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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文太还记得自己祖父去世时的情形。房间被黑和白还有间歇的哭声点缀,百合花的芬芳和压抑的气氛扭打成一团。他抱着两岁的幼弟,听稍年长些的弟弟问他爷爷是不是睡着了。

      应该是吧。文太当时也不过十二岁,对死亡的认知界限朦胧。丧礼结束后好一阵,他都没有太悲恸的感受,放学照常和胡狼去打网球或捉蜻蜓,直到有一天他们准备回家时看见便利店在做一种玄米茶的促销,是祖父生前喜欢的牌子。丸井家的长男拿起一罐,想着祖父会开心时眼泪突然绝堤,将胡狼和店员都唬了一跳。

      失去什么人的感觉空虚又疼痛:习惯的一切戛然而止,有那个人的片段被生生剜去。那种连麻药都不打的疼法往往袭击得突然,日常中的一切都有可能在瞬间化为利刃。文太的祖母每天仍旧坐在老位置看电视,仍照老规矩斟两杯茶,仍会在看到好笑的事情时脱口而出老头子你看。习惯还在,人却不在。

      幸村病倒的第二天,晨练的文太感到了和刚意识到祖父死亡时一样沉重粘稠的恐惧,扯着他的腿让他跪下屈服。他揪住球场旁边的铁丝护栏勉力站着,把祖父的病容和幸村昨天跌倒的情形努力挥散。第一天他尚可安慰自己情况不会太坏,第二天他有些动摇,但见队友们仍在奋力拼搏,也稍微安心了一点。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后,幸村还是没出现在清晨的网球场。文太四下看着,觉得自己可能会看漏,幸村怎么会一周都没来。按着人头挨个数过去,只要是穿着立海队服的都不放过,直到和副部长真田视线相交,文太突然像被人打了一拳般,跪在地上干呕。

      听说真田把你恶心吐了。

      病床上的幸村笑着打趣文太,身后的副部长压低了帽檐嘟囔着什么,卷发的学弟蹦过去模仿那天的文太,不出意外地被副部长一拳嵌进墙里。

      幸村还是这样,队友们也还是这样,但是地点从球场换成病房,文太笑不出来,他又开始觉得恐惧加恶心,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卡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幸村笑得越开心,他就越想吼叫着弄坏点什么。或者是滴滴作响的仪器,或者是流淌不停的点滴,还有插在一边花瓶中的百合——简直是不祥的香氛。

      嬉笑怒骂戛然而止,文太盯着被他挥在地上支离破碎的花瓶说了声对不起,抬眼间瞥见幸村看着花瓶碎片的眼神,冷漠得事不关己。他的思维突然敏锐起来,在其他人借故告辞时推说要收拾碎片,蹲下去捡那一地狼藉。幸村没有说话,病房里除了仪器运作的声音就只剩两个少年微弱的呼吸声。文太捡完碎片,连着花一起丢进垃圾桶,回头幸村又是一副笑脸:弄坏了要赔偿哦。

      没问题,但是我不会买百合。文太说。幸村浅绿色的病院服将他衬得毫无血色,扔在一片纯白的病房里,单薄得下一刻就会被吞噬。应该买一些有生气的颜色。他说,比如红色的花,玫瑰,九重葛,大丽菊之类。

      红色的不需要花呀。幸村说:你留下就好。

      于是文太当晚真的就留下了。躲过护士的巡房,和家里撒谎说在同学家过夜,换了包里的学校运动服,爬上幸村的床。

      幸村君哪里都很凉。文太握着这个快比自己小一年的男孩的手,感到对方的回握并不如平时那般有力。他不懂幸村到底得了什么病,幸村自己也不见得非常清楚,但他们都知道这种病并不好治。幸村已经在医院呆了很久,完全没有出去的征兆,副部长每天看上去都像要杀一两个人给幸村血祭一样阴沉。他们压力都很大。十几岁的孩子,最大的烦恼本应是谁喜欢谁谁又不喜欢谁谁的便当好吃谁的作业没写完,幸村这一病,倒让全网球部都提前成熟了起来。

      起码文太已经不会去想他和幸村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住院为分割线,之前他对幸村,喜欢里带着敬畏景仰,还有一点点爱怜——毕竟年纪比较小呢,这么重的责任扛在肩上,撑不住的话撒娇一下也未尝不可。但是他潜意识里并不希望幸村向任何人求助:他们的位阶是不一样的,神怎么可以对人展示软弱。

      可幸村病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文太想。他的游刃有余和自信满满所剩无几,他在诅咒自己的身体,憎恶这样的命运,甚至嫉妒队友——健康的队友们。他们没有幸村那样卓越如天赐的技术,却可以继续打网球,多么,不公平。

      文太看得见幸村身上逐渐滋生的黑暗。他注视着幸村太久太久,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这样的注视。幸村变了,文太对幸村的喜欢似乎也变了。他现在是更上位的那一个,只因为有个活动自如的身体。幸村开始注视他,他却不忍再看幸村。明明自己没有错,但在病倒的幸村面前,只是出现都仿佛是在炫耀。文太习惯去追随那个光辉耀眼的神,而不是去拯救一个跌入泥淖的人。他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乐观,他只有十五岁,他做不到。

      做不到,却又放不下。文太摩挲着幸村的指节,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下午。斜阳射进病房,刺眼得要命,幸村却不许文太把窗帘拉上。他听话地把窗帘扣扣好,幸村盯着落日,他盯着幸村。对方终于被晃得落泪时,文太说:我喜欢你,幸村君。

      幸村没什么反应,可能被夕阳照得昏了头。文太冲过去,一手盖住幸村的眼睛,侧头吻上他喜欢的——或者说喜欢过的这个人的嘴唇。幸村的眼泪被太阳烘烤得温暖,让文太想起街角新出炉的盐味面包。

      就算手术失败,至少也有点美好回忆了。幸村对退开的文太说:谢谢你,文太。

      我到底还喜不喜欢他。幸村亲吻文太的颈部时,红头发的少年抽空思考着。如果还喜欢,为什么我不觉得开心;如果不喜欢,那现在这又算什么。幸村身体虚弱,亲着亲着就瞌睡起来。文太从部长没什么力气的搂抱中挣脱,继续握着对方的手躺在一旁,不多时居然也睡着了,开始做梦。

      梦里幸村的手术进行得不理想,他无法再打网球,甚至无法站立。文太每天推着幸村去走一条长长的坂道,坡很陡,上去很吃力。他从少年推到垂垂老矣,再也没有力气把幸村推上那道坡,他说幸村君对不起,幸村说:你吻我,是出于同情吗?

      文太猛然睁开了双眼,室外已晨光熹微,幸村看着他,他有些分不清问出刚才那句的,是梦里的幸村还是现实的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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