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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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山1）
话说这湖南长沙，除了二爷的梨园数一数二外，还有个戏楼子倒也雅致。
寻常人等耐不住性子，觉得每每回味二爷的戏不够瘾，便跑到这戏楼子“打打牙祭”。戏楼子有个雅称，唤蓬莱山。
风市有次无事可干，也不好去二爷那边叨扰，正好申枨请她，便跑去蓬莱山听戏曲。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什么，风市一老粗人也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但在她屈指可数的戏曲曲目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宇宙锋。
因为有意思啊！
不论是唱的，还是听的，多有意思啊！
想着想着，嘴边挂着摸神似大仙的微笑，惹得申枨频频侧眼，还以为她魔怔了。
最后还是申枨忍不住，他好不容易把这祖宗从家里弄出来，可得说道说道。他押了口茶，润润嗓子，打断风市漫无边际的思绪“我说你别在这胡思乱想了。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手上有个活，入不入？”
“ 什么活？”风市瞥眼，她知道申枨半吊子，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说暗话。
申枨闻言翘起嘴角，伸了个懒腰，他虽其貌不扬，但身上那股子锐气有时就像刀锋刃闪过的冷光，总能让人不经意间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他笑眯眯地瞅着风市，慢条斯理地说“早些年啊，‘九门提督’还不像如今这般名声渐起时，从山东，来了个摇串铃的道士。”
道士不知何许人，听他说自己从山东而来，曾受异人传授，能治百病。当年，正是大清没落的世道，各地纷纷有叛乱，尤其那义和团，搞得乌烟瘴气。大街小巷没了官兵的辖制，动不动就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外伤病简直多的不胜枚举。
又碰巧，那几年收成也不好，老死人，这疫病也就发起来了。道士来的那天，村民们知道他会看病，一个个老泪纵横，说句夸张的话，他们都恨不得把他封为活神仙。因为就算是畜生，也想在乱世中活下去。
更何况他们的日子，有时还真比不了窝在租借贵人怀里的狗。
若问其他的大夫？
小的大多留了洋学，大的走不动的也回老家享清福，谁愿意在这活受罪。
这道士一停留，就是七七四十九年。
从他来的那日，到最后寿终，治了不下千人万种病。
夸张么，是夸张。可是人们喜欢这样，根据事实改变成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能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于是在道士死的那天，人们把他埋在风水宝地处，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活神仙。
风市正听着入神，忽然一阵安静让她回过神，“兔崽子你怎么不说了？”
申枨笑了，“因为后面的故事就不该我说了。”
“那该谁说！”
戏台之上，戏子刘清安微微俯身谢幕，之后上来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留着小胡子，圆溜溜的眼睛甚是机灵。
他抱拳，冲台下的各位看官说着讨喜的话，嘴角带着憨厚的笑容。
风市从桌上捻起一粒花生。
木桌上铺着的布料摸起来很是柔软，上面绘着互相交叉又平行的花样。桌边垂下的流苏慢慢随风晃动。
咬破了花生衣，果肉水润中带着丝丝甜味。
申枨恢复了原来严肃的表情，又喝了口茶。
唯有耳边还在响着中年人甜得发腻的嗓音。
“......多谢各位老爷赏脸，到蓬莱山捧场，我沈从义在这里.....”
庭院里，雀鸟拖着长尾从枝头调到另一条柔软的枝条上，一不小心没站稳，扑哧差点摔下来。
毕恭毕敬站在树下的歌巴好像长着后眼，眨眼间回身轻轻接住那兀自扑腾的鸟。带着眼镜的男人眯起眼，颇有兴趣地看了会儿那鸟，歌巴压住它的翅膀，上前，还没走两步，男人挥挥纸扇“不必了，放生吧。”
“是。”歌巴扬起手，雀鸟惊慌失措地朝上飞，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男人绕着石子路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子敲手心。歌巴俯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听说风市又去蓬莱山了？”男人问。
歌巴应了一声，“据说是当初一块倒斗认识的人请她去的。”
“我不在乎谁和她去，”男人摇头，“就算和狗，也无所谓，只是蓬莱山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歌巴没有说话。
“蓬莱蓬莱，哪里就是仙境，名字雅致，里子都生了虱子。”男人忽然轻笑出声，“可是我们可不就是要和这些虱子打交道，从那些虱子身上得着。因为狼狮虎豹又怎会施舍给我们这些豺狼呢，他们恨不得扒了皮喝了血最后把骨头埋在最底下，然后站在照相机前，温柔地为逝者叹息。”
“那老爷的意思是....”
“沈从义，老朋友了，总得给我个面子。”
男人说完望了望横在半空的日头，背着手，视线下移停留在墙角的一株绿意。
刚破土而生的芽，经历着风风雨雨长成今天的模样。
歌巴顺着视线看过去，半晌，垂下眼睫。
过了晌午，随便凑合吃了饭，风市出门打算先去蓬莱山探探口风。
申枨因为还有事，不能下午去，只说等明天去蓬莱山时再想想法子。其实风市也没闹清楚，她感觉申枨没说清楚，也不能挑破。这种事不能着急，越着急越出错。
刚出门，就见街口卖混沌的铺子前坐着道熟悉的身影。风市皱眉，条件反射扭头往回走。
却不料那人突然扭头，冲她挥挥手，张嘴喊道：“小柿子！”
风市原地纠结了会儿，最后还是认命朝他走去，别说要真是反着跟这个神棍来，闹出人命都有可能。尤其当年经历那场变故，神棍黑化起来简直....了。问着香喷喷的味道，风市面无表情坐到他对面。
齐神棍也不在意，把面前刚盛好的馄钝往前推推，“尝尝，很好吃。”
“....我吃过饭了。”风市说。
“那再吃点，有二夫人做的味道。”他说的二夫人不言而喻，只是....
“二夫人擅长做面。”风市抬眼反驳道。
齐神棍笑笑，眨了眨眼睛：“二夫人可是个深藏不露的妙人。”
风市不再理他，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单薄。
这样想着，又吃了一口。
“你大中午跑出来是要去蓬莱山吗？”齐神棍问。
风市点头，后知后觉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要去找他，刚刚掐指一算发现有人也要去，便想到是你了。”他边说边笑，似乎永远都在笑着，远不如幼时皱眉怔楞不开心更加鲜明，现在更像戴了副面具，也是风市慢慢不喜欢他的原因。
“那你也是找沈从义了。”
“正是。”
“所为何事？”
“你所为何事？”
“待你掐指一算。”
“今日算法已尽，不宜再开天眼。”
“那就用卜卦。”
“算筹在家。”
“用筷子。”
“......”
大眼瞪小眼良久，齐神棍叹息一声，好像是认输了。
“我今日所来，也不过是为了那枚串铃。”
串铃这东西比较玄。
庄重点的用来祭祀，编在一起。随意点的单支吆喝，走街串巷收买东西或者行乞。
但若是道士拿着串铃，古往今来多为两种用途，要么行医，要么算卦。可古书奇闻异录里没记载，这串铃倒也真有第三种路子，便是招魂。
不过可别想歪，这招魂可不像灵婆那般有借有还手段狠辣，而是招逝者的魂魄来从他们身上调取精气以谋另用，尤其以刚下葬的最纯正。
只要一生不犯大恶，精气均可调配。有人便问，这人死了，气早已散去，何来精气之说？可惜我也说不清，老祖宗把法子写的详细却不关心出处缘由，从古至今的毛病也不是说改就改。
那本书太老旧，丢了好几页，但在最后几页却是详细描述了一名道士的生平，据说他是得真传最厉害的一位弟子，名字不知，姓氏倒有。
人称沈道士。
来自何地，答曰山东。
山东何地？山东登州府外蓬莱山。
“你和我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做什么？”风市把玩着手心里的核桃，不咸不淡地问。
核桃是叔父过年给的，前几天翻箱倒柜的时候看见就拿出来，本来是为着消磨时间，却不料有点上瘾。
齐神棍用手帕擦擦眼镜，“我把我去找沈从义的因由告诉你。”
“恕我愚钝，”风市掏掏耳朵，“我还真没听出来，你绕弯子太多，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哑迷，我脑子也不好使，听不懂的。”
“听不懂没关系，到了蓬莱山，听听沈班主怎么说的，自然就懂了。”齐神棍起身付了账，整整衣袖。风市也起身，漫不经心地出了铺子。
大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出现在拐角。
“喂。”
齐神棍看向她。
“都说美人难白头……”
风市看着前面。
“要我看，妙人也难白头。”
齐神棍若有若无地翘起嘴角，顺了把风市乱糟糟的头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天命不可逆，自有定时，倒是你，上次说你去弄弄头发到现在还这副德行，你也真是——”
“打住打住。”风市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打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