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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第1节 茑萝谷·夜宿 宋梦晗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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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扬州城郊数百里外,群山环绕,雾气迷茫。然山谷中心地势却极其平坦开阔,这里土地肥沃,阳光充沛,奇花异草丛生。循山进谷,清香阵阵,繁花锦簇,蜂蝶翩翩。此谷名叫茑萝谷,因盛产花卉名满天下。谷中每年不仅向外输出大量奇花异草,还供应各种上等香料、胭脂水粉以及糕点、蜂蜜美酒之类。慕名前往的游人如云汇涌,入谷处马车络绛不绝,商贾游客悉数有之……
时值四月,谷内方圆百里群花竞艳,连绵成海的花田将这片幽谷缀染成五颜六色,香气弥漫山野,花农穿梭其间,鸟蝶飞舞,一派繁茂。
谷中之人皆是种花能手,而每年这个月分也是茑萝谷最为繁忙的时节。村民不仅要忙着打理花田,亦忙着筹备百花山庄一年一度的百花大典。
谷中心是一座极为繁华的小镇,“百花镇”的木牌赫然高悬于小镇入口之处,大气醒目。这百花镇是依着谷中闻名遐尔的百花山庄而设,镇上屋舍俨然,商铺林立。这些商铺大多是本地村民所开,脂粉铺、酒庄、驿站、食肆……一应俱全。往来的马车载着游客的,拖运货物的,如蚁般往来穿梭于茑萝谷入口与百花镇的小径上,井然有序……
百花镇北角便是百花山庄庄主的宅院了。这宅院极大,看上去已有些岁月的痕迹,但却保养得十分得宜。正门上方匾额上“宋宅”二字,气派庄重,宅院是典型的徽派风格,与镇上其他民宅设计风格截然不同。宋宅门楣高立,静雅肃穆;宅院内幽深安静,庭院之中不少仆人来回穿梭忙碌着。
院内乔木茂盛,修剪得十分齐整。品种不一的海棠开得格外醒目。有纯白的,如雪一般簇拥枝头;也有粉色的,萦绕在绿色新叶中,轻盈高雅。时不时蝴蝶结伴飞过,似画一般。庭院中横卧着长长的朱红色木桥,桥下流水潺潺,鱼虾不时从绿色的睡莲下结伴而出,似与水面上蜻蜓嬉闹着捉迷藏的把戏。院子四周环绕着弯弯曲曲的石栏,屋舍皆依着院中的小湖而落,极具江南一带风格。
左侧石栏处倚坐着一名衣着素雅的年轻女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女工。绣框里一枝亭亭玉立的白色兰花已然成形,十分精巧。正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唤。
“婉儿,有看到陆管家吗”
这名叫婉儿的侍女转过头来,向面前这位身着杏色衣纱的女子起身行了个礼。此女名叫宋梦晗,年纪不过二十,容貌清秀,神态端庄。
侍女摇了下头,表示不知。
“庄主找我何事?”话音未落,就见一身材高大,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庭院北门走了进来。
婉儿笑着叫了声陆管家,又向宋梦晗示意了下,便退身从北门离开了。
“晨远,最近谷中的山茶花,不知何故叶子有红色斑点……不知你有没有留意?”
“我知道了,谷中昨日已有人知会我了。我去看过,主要是北面那边花田的茶花有这种问题。可能是最近那边阳光不足,有些潮湿所致。”
“嗯,好在不多,你看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
“梦晗……”
话音未落,庭院中南门又进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绾着发髻的中年女子,“百花大典的节目单排好了,场地现在也快布置完成,是否过去看下?”
“好的,兰姨,我就来!”宋梦晗回过头来向陆晨远示意离开。
“庄主……”
宋梦晗听到陆晨远的叫声,又转过头来。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有空的时候该多休息下了……”陆晨远笑着向她说道。
“知道了……”宋梦晗笑了下,随兰姨离开了。
陆晨远目送两人出了庭院南门,陷入了回忆中。他原本是洛阳人氏,年幼时洛阳城爆发霍乱,父母双亡。他随着洛阳一带的流民一路浪迹到扬州,后来在一家绸缎庄打杂做了伙计,在一次帮绸缎庄送货时到了茑萝谷。这谷初见便令他印象深刻,繁花似锦鸟语花香,谷内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村民们个个都待人忠厚热情,善良勤劳,几乎每家都靠着自己的技艺安身立命,简直是他梦中的世外桃源。
那时陆晨远只有十七,到访时也正值百花山庄茶花如云的季节。他送完绸缎后便在山谷里转悠。谷里百花灿烂唯独玉兰花却开得十分不景气,花骨零星随风凋落。就是在玉兰树下,他遇到了眉头紧蹙的宋梦晗。
陆晨远从小喜欢养花,也深谙养花之道,一眼就察觉到玉兰花的病害其实是土质问题。于是他便好心地告诉了这位小姑娘玉兰花病害原因和解决之道,而让他惊讶的是,这位小姑娘却也懂得极多的花理知识,而她并不是哪个花农的女儿,而是这偌大的百花山庄庄主。
迄今为止陆晨远也说不出来留下来的原因。也许是当年宋梦晗认真的神态吸引了他,也许是谷里缤纷的花朵和淳朴的民风吸引了他,也许是救活谷里的玉兰树的决心留下了他……总之他留下来了,一待就待了七八年。这些年里百花山庄的花但凡有了什么病害,他都能想到办法尽全力祛除。渐渐地他也成了宋梦晗的左右手,也看着当年这位十二岁遇事便愁眉紧蹙的少女变得越来越独立成熟。两人表面上是主仆,但实际却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挚友。对宋梦晗来说,她能坚持宋家的家业撑守住百花山庄,除了抚养她长大的兰姨,另一个无疑就是帮她打理山庄大小事务的陆晨远了。
宋梦晗最近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百花大典在即,加上山庄里里外外的一些事务,让她有些分身乏术。宋梦晗随着兰姨到了山谷东郊的祠堂,看完了节目单,对场地布置提了些建议后,就全都交给兰姨处理了。
回到宋宅时天色已暗下去,宋梦晗回到书房歇息了片刻,便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中抽一卷厚厚的书册。与其说是书册,不如说是手札。这手札极旧都有些泛黄,册子封面刻着苍劲的“宋氏百草录”,而右下角则有些模糊的落款“宋谦字子安著”。
宋谦是梦晗的太爷爷,宋梦晗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他三次,对他的印象大多源于村里一些长辈的描述。据说太爷爷是百花山庄的奇人,今年已有一百三十四岁了,但却还是三十岁左右的容貌。庄里人说太爷爷上辈子福荫太多,年轻时遇见过一位仙子,得仙子点化后得以容颜永驻。山庄里的人还戏称太爷爷为“花痴”,只因他自年幼之时便对花十分痴迷。他每年都会外出寻找奇花异草,用笔纸将从未见过的花草画下来,配以文字描述,并决录它们的生长特性,几近疯狂。所以太爷爷几乎终年流浪在外,极少归家。
据说太爷爷第一次回来时,宋梦晗还是个不会记事的稚童;第二次则是在她十岁那年,太爷爷回来后看了看他病重的父亲,也第一次和她说了话,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半个月,将手中的这本“宋氏百草录”添了许多;第三次回来则是她十三岁那年,那年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太爷爷仍旧只是看了下他们母女二人后,又躲进了书房继续编写这本厚厚的“宋氏百草录”。
宋梦晗摸挲着书的一角,书页都有些起皱,但插图和文字却仍旧十分清楚。从百草录可以看出,太爷爷的画功不错,他甚至很用心地用一些五彩颜料将花草的颜色点缀上去,使图看上去更栩栩如生;而每页的文字都详尽地记述着相关的花名,形态,生长环境,养植方法以及易患上的病害和解决之道。太爷爷回来时也会带回各种各样的花种,嘱咐山庄的人悉心种养,而这本册子上也有详尽的养植方法。可以说这本“宋氏百草录”记录了太爷爷对花一生的热爱,也记录了他一生的漂泊。而太爷爷带回来的这些,也是山庄的巨大财富。正是这些珍奇的花种和养植经验,使得百花山庄日益繁庶。也正因如此,宋家一直都备受谷中之人尊敬,加上宋家经营有方,将山庄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家一直都很服顺。
“太爷爷,您今年会回来吗?”宋梦晗心里想着,叹了口气,将书册合上了。
夜幕降临,繁忙的山庄静寂下来,劳碌了一天的花农也都各自归家。浓黑的夜色中只有几户门前的灯笼静静晃动,四周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和稚童的哭闹声…
此时镇上的店铺还未打烊,有些店家还在清算一天的货物,有的则拨弄着算盘结算一天的业绩。几家驿站和旅店也依旧灯火通明,这时在镇上游荡的行人并不多…
镇上西街的安宁客栈,掌柜正在同店小二交谈,这时进来两人,男的年纪约在二十岁左右,身形高大清瘦,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中流露出一份儒雅贵气,但举手投足间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他身边的人依身形能看出是名女子,穿着一身黑纱,头上戴着斗笠,垂下的黑色面纱将整张脸都遮住,根本看不出年纪与样貌。
“住店,一间。” 男子声音平静冰冷,好似二月寒风。
掌柜翻开账薄查看了下,报道:“丁字二号房,五十文钱一晚…不知两位客倌要住多久?”
“十日。”男子说完便将钱递了过去,一旁的店小二即刻会意地过来打了个招呼,将俩人往二楼引。
黑衣女子似乎身体不太好,前面的白衣男子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伸手搀住她扶她上了楼。掌柜忽然间只觉一阵寒意从面前拂过,忙走到柜台旁将窗子关好。
“两位客倌,这是你们的房间。小人叫黑牛,一直都在楼下,有什么吩咐的话可以直接叫我。或者也可留字条在这门边的便笺袋里,小的看到了自会安排。”
店小二一面点燃桌角的油灯,一面絮叨着。见俩人都没回应,便识趣地说了句“小的先出去了,二位好好休息。”
待门掩上后,白衣男子将黑衣女扶到床边坐下,又走到门边将内栓锁好。
倚在床边的黑衣女子略微放松了些,扶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衣男子走过去,扶住黑衣女子的右肩,一缕幽蓝色的气息从男子修长的指尖涌出,浸入女子身体内。女子气息略顺了一些,男子这才将手放下来。
“你太虚弱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回来。”男子说完便要离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我们既然找宋谦,何不去他在的地方,在这等不是浪费时间吗?”
黑衣女子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耐烦,她将头上的斗篷取了下来,整张苍白的脸顷刻露在烛光之中,显得十分碜人。看年纪她应该有四十岁,削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深陷进去,闪着幽幽红光,嘴唇更是乌黑发紫,犹如中了剧毒一般。然而细看的话这女人年轻时也是有点风韵的,只是岁月的痕迹让她凌厉了许多,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百花曜已经感应不到花界的事了,所以我们无法知道宋谦的动向。不过我算到百花山庄劫数在即,而劫数的源头便是他,所以他一定会在这出现的。”
“你这么肯定?万一我们像以往几次,扑了空呢?”
“百花大典十日后,他一定会出现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黑衣女子本想再问,但她胸口旧痛发作,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口气,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不得不扶着床柱支撑着身体。
白衣男子见状,冰冷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焦虑与怜惜,但很快便转瞬即逝,只冷冷地说了句“我先出去了!”
一阵微光一闪,白衣男子便消失了。桌上烛光摇曳晃动,黑衣女子痛苦地闭上双眼,靠着床头似睡着了般。
油芯快要燃尽之际,白衣男子再次出现,听到声音的黑衣女子醒了过来。或许是小憩后体力有些恢复,黑衣女子的精神好了一些。
白衣男子将手中的一节竹筒递与她,说道“快喝吧!”
黑衣女子瞥了竹筒一眼,有些生气地将竹筒扒开。一些暗红黏稠的血从竹筒里溢了出来。黑衣女子没好气地说道“总是让我喝这些死尸血,我一辈子也好不了!”
“三娘,你答应过我的。”男子此时倒是颇有耐心。
黑衣女不耐烦地接过竹筒,掩面将竹筒里的血一饮而尽。男子接过竹筒,将血迹清理干净。片刻之后黑衣女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气,红色的双眼淡成黑色,紫黑的嘴唇也渐渐泛红,气息也不似刚才虚弱。
“我真不知道你为何对这些人这么好,想我秋三娘之前不知道喝了多少人血!现在倒好,反倒每日要喝这些死畜牲的血!”
“这些人没有伤害我们,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害了他们的命。”
“呵呵”,黑衣女子冷笑道,“我们不要他们的命,可不等于他们知道我们身份后不会要了我们的命!”
白衣男子沉默下来……
黑衣女有些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念叨道“和你母后一个样,迟早有天和她一样下场!”说完便翻身躺下睡觉了。
然而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男子的死穴,他的表情在微弱的灯光中黯淡下来。漆黑的身影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显得伤感而孤独。沉默良久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十分精致的透明水晶物,这东西便是他刚才提到的“百花曜”。男子细长白皙的手指抚摸着曜石,痴迷的样子竟有些像个小孩,整个面色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柔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