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8)她骗了自己,却没有骗过自己 ...
-
与此同时,回到办公室,苏情生将顾北城给她的资料拿出来仔细地看着。
唐筝入院一年多,病例却并不算厚,翻开第一页,入院记录是在不到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她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原因是严重的自残行为。
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试探和磨合之后,主治医师终于从唐筝口中得知了她的经历,四岁被母亲遗弃在国内,“抵押”给了她欠债的人,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替徐凤仪养孩子?转手就把唐筝卖到了农村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那里,那家男主人是个酒鬼,一喝醉了回家就对老婆和孩子拳脚相加,女主人对唐筝倒是疼爱,可惜没几年,得了肝癌,人就走了。这之后唐筝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苦,读完初中后就不再上学了,每天都干一些粗重的农活,还要忍受继父醉酒后的毒打,原本以为人生也就是这样了,没有出路、没有尽头、没有期盼,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从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了一条新闻:“英裔华侨、希氏集团希太太徐凤仪回国参加儿童慈善活动,豪捐一个亿。”
有的时候不得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那不过是一个三十秒的新闻,并不起眼,捐钱之后的徐凤仪迅速回到英国也并没有给国内媒体从中挖取更多信息的机会。这样短又没有任何后续的新闻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可偏偏待在偏僻乡村的唐筝看见了,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母亲,即使电视上那个风光的夫人和照片里温柔的母亲早已是天壤之别,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关于徐凤仪为什么会回国捐出这么大一笔钱,苏情生不是徐凤仪,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徐凤仪真正的想法,但徐凤仪二十年来只回过那一次国,国内的名声如何与她无用,希家的生意也未涉足中国,这次的捐款与利无关。苏情生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是因为愧疚。
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入地狱,自己却过上了光鲜的生活,不敢去想象这个女儿现在过着怎样的日子,只能通过大量的捐钱来缓解自己心里的愧疚,希望自己通过这个儿童慈善活动捐出的钱能有一点、哪怕只是一小点,让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的女儿生活变得好一点。
徐凤仪懦弱又自私,不肯放下自己希家太太的生活,就只能靠这样的方式自欺欺人。
可她确实改变了唐筝的生活。
唐筝忽然疯了一样地冲上去抱住了电视,一边哭一边大喊“妈妈”。大家哈哈大笑说这孩子疯了吧,那是英国来的贵妇人,怎么可能是你妈?
唐筝却暗自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重复着“英国”这两个字。
那以后,唐筝有了期盼,她要去英国,去找她的母亲。
干活的时候她再也没有觉得苦,被继父打的时候她也再没有哭过,继父打得再狠,她都咬牙挺住,“妈妈”这两个字,成了她心里唯一的支撑。
五块、十块,这样零零散散的一张一张的纸币攒起来,她在计划着一场逃离。
这种事情做起来当然没有想的那么容易,第一次的时候唐筝刚刚逃出村子几百米就被抓了回去,紧接着是一顿毒打,可这却并没有打灭唐筝心里的执念,下一次,她成功了。
精神科医师的记录上形容唐筝提起这段经历时,面上的神色是得意的。
逃是逃出来了,可想要去找徐凤仪哪里那么简单?
她靠没日没夜地打工攒了很久的钱,终于攒够了一张机票的钱,签证和护照办得艰难至极,可她运气好,有人了帮她,她说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一次坐飞机,在机场里迷了路,差一点就错过了,可是千难万险,挡不住她想找徐凤仪的心。
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更别提她那可怜的英语水平,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是正常的事,还是一家餐厅的华人老板看她可怜,留她在店里打工,她才在英国勉强落了脚。
找寻徐凤仪的过程自然是另一段历险,那个时候有多难、有多绝望大概只有唐筝自己知道,可当她终于找到希氏集团名下的银行并在那里等到徐凤仪的时候,这个原本励志的故事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母女重逢的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温馨,唐筝得到的是徐凤仪的一巴掌和“丧门星”的咒骂,徐凤仪被吓坏了,同样被吓坏的还有唐筝。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不远万里、不畏艰险而来的动力在这一刻消失了,她对徐凤仪所有美好的憧憬都化作了这一耳光,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这么多年来,唐筝始终记得徐凤仪离开时对她所说的那一句“很快就是阿筝从一数到十,妈妈就回来了”。很长时间以来,唐筝一直骗自己,母亲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没能及时赶回来,都是那个讨债的人和她养父的错,把她带到偏远的地方不让她的母亲来找她,母亲一定着急死了。
明知道这个想法幼稚,可她就是抱着这一点幼稚的希望活了近二十年,但徐凤仪的反应把一切都毁了。
唐筝崩溃了。
她得不到她想要的,内心强烈的渴望迫使她为自己编织出了一个幻想,在这个幻想里她的母亲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一直都细心爱护着她,而她很努力、很努力地为着这疼爱她的母亲在英国这个异乡活下来、活得更好,她想带母亲去完成她所有的愿望。
那个时候,她每天工作到凌晨三点才去睡觉,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整个人是完完全全透支的,可她却感觉不到累,她的母亲就是她全部的动力。
可她骗了自己,却没有骗过自己。
在唐筝的潜意识里,她一直都知道徐凤仪视自己为累赘,她的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不要再出现,因而即使幻想中的她与徐凤仪之间的亲情血浓于水,却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因素,将现实中的她带入危险的境地。
一次在街上,唐筝突然冲到了机动车道上,似乎是要推开谁,自己却摔倒在了那里,幸运的是信号灯变红,车辆提前减了速,及时刹住了车,是以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车上的人下来查看她的情况,她却慌张地四处张望,好像在找着什么,她突然抓住那司机的手,焦急地问道:“我妈……你看见我妈了吗?”
可这马路上只有不多的几辆车,人行道上来往的行人零零散散,并没有第二张亚洲面孔。
唐筝忽然像疯了一样在机动车道上寻找起来,那司机想要阻拦她,却被她用力推开,她口中歇斯底里地喊着“妈”这一个字,整个人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那司机看着,报了警。
警察来来回回播放了不下十遍街口的监控录像,录像中只有唐筝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人家的车前,而她所提到的那个五十多岁的亚洲面孔老年女性却压根没有出现过。
可唐筝明明“看”得真真切切,一怒之下将面前警察办公桌上面的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在场的警察先是一惊,将唐筝制服后叫来了精神病院的医生。
一针安定,唐筝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起初,医生的问诊唐筝是配合的,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医生,她的母亲不是她自己虚构出来的,她妈妈就在这里啊!她妈妈和她说,上一次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消失是看到了一家她喜欢吃的蛋糕店,想去给她买点心罢了,她妈妈看她每天太辛苦,都瘦了。
唐筝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问医生:“我妈妈是不是很好?”
医生看着她指着空气傻笑的样子,提笔将这一段记录了下来。
精神分裂症。
确诊了以后,医生开始给唐筝用药,控制她的症状,可唐筝那样坚定地相信“徐凤仪”的存在,这些药物并没能有效地控制住她的幻觉症状。唐筝对徐凤仪的执念太强,服药之后有时似是清醒,感觉到她身边的徐凤仪是她的臆想,难过地痛哭起来,可有的时候却又依旧固执地认为她的母亲明明就一直在她的身边,加上药物的副作用,每日恍恍惚惚,精神状态极差,唐筝开始抗拒这些药物,不想再吃,医生自然不同意,只是说换药,自此,唐筝开始对诊治她的医生充满敌意,再不配合治疗。
唐筝在市郊的精神病院一住就住了一年多,她一个人只身来的伦敦,没有任何人能作为她的监护人来担保她出院。这么长的时间,对于她而言,被囚禁的感觉要多于在治病的感觉,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全院对她进行了会诊,也为她换了医生,却并没有良好的进展,也是在这时,有一天,病人自由活动的大厅里,有两个病人看着电视剧指指点点地评论说:“这些私生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吗?非要认什么亲?明明就是为了家产吧!”
路过的唐筝听到这句话直接冲上去跟那两人人打了起来,正巧被来到这里找院长办事的催眠师也是心理治疗师WilsonWang看到,只见唐筝被拉开以后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了起来,一旁陪同他的小医生向他介绍道:“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幻想曾经抛弃她的母亲还在她身边,入院一年多,治疗没有进展,让院长也觉得头疼。”
WilsonWang又看了唐筝一眼,对一旁的小医生说:“你去和你们院长说,我来试试。”
精神分裂症是催眠的禁忌症,是以WilsonWang只是简单地和唐筝坐着聊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WilsonWang对唐筝原来的主诊医生说:“她会好的。”
这之后,唐筝对WilsonWang吩咐下来的治疗都格外听从,大概过了两个月,症状逐渐减轻,唐筝出院时,监护人那栏,写的是WilsonWang。
苏情生早就听说过WilsonWang这个名字,英国有名的华人催眠师,若算起来,可以说是顾北城和沈慕言他们的前辈,催眠技术高超。她大学上课时老师还给他们放过一段WilsonWang做催眠的视频,当时看得大家一阵赞叹,她现在还记得那段视频中的一些细节。
这样大牌的一位催眠师,却对萍水相逢的唐筝如此花费心思,让苏情生不禁觉得有些意外,WilsonWang并不似这般热心的人。
住院记录到这里结束,唐筝之后经历了什么苏情生并不知道,但这段空白之后,唐筝来到了华彬宇的身边,之后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苏情生将这份档案妥帖收好,内心的感慨颇多,但相比于应对当初裴雪晴的时候,现在的她已经冷静很多。她去准备了晚饭,给顾北城送上去的时候顺便帮他磨了壶咖啡。
顾北城一直坐在书桌后,台灯晕黄的灯光后,苏情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觉得他沉默得有些压抑,将咖啡端给他,他没接,却忽然开口问她:“那日在治疗室,我教你用怀表引导催眠的时候你似乎有些失望?”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苏情生有些尴尬:“不是……”
顾北城打断她,继续道:“那在你看来,顶尖的催眠师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
苏情生想了想,坦承道:“我学催眠的时候,总觉得引导语很长很啰唆很费事,要是能少说点话,像我从前看过的录像里只需要几句话,就WilsonWang所做的那样,甚至数三个数直接催眠,更甚至让人看着自己的眼睛就被催眠了,那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吧!”
听到WilsonWang的名字,顾北城眉头一凝,停顿了片刻,才说:“催眠分几层,你所说的那种不是做不到,但因为催眠程度不够深,目前还无法作为精神分析的手段,只是街头的把戏。”
苏情生也知道是自己异想天开,赶忙解释道:“我就是随便想想……”
却见顾北城向后背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额角,沉思了良久,再开口只是说:“我们走吧。”
到点去见唐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