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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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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生日,姜入微过得意外的满足。
原本她只想着和奶奶一起过,就可以了,然而却在这里,和唐春生变得更亲密了。
大伯家的房顶是个空空的平台,平时用来晒衣服或谷物,四边有结实的水泥砌着围栏。唐春生是个胆大的,率先坐在那水泥围栏上,双腿朝着外头荡着,看起来惬意得很。她不但自己坐,还朝姜入微招手。姜入微却是没有她这样胆大,只敢稍稍坐着,却是朝阳台里面。
唐春生还有些不满,但说服不过,只能拉着她的手,两人一个面朝夕阳,一个背对夕阳,倒也有些意思。
冬日的夕阳落山很快,身遭骤然就冷了下去。姜入微隐约听到奶奶的叫声,许是要吃晚饭了,她把唐春生拖回阳台里,摸了一下她的脸,被风吹的冰凉的,就用力给她揉了揉。
“好痛啊。”唐春生连声叫着,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你就算从楼上掉下去,也不会有事吧?”姜入微漫不经心地问她。
“我现在是普通人好不好。”唐春生失笑,“过去的一切都是借那根笛子而已。”
姜入微这才想起来她们这回出来确实没带那根笛子。
“笛子是你的吗?”姜入微问。
唐春生歪了歪头:“应该不算我的。”
“那如果那身飞天下了画壁,笛子会跟着谁?”
“应该是她吧。毕竟她才是主人啊。”
姜入微在前头走着:“那那根笛子为什么没有跟着飞天画入墙上?”
“这个啊……”
姜入微回头,见唐春生皱起了眉,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这么说起来的话,”姜入微突然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说那几张金箔怎么就这么巧出现在姜家。”
唐春生还是皱着眉,这两天姜入微的大伯两夫妻明里暗里不知问了姜入微多少次,甚至还到自己这套过话,她也是有些不明白,便问了:“为什么不把金箔拿出来?他们一直得不到,不是会对奶奶越来越差吗?”
“拿出来了他们就会满足了吗,”姜入微叹了口气,“我们瞒了这么久,他们只会以为奶奶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交出来,那时就是图穷匕见了。”她又想了想,道:“人的贪婪是个无底洞,在没有得到前,起码还会好好的。”
唐春生点了点头,她觉得姜入微和姜奶奶都想得太多,可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人类是大自然里进化得最成功的物种,只要看看现在这个世界就知道了。
人的贪婪是本/性吧,应该。得到了,就还想得到更多,所以不顾后果。也许这个世界最后就只剩人类了,其他的走的走,绝的绝,不知道那个末日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她应该看不到,跟着姜入微的生老病死,她充满期待,何况就算是末日,只要她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可怕的。
一切都是注定的。
唐春生听到楼下姜奶奶的催促声又起,便笑着回到姜入微之前那个话题:“我怎么那么巧遇到你,你怎么那么巧开了灵智,她怎么那么巧选了那个洞窟,这些听上去偶然的东西,都是注定的吧。”
“一切都是注定的?”姜入微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嗯。”唐春生认真点头。
姜入微便也笑了。
楼顶风冷,她们吹了半天,都没有散了心头的暖意,想来,也是注定的了。
这晚姜入微搬了被子去跟奶奶说悄悄话,唐春生虽然撅了撅嘴,到底记得她们走这一趟是为什么来。
周日一早,姜奶奶把二人送了又送,一直送到坐车的地方。
“奶奶,过年的时候,我还会来的。”姜入微抱着奶奶摇了又摇。
姜奶奶笑着握着孙女的手,攥了又攥:“你好好读书,不要记挂我。”她说完,又去拉唐春生的手:“你和我们家小入微,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唐春生笑得既甜又乖巧:“奶奶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姜入微在离别的感伤中斜了唐春生一眼。这人笑得快晃花了奶奶的老花眼,直把个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倒也驱散了几分离愁。
坐上回程的汽车后,姜入微看看时间尚早,突然生了一个念头。
她们经过白发老太那个小县城时,下了车,去了那条护城河。
唐春生不知她的用意,那个白发老太来求她一次后,似乎是放弃了之前想改造后人的念头,后来再无联络。
护城河里已经没有了水,那次洪水来去匆匆,至今专家都不能将原由说得十分确切。这次姜入微不敢再随便拿东西在地上划了,只牢牢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唐春生走在堤岸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吹寒风。
她想起她妈来。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去那边,不知道弟弟该怎么失望,也不知道她妈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压根就不放在心上。刚从奶奶那里回来,心中还一片柔软,想着总是做一场女儿,这次回去,就去看看她,以后也要试着和她慢慢修复关系。她和唐春生这样的陌生人都能从不顺眼到顺心意,血脉之缘还能更差劲吗。
何况唐春生说都是注定的,那她们这场母女缘也是注定的。
从堤岸上下来,离白发老太的屋子越近,姜入微越有种不自在的感觉。想到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那屋子如鬼似魅,便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她是沙漠里的沙鼠吗,那应该很喜欢干燥的环境才是,怎么总是把家里弄得阴森森的。”
“老鼠爱打洞吧,洞里当然是黑的,这样想就不奇怪了。”唐春生倒不以为然,“你没看那条美女蛇还要去冬眠吗。”
姜入微顿时又有些异想天开。她们班有个男生特别喜欢睡觉,简直可以随时随地就睡死过去,他难道是树袋熊之类的品种?
两人牵着手,等到白发老太屋门前时,唐春生的手刚刚放在门上,门便开了。
屋外冬阳温暖,面前扑来的却是一片潮气。
姜入微打了个冷战,一时却步。就算喜欢黑暗,也会喜欢这样的潮湿吗?
白发老太仿佛听到她的心声,突然缓缓道:“都是报应。”
姜入微心中微震。
唐春生却是没什么感觉,抬腿便进去了。在她的眼里,所有的化形后生物都一样。就算她如今是凡人身,但根源毕竟出自天上,非地上可比。
姜入微忙不迭地跟进去,不由舔了舔嘴唇,问道:“什么……报应?”
白发老太的衣着更加臃肿了,整个人都包裹在厚重的大衣里。大衣似乎太长了,依然有一截拖地,而她的头发却还是盘得那样工整。她慢慢地过去点油灯,眯着眼看着烛火摇曳,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千年之前。
那时她不过是沙漠里的一只小小沙鼠,跟着小伙伴们日伏夜出,整日忙着找吃的还要忙着贮备粮食,有了点闲时便与同伴互相梳理梳理毛发玩耍玩耍。
她本该那样度过她短暂的一生,虽短,想必却快活。
然而有一天沙漠里刮起了大风沙,她循着本能东躲西藏,最后来不及回到洞穴里,还是被掩在了沙下。
她现在都还依稀能够记得那时的风声,像呜咽,又像狂吼。
后来,风声小了,流沙也静止不动了,她在沙里拼命的挖着,希望可以从沙下逃出来,然后,她就挖到了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
像洞穴,又不似洞穴。她们生存的洞穴不会如此巨大,也不会修得如此工整,更不会有阳光从那个位置投递进来,照亮了一室。
更不会有……
后来她开了智,才知道那是人。
但又不是人。
她看见那个人类的少女由一支画笔幻化而成,侧对着她立于半空中,长长的裙摆直直地垂着,偶尔无风自动,扬起时露出纤细的双足。少女的手上执一支奇怪的笔,在墙壁上添着什么。
而那墙壁之上却已经有了一幅画。当年的她只看了一眼,便退回来时路,用小爪子把头摁在了沙里,浑身瑟瑟发抖。
然后,她听到那个少女的声音,缓慢而沙哑的:
“我愿你永远存于画壁上,直到,我来见你。”
过分的好奇迫使她还是抬起了头,她便看到那少女的表情,即使只能看到半边脸,也依然清晰的在阳光下暴露着。
她看不懂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可突然之间,那面墙上泛起一片斑斓之光,如天边的晚霞,如七彩的霓虹。那片光粼粼然,如梦似幻的,将整个洞穴都笼罩了进去,那名少女被包裹在其中,人影逐渐模糊,甚至连她这只小小的沙鼠也被照映到了。而她几乎是在瞬间便开了智,开智后的第一个记忆,便是读懂了那个少女的表情,一切都是无师自通。
而爱恨,也无师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