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如陌》无瑕歌

7、卿心如铁 动心容易收

　　温泉池边穆凝要夺江山之言，纪清尘从未放在心里过，她总觉得穆凝是在开玩笑，或者是故意戏弄自己。可是随着二人成亲之日见长，她清楚的看明白了这位长公主与当朝皇帝紧张的关系，以及穆凝的狠厉与决心。
　　古来帝王疑心都重，就算穆凝如今武功尽废，也交了兵权，就像一个普通公主一样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皇帝对她的提防依旧从未减轻过。穆凝从来不说她对皇帝的恨意，可她对纪清尘说的最多的话，大抵就是要她帮自己夺位，她对皇帝，包括对太子的恨意，完全超出了纪清尘的想象。
　　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就算穆凝比所有皇子都要优秀，她的那些优秀最终却都会成为杀戮之源。她心里有怨有恨，纪清尘却完全是无辜的，她不愿意帮穆凝去做那些相当于谋逆的事，可穆凝走到这一步，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了她。
　　“我没有退路了，他们也从来没有给我留过什么退路，同样，你也没有退路。”刚入了冬，穆凝就披上了厚缎披风，冬衣也早早的穿上了，自从她废了武功后，身子就一直虚弱着，稍微有些冷气入体就能大病一场。
　　纪清尘拿着软布擦着千斩，不理她的话，穆凝脸色沉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我在和你说话。”纪清尘抬头看她，“你手好凉啊。”穆凝收回了手，薄唇紧抿，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纪清尘把千斩入鞘放在了一边，运起内力在掌心，双手立刻变得暖烘烘的。
　　她拉过穆凝的双手，合在掌心捂着，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过几天可能会有雪，到时候我给你堆个雪人。我堆的可好看了，以前在山庄的时候，一到下雪天，青烟就嚷着让我给她堆雪人。”穆凝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却没有被她带偏了话题，她看着她低垂着的眉眼，道，“纪清尘，你必须得帮我，不然我会杀了你。”
　　“哦。”纪清尘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条烂命罢了，公主老拿它威胁我，既然公主那么想要，就拿去罢。”穆凝皱眉，纪清尘又嚷嚷起来，“又皱眉毛，说了多少次了，这样不好看。”穆凝不耐的瞪了她一眼，“你好烦！”
　　纪清尘闭了嘴，穆凝用力把手从她手里抽出去，转脸看向窗外，背对着她。纪清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道，“我说公主啊，那好歹是你的父兄，能有多大的仇怨啊？”穆凝绝不是为了权利要夺位的人，只是纪清尘不懂，亲人之间怎能有那么大的仇怨。
　　在山庄的时候，柳青烟经常不听话把柳溯气的七窍生烟，他次次嚷嚷着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可只要柳青烟撒撒娇认个错扮个可怜，柳溯又是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疼。纪清尘以为父女关系大抵就是那样的了，她以前还经常羡慕柳青烟，怎么到了穆凝这里，就变得这么不死不休了呢？
　　穆凝偏过头，表情冷淡，扯开嘴角道，“我十四岁的时候北国犯界，父皇向来重文轻武，以至于无将可用无兵可出。我有些武功，我那些皇兄们也是没一个敢请兵出征，我便和父皇说，由我代他亲征。他当时或许也真是无可奈何了，就那么同意了，我带着十万残将弱兵活生生用尸体垒出一道城墙来逼退了北国军队。”
　　“你见过哪个公主，十四岁就上战场杀了人的？你口中我所谓的父兄在深宫里苟且偷生时是身为公主的我带兵出征，纪清尘，你知道那象征着什么吗？”穆凝语气有些激动，脸上却还是冷淡的，这些事纪清尘是听过的，当时只是觉得长公主好厉害，如今她本人在自己面前平静的诉说，纪清尘无端多出些异样的感觉来。
　　穆凝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那之后父皇总算是知道了军队和武力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可那些东西，他根本不懂，他的儿子们也不懂。他像个赌徒一样把那些东西全交给了我，他还只有十四岁的女儿。我用了四年时间训练出四支精军来，等来的却是什么？”
　　“他的猜忌，和无休止的打压。他害怕我会对他的皇位产生威胁，他怕我对他那些无能的儿子不利，他怕我覆他的江山。”穆凝冷冷一笑，眼圈有些泛红，“你知道吗，我的亲生父亲，曾经派人暗杀过我，还不止一次。卓明腹上有道疤，就是为我挡刀，被大内侍卫刺的。你说，这是多么大的仇怨？”
　　纪清尘抿着唇不说话，穆凝走到她身前，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眯着眼和她对视，“所以我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然后找别的人来帮我。”纪清尘拉下她的手，又拢进掌心，摇着头笑了笑，“真是的，没想到曾经风光无限，至今仍在民间享有极高声望的长公主，那么可怜呀。”
　　穆凝冷哼一声，“我从来不可怜，只是上天未曾厚待于我，夺走了我好些东西，我便要亲手去抢回来。就算我弑父杀兄又如何？我永远都不会错，也不会后悔。”纪清尘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是是是，公主说的对，你什么都是对的。”
　　“那你帮不帮我？”穆凝又把话题绕到了最初，纪清尘张张嘴，又转移了话题，“你瞧你这手又冰凉冰凉的，你武功究竟怎么废的啊？这就真的不能治好吗？”穆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自己废的，治不好了。”
　　纪清尘愣了一下，“不是在战场上……”穆凝摇摇头，“为了抽身，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我自然是越可怜越好。”纪清尘沉默半晌，才冒出一句，“值得么？”穆凝冷然一笑，勾起了唇角，“这和值不值得无关，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可能根本不会遇见我。”
　　她眉目间像埋着风雪，那样冷绝又孤傲，纪清尘的心突然抽疼了一下，有些慌张的松了她的手，背过身去，“好……好吧，不就是要在不知不觉中重掌兵权么，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反正最差的结果不过一死，我又不怕。”
　　穆凝愣了一下，婉约有些笑意出来，舒了一口气道，“多谢。你放心，等时机成熟之后，我会放你离开的。”纪清尘囫囵的应了一声，明知道她只是在利用自己，一颗心就是不听话的胡乱跳动起来，又慌张，又有些微微的泛着疼痛。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真是在公主府憋了太久，以至有些精神错乱了，居然对穆凝生出些心动的感觉。天啦天啦，莫不说她二人都为女子，穆凝那样的人她压根也招架不住啊。
　　卓明在房间门口喊了穆凝一声，说是郑小公爷来找她，纪清尘有些无名火，“他怎么又来了？把他赶走，我不想见到他！”卓明看向穆凝，穆凝轻轻摇了一下头道，“本宫和郑崇确实有些话说，你若是不想见他，就不要过去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好像根本没有和本宫一起见过他吧？”
　　纪清尘皱紧眉头，坐在椅子上往桌上一趴，冲穆凝挥了挥手，“你和他能有什么话说？算了你要去就赶紧去吧，省的人家说公主府待客不周。”穆凝点点头，纪清尘瞥着她，懒洋洋的说，“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啊，晚膳不回来吃了。”
　　“驸马爷要去哪儿？要卓明陪着么？”卓明觉得她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深怕纪清尘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事儿来，连忙提出要跟着。纪清尘却摇摇头拒绝了他，“你陪着公主，我想一个人转转。”笑话，她自己不好意思陪着去，如果卓明还不在，那郑虫子要是对穆凝做出什么怎么办？
　　穆凝看了纪清尘一眼，“不要在外面待太晚。”纪清尘胡乱的一点头，穆凝刚想出门，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她，“驸马，青烟是什么人？”纪清尘的思绪完全在乱飘，随口答道，“我师妹。”穆凝哦了一声，带着卓明离开了。
　　纪清尘一头栽在桌子上，轻飘飘的叹了一口气。动心容易收心难，纪清尘，你可别傻了。她不断的给自己自我催眠，终于说服了自己不过是一时想多了，她与穆凝，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站起来揉揉脸，忽然想起上次碰到周泓，他和她说了一个什么温柔乡，让她没事儿也瞒着公主去瞧瞧。
　　纪清尘混迹江湖久了，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不过她与穆凝成亲小半年了，京城里能逛的地方她都逛了，那种“温柔乡”她也不是没去过，只要不做出些什么来，应该是无碍的吧？
　　心动不如行动，她换了件衣服，拿上钱袋，大摇大摆的出了公主府。卓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招了个下人来，“跟上驸马爷，记得一定要注意，不要跟太紧，他武艺高强，被发现就不好了。”“是，卓大人！”下人自然不是一般下人，闪身出了门，卓明摸着下巴，叹着气摇摇头。
　　穆凝进了书房，郑崇正坐着喝茶等她，见她来了，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穆凝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用你帮忙。”郑崇微微一笑，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子，倒像一个谦谦君子。
　　“公主不会真指望着您的那位驸马吧？他什么都不懂不说，还未必对您忠心，您真的就放心？”郑崇坐回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看着穆凝。穆凝面无表情的回看他，道，“你装了那么多年不学无术，心机可见多深，我不放心她，便能放心你了么？”
　　郑崇饶有趣味的点点头，伸手摸着右手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笑道，“我要的是什么，长公主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么？只要你答应我，全国公府的势力都是你的，就算你要做个女皇帝，我也甘愿，做你背后的男人。”
　　穆凝冷眼看着他，掀起了一边唇角，“可我不需要。”郑崇挑眉，“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到时候你的计划失败不说，皇上为了奖励我，把你赐给我也不为过吧？”穆凝笑意更浓，也更凛冽，她抬着下巴用眼角高傲的看着郑崇，“你若真想要我，就不会那样做，因为我父皇他，根本不会给我留活路。”
　　郑崇低声一笑，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不愧为长公主殿下，这一局是我输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轻言放弃的，你迟早，都会是我的。”他拱起手，笑眯眯的冲穆凝颔首，“那我就先告辞了。”
　　郑崇出了书房门，穆凝敛着眉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卓明过来，她才如梦初醒一般。“驸马出门了么？”穆凝问了一句，卓明点点头道，“已经让人跟上了。”穆凝嗯了一声，又陷入沉思，卓明也不打扰她，安静的在一旁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