生生姐和哥哥，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得是实话，若有这么多人来给我庆生，我也定然是高兴的。哪里还会计较什么迟到不迟到。只是我现下并没有心情抓住这个机会把刚才她坑我的场子找回来，遂只淡淡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唐陌抿了口茶水，眼睫略向下垂巧妙地隐去了疑惑微暗的心思。
　　“咳咳……嗯，好了，既然人都齐了，来人，传晚膳。”侯爷打着手中的一把纸扇，正经对着门外吩咐。
　　“是。”门外婢女应了声，很快退了下去。
　　初冬，已不是用扇子的季节。偏偏这宇文胤澈日日一把纸扇离不开手。
　　屋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唐陌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往日里不是唐小玫与我在斗嘴，便是王爷同我在说笑。
　　唐玫抿着唇，突然厚着脸皮对淡漠冷冷的宇文王爷道：“不是小玫脸皮厚，只是在座的各位除了王爷都给小玫准备了生辰礼。嗯，王爷方才在院子里说的，给小玫的生辰礼是生生姐姐。我只当是王爷的一句玩笑话罢了！生生姐姐是王爷的准王妃，哪里会舍得给我当丫鬟使对不对？那么王爷给小玫准备的生辰礼，是什么呢？”
　　我眉梢一挑，循着小玫的话看向宇文初。
　　他亦眉梢一挑，看过来的目光笑意微微却漫不经心：“自然是不能给你当丫鬟使的。不过本王今日来，确实没有带什么礼物。”
　　“哦？”唐玫微讶，显然是不相信。
　　“小玫，适可而止！你看看你说得都是些什么话，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此刻，唐陌终于忍无可忍放下了茶盏。
　　侯爷与我一道，只是颇有兴趣地专注观望。
　　唐玫扁扁嘴，不快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你……”唐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宇文王爷端端一礼，惭愧道：“家妹不懂事，让王爷见笑了。”
　　“无碍。如今像唐姑娘这般直爽，想要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可是不多了！”
　　我一愣，对上他无意瞟过来的目光，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这话含沙射影，居然被我听懂了。
　　“就是！还是王爷有眼光，一下就发现了我的可取之处！”唐小玫激动地点了点头，忽而眉头一皱，又不甘道：“不过王爷，你真的没有准备么？”
　　“唐玫！你的教养都喂狗了吗？”这一次，唐陌被逼得说了粗话。
　　侯爷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唐陌，唐陌尴尬地不去看侯爷，只怒视着唐小玫。
　　“我就问问怎么了？我这个人又不是爱占人家的便宜，总是要还的！我从小到大就喜欢收人礼物，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一次，唐陌被堵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样？我可是好心提醒过你两遍，如今下不来台了吧！
　　宇文王爷俊美的脸上淡漠散去了八九分，如今已是浅浅含笑，只听他一句话说得轻轻松松，丝毫窘迫之意也无，“本王说没有带礼物过来，并未说没有准备礼物。”
　　唐小玫一喜，我与唐陌侯爷则是齐齐一惊。
　　“那么是什么？别逗我了，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宇文王爷一笑，轻飘飘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答应我一件……事？这是什么礼物？”唐玫咬着下唇思索，似乎一时百思不得其解。末了突然抬头对着我灿然一笑，与王爷细细询问：“什么事情都可以么？这是一个承诺对不对？”
　　“只要不是让我娶你，我都会尽力而为。”
　　唐小玫嘴角抽了抽，一时笑得甚是尴尬。
　　“放心，本姑娘并不觊觎襄亲王府。我就是想……嗯，就是想去京城顾姐姐府上住一阵子！嗯，你有没有办法，让顾姐姐心甘情愿地答应我？”
　　初初偏头看了我一眼，缓缓收回视线，并没有说话。
　　我心中一沉，抿着唇在心底轻笑。
　　“我当是什么事情，也值得你当一个承诺？你想去我府上小住，我答应你就是了。这可是王爷给承诺，你可好好思量，别白白浪费了。”
　　“你答应了？真的！”唐小玫乐得开了花。
　　“你不想？”我挑眉问她。
　　“想啊！”她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突然转头与宇文初道：“王爷，方才那个不算数的！顾姐姐自己答应的，可不是你劝说的！这个承诺我先留着，待有一日再同你兑了可好？”
　　“好！”王爷一句答得好不干脆。
　　后来酒宴几近亥时方渐渐散去，唐小玫喝酒喝到微醺被唐陌黑着脸抱到床上去睡，一沾床整个人都软黏了上去，抱着被子大睡了起来。侯爷摇了摇折扇，一笑莞尔，起身悠悠告了辞。我随着侯爷的步伐，亦起身揉了揉额角，低声与唐陌和宇文初告了辞。
　　初初自斟自酌，闻言不过点了点头，根本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回到镜厢院时，天黑得不同寻常，原先清明了几分的天空此刻又覆上了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阿静见我进了院子，急切地跑了过来。
　　“我不一个人回来，还带着一群人回来么？”我看了她一眼，东倒西歪，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才勉强立住。
　　阿静忙扶住我，被我一句话呛得一时语塞，半晌才试探问道：“小姐，你喝酒了？你是不是喝醉了？”
　　“喝醉？”我扬着微醺的脸挑眉看她，忽而像某人一般浅浅一笑“或许是吧！”
　　“小姐……”阿静看着我的脸有些发愁。
　　我用另一只手重重拍了拍她，不快道：“你干嘛这副样子？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么？对了，明日就要回京，你可将行李收拾妥当了？”
　　“小姐放心，都收拾好了！奴婢这就扶小姐回房休息。”
　　“嗯……嗯？你去准备热水，我要先沐浴……”
　　“好，小姐。您慢着些，水已经给您备好了，如今怕是有些凉了，奴婢再给您弄些热的来。”
　　“准备好了？”我拍了拍她的手，似笑非笑与她柔声道：“真是贴心！”
　　阿静一愣，一直迈着的脚步突然迈不动了。
　　我于是趁着她愣神的空当默默从她手中抽出手，左摇右晃地晃进了卧房。
　　“小姐……”半晌后，阿静方回过神跑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才跑进屋子，又是一惊！
　　因为我没有宽衣，也没有脱鞋子，径直走到了屏风后的浴桶旁，一只脚跨进满是水的木桶里，另一只脚丝毫不拖泥带水跨了进去。而后，默默静静地蹲坐在了已经微凉的水里。那水浸过我的肩头，真的很凉，不过须臾，我难得的微醉已经退了六七分。
　　“小姐，您快些出来！水那么凉，您……小姐！”阿静近乎无措地跑过来，伸手就要将我从木桶里拽出来。
　　“你出去。”
　　“小姐？！”
　　“出去……”
　　阿静惊立在木桶旁，不知所措。
　　我也不再说话，而是身子又往下进了几分，水已然漫到了下巴，我丝毫无知。
　　只听阿静长叹了口气，急急向门外跑去。
　　“站住。”
　　“小姐？”
　　“你守在门口，把门关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一阵沉默后，阿静默默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此刻脑子里是微醉的，晕晕乎乎没有一丝清明。其实那一点酒根本不会让我醉，只是我找不到一个让自己清醒的理由。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已然被宇文初突来的一出给搅得再也无法静如止水了。
　　脸埋在冷水里，冷得发颤，我只是咬着牙关，尽力用那仅存的清明去感受这寸寸入骨的冰凉。任由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哐当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王爷请止步，小姐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去！”阿静鼓足勇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从小体弱你不知道么？她不懂事，你就随着她的性子来？阿静，生生出了事，你是不是能赔给本王一个生生？”
　　阿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颤颤：“奴婢愚钝，请王爷责罚！”
　　宇文初不再说话，而是绕过了跪在门口的阿静快步走了进来。
　　我听到了那较往日急一些的脚步，并没有睁开眼睛。
　　宇文初停在了木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半晌一只手伸进了水里，狠狠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湿透凉透的半个身子拉出了水面。
　　“咳咳……”我抹了把脸上的水，依旧垂着头由着他拽着。
　　“这么凉的水，你泡了多久？”宇文王爷音色冰凉，似乎压抑着怒火。
　　我只是低着头沉默。
　　“回来就泡了是不是？”他本就冰凉的声音忽然又凉了几分。
　　我还是不语。
　　感觉到他我着我的手紧了紧，压着火气道：“顾生，你是在跟我闹脾气么？”
　　我抬起头默默看向他。他方才叫我什么？是了，顾生！
　　他还是紧紧拽着我的胳膊，目不转睛地回看向我。感觉到他眼中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我是不想引火烧身的，于是扯了扯嘴角，学着他温润风流时候的样子，浅浅一笑：“不是。酒喝多了，清醒一下罢了。”见他冷漠的脸上怒火非减反增，我心里微微一痛，也是一瞬又被一些嘲讽的情绪带得邈远。今日在青梅院中他说与我的话忽然被记了起来：看来你并不那么喜欢我……
　　那么，什么才算是那么喜欢？
　　若此刻我最不想与他说一句话，那一定是现在说的这一句。
　　“像你这样不能喝酒的人，自然是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了。”
　　他恼火的面容微怔，极是难得。我见我他微愣，见过他讶异，见过他温润如玉，也见过他冷漠如冰……这微怔，倒真是头一次见。
　　这就是真得惹他恼怒了么？这样想来，也算是公平。
　　我望着他一张恼怒的脸，此刻表情既大约极是欠扁的似嘲似讽。只见他忽然松了手，将我往木桶已然冰凉的水里狠狠一甩，声音沙哑且冰寒得没有一丝情绪：“你确实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他这冷不妨的松手，令我呛了不止一口水。我难以置信地窝在水里，只能隔着水看见他绕过屏风离开的疏离背影。那背影因为隔着水，便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慢慢疏离，渐渐行远。
　　而他这个人，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