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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

  •   从那一晚以后喻文州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单独碰上江波涛和周泽楷在一起。他是很聪敏知事理的人,心又细,很轻易地就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那点不一样的氛围。

      不含糊,不暧昧,坦坦荡荡地一任由大漠风沙作见证,周泽楷是很无猜的信任,江波涛是很妥贴的温柔。孙翔心眼太实性子太直,对这样事情也迟钝,所以摆在眼前了反而看不出来。

      喻文州则不然,他懂进退,知道即使再坦荡也是私事,他怎么说都不好太过打扰。这就无形地给他的工作增加了难度。

      本来他是想着,等到江波涛落单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是抓是杀,到时候再做决定。可是观察了几天他发觉了,这俩人几乎就是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的:

      到了茶房落脚吃饭两个人会相互记挂着彼此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到了客栈停下休息两个人还记着提醒彼此多睡一会自己守夜,最后把孙翔给看烦了干脆一个两个全都推进屋里睡觉,自己抱着杆战矛,坐在屋顶上吹一种喻文州叫不上来名字的关外乐器,声音轻,悠长,不致扰人做梦,有一种和他本人气质不符的,起伏跌宕的忧愁。

      喻文州问他是谁教的,孙翔居然很郑重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忘了,不知道了。后者怔了怔,没太往心里去。

      让他觉得最神奇的地方是,周泽楷官话说的不好,他远居塞外,不常用的东西。只在小的时候,跟走商道的骆驼队学过,七八岁时还能勉强连缀成句,可惜天生长了一张水灵的小脸,招人逗,骆驼队里的马夫就很喜欢打击他的自信心,最后让那张想让人捏捏的脸上露出无比伤心失望的小表情。

      这种恶劣行为带来的后遗症就是周泽楷的语言困难,从此他很不愿意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一旦碰上交流不了的时候,江波涛每每都会看一看他的眼睛和表情,心里掂量一下,再给解释一下。

      倒不是说每一次都很准确毫无偏差,但确实比其他人胡乱猜要好上许多。喻文州曾经问孙翔,说没有江波涛的时候怎么办,后者皱着眉头。

      “靠猜咯。”回答的表情坦坦荡荡,“实在猜不出来的话也没有办法。”喻文州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于是暗暗地开了个脑洞,想着江波涛曾经是做杀手的出身,会不会也学过催眠啊读心啊一类怪力乱神的东西。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江波涛身上的斗篷和周泽楷穿在素衣外边的那一件很像,颜色深,不靠的太近不会察觉。去见喻文州的时候他没有带兵器,负着手很坦然地站在他面前,问,“你来找我?”

      喻文州微惊,没来得及说什么。

      “来杀我?”江波涛的眼睛很清澈,月光一照像中庭清澈的小池。这下喻文州更惊讶了,但是惊讶和惊跳是两个概念,他素来沉稳,所以只是偏了偏头,很平静地问他如何得知。

      “眼神,动作。”后者眉眼带笑地比划了一下,“并不难,留心揣摩一下的话,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喻文州明白了,其实这就是他读懂周泽楷的方法,没有什么怪力乱神,实在也谈不上神奇,至多算一种习惯和禀赋。区别就是,他留在周泽楷身上的心,比他留在别人身上的心都多罢了。

      “至于来杀我么……”江波涛笑了笑,“假设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那应该也会觉得,我这样想很正常。”听者不置可否,却忽然提了一个有些偏题的问题,“周泽楷知道吗?”

      江波涛摇摇头,“不知道。”喻文州心下便多生了感慨,轻轻叹口气,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恐怕护法就变成灭法。可能也是因为了解不多,在他心里周泽楷始终是一个很透澈的人,和一般人眼中那种邪教的教主不可同日而语。

      可能也就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轮回弟子往往心机单纯重义好侠,自始至终没有人把这塞外独特一道风景视为威胁。

      江波涛却看向他,“不是。”他打量喻文州两眼,虽然知道来者不善,却还是下意识地按着习惯选了一个妥帖礼貌的称呼,“前辈,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以周泽楷的聪明,能不能猜到他的过去,他不知道。可是他心里却总是梗着那么一块,不上不下的。也说不好是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想。

      若让他知道,只恐破坏这无瑕白璧一样的镜花水月,若不让他知道,却总觉着是欺负了他瞒骗了他,江波涛一生中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江波涛问他,喻文州摇摇头,遗憾的同时,却还能有余隙想想半年前江南花影里很嚣张很明朗的剑客夜雨声烦。只是这一段,他将按下不表。

      卢瀚文忽然叫了起来,好像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我懂了!文州哥觉得他们两个很相配,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是不是?”话没说完就被黄少天打断,一叠声叫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得什么“很相配”。

      喻文州苦笑,“如果说好听的那一部分,确实可以用这种说法。”“如果说难听的部分呢?”黄少天一向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

      “说难听的部分是,我打不过周泽楷。”喻文州语出惊四座,真的是“四”座,四双眼睛全都盯住了他。

      “虽然可能很难理解。”江波涛还是笑着,没有丝毫受到威胁的样子,“但是我不准备死,也不准备束手就擒。”他唯一准备好的一件事是在大漠里隐姓埋名,安安分分地守着心活到死。

      喻文州稍稍扬起头,半抬手,这是他出招之前惯有的一个小姿势。那动作只做到一半,被另一个不速之客拦下。

      一枚温温润润水滴一样的玉佩落在他手心,“给你。”周泽楷向后退一步,眼神依然干净,“买他的命。”看着错愕的江波涛他又笑了,极让人安心的那一种,“知道,没关系。”后者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松动软化,却也只是很短的瞬间,剩下的还要用来全神贯注地戒备。

      喻文州拿着那个小玩意哭笑不得,“我不是杀手。”

      “抓坏蛋吗?”孙翔拄着杆战矛站在屋顶上,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对他形成合围之势,眼神陌然,“连我都知道,别这么幼稚。”喻文州很镇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说得倒没错,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黑和白,只是灰扑扑的,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楚罢了。

      “杀手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这是只有卢瀚文这个年纪的孩子才能问出来的话。喻文州笑了笑,给他打了个比方:“你说啊,这个人已经让人恨到要买凶杀他的地步,那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

      问题制造者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被围住的喻文州却没思考多久,很识时务地把踏月回魂刀扔在地上,“就当我在开玩笑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四个人依旧同路,这种行为让喻文州意识到,他们是不忌惮他的,这也是周泽楷想让他明白的事情。这个看起来很单纯无害的人,其实有着不输于江波涛的眼光和胆识。

      在大漠的路口喻文州和他们分别,那玉佩他本想找机会还给周泽楷,周泽楷却怎么也不肯要,江波涛也说你就收着吧,没闹出人命来,和和平平的挺好,也算个纪念。

      喻文州只好收下。

      “雪飞花。”周泽楷说了这么三个字让喻文州不由错愕地重新审视手里的东西,这就是名绝大漠的雪飞花?很温润美丽的玉佩,只在背后并不显眼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机关,一边是药,一边是毒,机关上精美的暗纹让人目眩神迷。

      喻文州觉得这三个人都是很有趣的,便问他们有没有机会来一趟荣城,若有的话,避开人眼还可把酒言欢。

      说不准的,也许有一天看腻了沙子,我便带着他去看中原。江波涛这样作结。话音韵脚,遗落在大漠悠悠扬扬的驼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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