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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不期而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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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们进入枫丹白露了,”泥土路上马蹄哒哒行来三人,最前头的男人道:“不过离巴黎还有好几十里。”
枫丹白露?
波伊提乌心里一跳,望一望,并没有看到维孔特堡的影子。
围绕着枫丹白露森林有好几十个村庄,他想,自己太大惊小怪了,维孔特堡不过其中一角。
伍德打量环境,橡树、枥树、白桦各种树木密密层层,正午的阳光,欢脆的鸟鸣,摇曳的树影……“主人,小心强盗。”
男人大笑:“伍德,你太破坏风景了!难道不觉得此处美景可赏吗?”
伍德:“……”
“枫丹白露,法文意思是美丽的泉水,”男人道:“咱们去看看,这里不但有泉,还有蝴蝶,当年路易七世修建枫丹白露宫,炫耀乃最好的行宫,如今几百年过去,不知怎么样了。”
“因为长年征战,国库没钱,所以这个宫殿很久没有修缮而破旧了。”波伊提乌漫应,另外两人惊诧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因为想接话而不知不觉把当年富凯挂在嘴边的说出了口,顿觉失礼:“我——”
他并不想回忆旧日时光,但如果需要解释的话……
男人并不需要:“对,我竟忘了,我们是在法国遇见的。”
轻轻揭了过去。
波伊提乌感激。三人走了一阵,一时无话,波伊提乌欲弥补,忽地想起一个话题:“主人,罗宾汉的故事里说,他就是在这里救了狮心王,对吗?”
“哈哈,波伊提乌你看了很多书嘛,罗宾汉都知道?”
伍德道:“罗宾汉的故事是假的,狮心王英勇过人、慷慨豪侠,怎么会让他去救?”
男人看出来了:“啧,伍德,你崇拜狮心王?”
伍德:……早知道不张嘴。
波伊提乌嘴巴成O型:“罗宾汉不是真的吗,可是,很多书都讲他的故事呀,因为参加十字军东征,狮心王久不返国,留在国内的约翰亲王趁机篡权,然后罗宾汉率领一帮好汉到处劫富济贫,最终成功赎回理查王——他箭术高超,能够用第二支箭射中头一支已中靶心的箭,并且将前支的箭身一分为二!”
伍德到底没忍住:“他就算劫富济贫,也是在英国,怎么到法兰西来,还救狮心王?”
“可狮心王的确在回国途中被俘过对吗?”
“那是一时失手——狮子也有睡着的时候!”
“听,有马蹄声。”男人道。
伍德立刻戒备,三人将马驶到一边,一匹快马沿着蜿蜒的路逐渐接近,在夏日的道路上掀起尘土,因为前面岔道,他停了下来,三人看清,骑士竟是一名少年。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马,一条过大的斗篷披在肩上,黑漆漆的,似乎想掩盖什么,然而从那红色的皮革马鞍上镶嵌着的整齐的金色铆钉,那红蓝两色宝石制成的帽徽,到那伸出牵着缰绳的金色密密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口,再到那最光滑柔软的皮硝手套……少年,你这是生怕人家不来抢吗?
他瞥了眼这边,在岔道前徘徊了一下,最终选了左面那条道,消失了。
“傲慢的法国人。”伍德咕哝。
波伊提乌却觉得少年有点眼熟,仔细回味那似乎生来就俯视人的居高临下的面孔,福至心灵,倒吸口冷气:难道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单独出行?!
王宫知道吗,太后知道吗?
他要去哪儿,上下会因他乱成一锅粥的!
他不由自主望向男人,男人朝他睐睐眼:啊,他也认出来了!
三人顺着左边岔道走了一会,进入了一条林中幽径。橡木的多节的老枝伸展着,几乎将上方的天空完全遮蔽,又过了几条小河,河水流过处有大片的水草地,乍然开朗,不过路很难走,伍德在前面试探,确保哪一块地方踏实。
然后他们再次遇到了少年,他在他们前面,似乎陷进去了。
“主人——”波伊提乌不知该不该上前帮他。
男人不置可否,三人很快经过少年前面,他已从马背上下来,泥水浸透了他漂亮的袜子鞋子,他努力牵马,可马蹄越陷越深。
“该死的!你走啊,走啊!”少年气喘吁吁。
马徒劳的挣扎,少年忽然惊叫,一个不稳,被半摔在水里,泥水溅得老高,他楞楞看着,爬起来,气急败坏的将弄脏的黑斗篷甩开:“臭死了!”
于是他那身金色的、绣满花纹的外套显现出来了,里面别着一支长剑,上面镶嵌着许多贵重宝石。
“哈哈,一只肥羊!”
陡然一声唿哨,水草尽头,那密密的灌木棵子里,猛地蹿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大嗓门道:“我忍不住了,这小子半天不上来!”
“但还有那几个呐!”
“怕什么,”大嗓门吆喝:“都给我站住!”
男人朝伍德使个眼色,倒也依言停下,打量这一、二、三、四……共六个人。
他们配着匕首,每人手里拿一根六英尺来长的棍子,戴着面罩。
“小子,把你们的东西扔给我们,倘有半个不字,我们就不客气了!”
伍德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呢?”六人一阵大笑。
少年看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拔马腿。
波伊提乌想一想,下马过去帮他。
男人道:“列位朋友——”
“你错了,”一个强盗道:“我们不是朋友,是敌人。”
男人微笑了一下,几乎笑出声来,“你看我们这身,真没什么好抢的,比你们还穷。”
“你们仨嘛,”强盗们点头,认同他的说法:“确实。但你们的马不错,值几个钱。”
伍德眉毛一竖。
他那天生粗犷而且被晒得黝黑的面孔似暴风雨般雷霆之前的沉静,颧骨上的疤痕登时凌厉可怕。炯炯而锐利的眼睛充满杀气,显示出他经历过无数冒险,克服过无数困难,而他扫荡一切。
“兄、兄弟们,”一名强盗放低声音:“你们看他一身肌肉!不会是个力士吧!”
“我就说了,应该等他们过了再宰那只肥羊!”
“事已至此,趁他们陷在里面,我们过去揪住他们,再绑起来,就不怕他了!”
“不错,我看就前面这个大个儿得当心,分两个人去——等、等等,他们、他们有枪!”
一声低呼,强盗们集体往后转,迅速跳入灌木丛,作鸟兽散。
男人眨眨眼:“伍德,你把枪拔出来这么早干什么,瞧人家吓得。”
伍德:“——万一他们也有枪呢?”
“既戴面罩,肯定是附近村民,要有也是猎枪,那玩意儿身上藏不住。”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拔出马腿,翻身上马,得儿得儿从两人身边经过,溅了他们半腿水。
“嘿,”男人道:“你不给帮你的人道谢吗?”
少年头不回地离去。
男人瞧瞧污泥满身的波伊提乌,后者搓一搓手掌:“我没事。”
“有事的是他。”男人咂咂嘴。
果然,在即将走出密林看见大道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阵叫骂声,波伊提乌迟疑,“国主——”
“你还帮他?”
“他毕竟是——”
“他应该长点教训。”
“可他太珍贵了……”
“那只是对法国而言。”
“到底他才十五岁。国主,您不是一向也很宠爱理查德少爷跟莎白小姐吗?”
“——好吧,伍德,你去看看。”
半晌,伍德回来,报告:“他没事,只是被吊了起来,马被抢了,帽子也抢了,还抢了别的没有我看不出来,问他也不回答。”
“还是刚才那伙人?”
“唔。看见我出现就跑了。”
“倒懂得趋利避害。”男人笑,“走吧。”
伍德迟疑一下:“他还被吊着……”
“哈哈伍德!你喜欢他?”
伍德:“……”
“小国王确实长得挺讨人喜欢。”男人一副我懂的神情。
国主虽然常常同士兵打成一片,但倒很少跟他开玩笑。伍德想,难道现在是没人玩只好玩我了么?
他依旧板着脸:“……只是多年前投石党运动那夜,让我印象深刻罢了。”
确实。他一语让波伊提乌陷入回忆。
那一夜,男人骑在马上,摘下面具,从此,带着他走进了阳光下的世界。
“行,那你去把他放下,我们在这儿等你。”
伍德领命,返回,然而左等右等不见人影,男人奇了:“莫非伍德反被绑了?咱们瞧瞧去。”
波伊提乌立马戒备在前,男人笑笑,没有阻拦,两人驱马尚未靠近,便听到明显一个少年的声调道:“外国人,不要靠近我!”
伍德:“……我只是想帮您解开绳索。”
“不必了,我有剑!”
“……您怎么拔出来?”
“不用你管!”
“陛——咳,年轻的先生,这是茂密森林,刚才那些贼人很可能并未走远。”
“你吓唬我?”
伍德无语了。
“请离我远点就够了。”少年努力扭动着粗绳,白皙的小臂一下子搓出道道红痕。
伍德大概觉得不忍,故尔僵持。男人觉得好笑。
“——还不走?”少年更加警惕,“莫非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
伍德反省:我面貌当真如此凶恶?
——当然,侍卫官大人,您往那儿一站,盗贼都吓跑了。
男人抽剑,走出去。
伍德愕然回头。
少年惊骇地:“——你、你们果然不是好人!”
男人闲闲笑着:“我说过我们是好人了吗?”
少年一步步后退:“你、你们可知道我是何人!”
男人从善如流:“你的名号不就是‘肥羊’?”
少年噎住,气急败坏:“你胆敢再向前一步!!!”
“伍德就是不敢再向前一步,才拖拉了这么久,”男人答:“我可等不及了。”
伍德及波伊提乌:……从不知国主还有做这行的天赋,瞧那语气、神态,啧啧,比刚才盗贼们职业多了。
“外国人!我警告你!”少年被逼得背靠大树,无路可退了,声音拔高:“这里是法兰西领土,你敢作恶行凶,国王不会饶过你的!”
“我不知道法兰西国王这么闲,管得到这里的事儿?”男人一手拎起少年的领子,一手扬起剑。
剑光烁烁,映出少年瞪大的蓝眸。
“啊——”
被拎得一个转身,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背后的绑绳松落,掉地。
林中蝉声微鸣,流水淙淙。
“瞧,伍德,你得干脆点。”
少年的一颗心在胸腔里仍砰烈跳动,一时间似乎都失聪了,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再度睁开,入耳是这样一句话。
他缓缓转身。
夕阳西下,那三个背影恍惚就要隐然入林。
“等等!”不知怎么冲口而出。
男人返头。
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容。
果然开口是头昏了吧!少年暗自唾弃,但他是一国之君,他该有他的礼仪:
“谢谢。”
“哟呵,我还以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呐。”
少年登时看白痴似的看他:“——太阳本来就从东边升起。”
“所以这声谢谢本来就该有,唔?”
少年的脸明显地烧了起来,忍不住横他一眼。
男人笑眯眯:“老看我?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呀。”
少年却正色:“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
“我记忆力很好,没人骗得了我……让我想想,啊!你,你是——”
男人眨眨眼,将帽子举了一举:“你好,路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