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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患隐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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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疾驰,尘烟漫起,兵甲列列,不知其止。
泽州南部的山丘中,一拨人马正日夜兼程。这支万余人的队伍以步兵为主,只有三成不到是骑兵,粮草辎重不多,仅够日常补给。骑兵开路,步兵紧随,队伍沉默着,军纪优良,因为没人愿意把精力消耗在除了行军之外的任何地方。机械的脚步、迟滞的目光,长期奔波的痕迹已在多数将士的身上一览无余。
随军车帐中,暮光透过方形的窄窗,将一双干桃子一般的眼眸映得昏黄。干桃子的主人抬了抬头,贴近窗子,用低哑的声音吩咐道:“传令下去,短暂休息。”
这命令不比皇恩浩荡差多少,全军上下连人带马无不感激涕零,此时此刻,坐下来让酸胀到没有知觉的双腿放松一下的机会是任何人拿多少钱都换不走的。士兵们知道,这个时候休息,无非是为赶夜路做准备,若不仔细恢复体力,恐怕小命难保。新来的指挥将军不是善茬,军法严苛到前所未有,掉队的惩罚几乎等同于叛逃。
“今夜必须抵达阳城,补给后北上至沁水。”干桃子下了车,命人撑开地图,用他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与众将商议行程。
“末将明白。”望着干桃子愈发塌陷的深黑眼眶,他们知道,军情火急,容不得商量。
干桃子掐着本刚刚送达的加急快报,憔悴间愤怒难掩,“五天,延州没了。”
他说的是‘没了’,而不是‘沦陷’、‘攻破’、‘失守’,将领们都是各处临时抽调而来,很难摸清这位朝廷重臣的真实意思,‘没了’到底是什么程度,实在太模糊。
经历过边关战役的老将不由骂道:“这帮党项狗的动作也太快了,真他娘的邪门了!”仅半月有余,金明寨、三川口等重兵据点相继告破,如今,以坚固著称的延州城也……按照宋夏的兵力对比,西夏想要进入延州,至少一个月。
“就是因为这事里透着邪,老夫才要赶过去探个究竟。”干桃子扬了扬手,示意收工。缰绳适时地递了过来,他没好气地瞥了眼递缰绳那人,便翻身上马,喝道:“出发!”
适才这一幕,几乎天天上演,干桃子将军对那随从从没有过好脸色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至于原因,没人敢问,也不需要问。
“老陈,你说说,御猫给当朝太师做随从,这唱的到底是哪出儿啊?”年轻的副将终于憋不住多日以来的疑惑,向在皇城禁军奉职的前辈请教起来。
“边关这一闹,朝廷可用的兵将不多了,太师是自请出征,皇上派个人过去帮衬是应该的,且御猫武艺出众,深得圣心,有他护着,可保太师无恙。”
“但这二位……”开封府与太师府的恩怨细数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这是圣意,这两位爷,哪个情愿看见对方,太师都恨不得把展昭吃了,可怜这小子了,接了这么个差事。”陈将军余光瞥见队伍后面押着粮草默默独行的展昭,不由放轻了声音。
暮光散尽,天色阴沉,入夜之初竟下起了小雨,但这阻碍不了定下来的行程。
戌时前后,被泥泞和疲乏折磨到筋疲力尽的队伍终于抵达阳城,而此刻,淅淅沥沥的小雨却也停歇了,只一轮弦月高悬于夜空。
阳城县早已按吩咐备好了军队补给,交了差事便知趣地退下,士兵们安置了营帐昏昏睡去,烛火通明的厅室内,众将已开始讨论战情,展昭则默默站在一旁听候调遣。
太师扶案而立,皱了皱上挑的双眉,盯着众人哑声道:“当前,西夏入侵动机尚不明朗,失了延州,我西北边防情势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我大宋疆土岌岌可危。”灯光斜照在他并不饱满的脸上,将塌陷的眼眶映得越发诡异。见众人面色不佳,他又抬眼道:“老夫绝不是危言耸听。”
“启禀将军,依末将看来西夏此次入侵破我延州,似乎更有示威挑衅之意。攻破延州西夏兵力必将损减,且周边的保安军、鄜州、丹州等地已集结大量兵力准备反扑,河东路诸州固守黄河沿岸,想必西夏更应该知难而退。”年长的武将率先发表意见。
“也不尽然,当前西夏军有三条路可走:其一,便如你所说,见好就收,顺便捞点好处;其二,依托延州地形优势,打击各路军马,一旦我军久攻不下,这延州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地盘;其三…”说到其三,太师不由顿了一下,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况,“继续东进,渡河,南下。”表面上看,第三点是最可怕的一点,但也是最不易实现的一点。
“但如果是第三点的话,西夏的战线未免拉得过长,一旦后援被切断,那深入我腹地的军队可就完全变成了死棋。”那武将觉得这位位高权重的老臣绝对是皇粮吃撑了。
“所以,当前局势并不明朗,我们能做的只能是静观其变,让他们自己现形。”那武将是个直性子,一切想法皆写在脸上,太师知他所想,只勾唇一笑。
“末将觉得,若依将军所言,保、鄜、丹集结的援军则不宜有太大动作,或许…可以驻扎于延州城南的山地,一探虚实。”先前打听展昭的那位年轻副将试探性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与那老将相比,他显得拘谨了许多。
听到这建议,太师不由抬头看了眼说这话的年轻人,韩琦。“不错,命他们与西夏军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这种压力,会迫使对方不得不有所行动。”太师暗忖:想不到他年纪尚轻,瞧着不起眼,却有这样的指挥意识,实在难得。
“若西夏军没有一个明确的入侵动机,那么,在他们从被这种情势困扰到决定行动的时间里,我们可以获得足够的时间调兵布防;若他们目标明确、准备充分,那么也必然不会受这援军的摆布,很快便会有所行动。”面对着鄜延路地形详图,太师兴致勃勃地说着。
展昭远远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出征后的太师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朝堂上、京城里那个满世界找开封府麻烦的太师,他更像是位久经沙场、作战手法老辣的将军。
阳城到沁水,依照地形,在选择捷径的基础上尽量绕开险地最快需两日到达,这段时间里,西夏军应该会有所动作,而他们的动作便成为宋军下一步行动的参考。
待商讨结束,众将陆续离开。太师起身准备休息,转身却望见挺立于屋内一角的展昭,他距自己四、五步远,方才议事,竟未发觉他的存在。见到展昭,太师原本缓和的神经不由别扭起来。
“将军有何吩咐?”见太师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展昭开口问道。
“展昭,若不是圣命难违,老夫绝不想跟你扯上半点关系!你记住,若是给老夫惹麻烦,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强烈的怒气不知从何而来,似乎展昭便是触发一切怒火的导火索。
“属下奉旨随行,定当尽心竭力,保障将军安全,绝不给将军添乱。”他深知太师极其排斥他,但职责在身,他顾不了太多,只得在保证太师安全的同时,尽量减少彼此间的摩擦。四、五步便是个极其微妙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内,专注于研讨的太师很难对他有察觉;如果有人行刺,他也可以使用轻功在极短的时间内截住企图靠近太师的任何目标。房间朝阳,南面门窗,东面只有两扇小窗,西、北皆为墙壁,自己立于南偏西的位置则可以保证同时观察到房间内所有的出入口及众将的一举一动,一旦有情况,可先发制人。
“哼,包拯的护卫我庞籍用不起,还有,别再耍花样,否则有你受的。”太师显然是看出了展昭站位的玄机,他已暗暗决定,下一次,一定要先把这只猫撵到门外去。
“是。”望着侍从拥着太师远去的身影,展昭忽然感到一种空荡荡的无助,好在,他已习惯。
翌日,大军整装而发,依照日前所定路线,北上沁水。
两日来,天气极佳,山路行军顺畅,傍晚不到,便已抵达沁水城外。但军情似乎并不如天气那般讨喜,因为这几日太师并未接到任何关于西北方面的军情急递,此时此刻,作为西北战事最高指挥使,没有消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屏退了下人,独立晚风,他有些沮丧,到底是前方无军情可报,还是自己对前线战事估计不足,西夏已经渗入我后方并切断情报传递路线,还是…自己太过性急,高估了前线那帮小子的办事效率……太师心叹:“我庞籍这次是自讨麻烦吗,也罢,留在这对付西夏贼也好过天天对着包拯那张黑脸。”
干冷的风不期而至,直吹得太师周身发麻,如今虽已入夏,但此地却远不及汴京温润,日头一落,空气便骤然凉了下来。“早晚天凉,还请将军回屋歇息。”厚实的立领斗篷轻轻落在太师肩头,将侵袭的凉风尽数挡在身外。
裹了斗篷的太师有些诧异,这帮下人今天怎么如此大胆,没有吩咐也敢靠过来。他回头一望,不由无奈,展昭。他厉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老夫可没有允许你近前!”
“属下冒昧,因山风凉寒,久吹恐伤身体,属下作为随行护卫,保障将军安全乃是分内之事,故请将军原谅。”展昭躬身行礼,一身浅灰卫士装将原本有些儒雅的他显得越发英武。
“你跟包拯一个德行,无论做什么事都能给自己找一堆无聊的理由。”太师理了理身上的斗篷,深陷的眼眶中明晃晃地闪烁着轻蔑。“你走吧,老夫要一个人待着。”
“请恕属下不能从命。属下知道,将军忧心前方战事,夜不能寐。但将军是此次出征的主将,您若有闪失,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不可估量。”说着,他侧开身子,让出了返回的小路,“还请将军三思。”他微躬身体,静待太师离开,看样子他绝不会先于太师离开此地。
太师见展昭如此行为越发不悦,干脆抱胸立在原地,眯眼笑道:“真是包黑子调教出来的好护卫,好,咱谁也别动,就这么耗着,看谁能耗过谁。”他知道,展昭身上的单衣绝对耗不过自己身上的斗篷,况且,他是俯身处于迎风的位置,无论穿多少,冷风依然会顺着脖颈灌入全身,是时候教教这只猫知难而退了。
管家庞六缩着脖子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地跑过来,见二人一俯一立地对峙,着实吓了一跳。“老…老爷,京城的急递到了。”说罢,看了眼展昭,心道:告诉你别来,你偏来。
“这次便宜了你。”京城急递必是圣谕,丝毫耽误不得,太师没心情再跟展昭耗,扔下句话便拂袖而去。
“恭送将军。”展昭暗自松了口气,幸亏这急递,否则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他倒不是在意自己全身灌冷风,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缓和与太师的关系,除了诚心相待,他找不到其他办法。
阅了急递的太师多少宽下心来,心下默道:“皇上仁德,老臣誓死不辱使命。”但这当口,断了情报线,便与盲人无异,难免令人忧心,出了沁水再往北便是晋州地界,距西夏势力可能渗透的范围又近了一步。为保险起见,太师连夜向晋、绛、隰、慈四州派发急递,令其密切盘查可能渗入的西夏势力,并速速回报。他决定,无论四州回复的消息是忧是喜,大军都必须坚持北上,在明确西夏动机之前,他别无选择。
又行了约摸三日的山路,便全然进入晋州乌岭山一带,四州的回报亦如期到达,除隰州略有骚动外,其他三州并未察觉渗入迹象。这消息令太师轻松不少,至少他能推断,西夏主力依然在鄜延路黄河以西一带活动,尚未真正威胁到河东路诸州,只要这样,情势就还在可掌控的范围内。直到离开沁水的第六日,大军在晋州城外三十里休整时,太师方才接到前方传来的第一份军情急递,不过,却不是以军用专递的方式,而是随着一大包药材……
‘遵将军谕令,我军于廿三日向延州南山麓靠拢,西夏军驻于延州城外,城内死寂,城外一带未见流民出没,恐延州已遭屠城。廿四日,敌军未有异动,末将携小股兵力迂回查探,发觉异常。敌军各营合计仅六万有余,连破我重兵防线,必当折损严重,然其军中伤者不过十一,兵卒精力充沛,武器、车马等未见明显残损,绝非经历激战之相。末将本应连夜回报,怎料左营突遭不明队伍袭击,其人数虽寡,然战力极高……近乎妖魔,我等合力抵抗却奈何不得。敌军趁势进攻,我军损失惨重。末将率部强行脱出,匿于山野,深觉西夏此行非同小可,用兵诡异。又恐情报遭截,只得派亲信扮作药商送递。西夏诡谲,请将军务必小心。末将自当尽快联络周边各州,启用应急专递。
另,军情贻误,末将不敢乞求宽恕,必当血战杀敌以谢重罪!’
阅罢,太师无言。他觉得自己整个脊背、后脑都在发麻,攥着这张散发着药材味的情报,望着上面潦草的字迹,不由神色黯然:“连他都被逼至如此,那西北边防的溃败,绝非偶然。”
翌日,抵达晋州城。正午刚过,太师便接到了前线的第二份急递,看样子,是应急线路在发挥作用。急递前半部分将先前药商送来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显然是担心药商半路遭遇不测,而后才是最新获得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