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起来对你说早安》林日尧

9、第五篇：有一种鹿叫暴力鹿

　　小鹿不应该叫小鹿，应该叫暴力鹿，后来我们干脆简称为“暴鹿”。
　　“暴鹿暴鹿，今晚吃什么？”
　　“暴鹿暴鹿，走，跟我们去喝酒。”
　　“暴鹿暴鹿……”
　　第三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小鹿为“暴鹿”，小鹿暴走了，当时是在食堂里吃饭，隔壁桌的几个女同学听见了，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小鹿，有一个神经大条的女同学甚至拍着桌子说:“哈哈哈哈……暴露？暴露！哈哈哈哈……”
　　小鹿脸色阴沉，把手里的筷子“咔”地握断了，我们吓得不敢出声，从此之后只敢在背后偷偷地叫他“暴鹿”。
　　小鹿是我的大学室友，长得不算高大，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认识他之后我充分地认识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刚到寝室时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吃零食、一句话也不说的家伙可以一掌劈开砖头。
　　据说小鹿的暴力是与生俱来的，小学三年级时打断班里一个恶霸的门牙，初中一年级把向他勒索的学长打进医院，高中二年级晚上太晚回家被打劫，结果打得对方哭喊着把钱交给他……总之，小鹿的辉煌事迹一只手是数不过来的。
　　学校里没有一个人敢招惹小鹿。
　　白旭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格局。
　　其实白旭不是故意想招惹小鹿的，他其实是眼瞎，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小鹿是个女生，开学第一天到学校就问小鹿，“学姐，打扰一下，请问男生寝室怎么走？”
　　白旭成了我们学校史上第一个第一天到校就被暴打一顿的学生。
　　后来我们知道了，白旭高度近视。
　　白旭戴上眼镜后，总算把小鹿看清楚了，但他还是被小鹿打了一顿，因为他呆呆地看着小鹿说，“你长得真他妈的可爱。”
　　白旭就这样坠入了爱河。
　　我们一致认为白旭不是疯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抖M。
　　白旭对我们慷慨激昂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这就是爱啊！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会懂的！”
　　我们听得直想抽他。
　　白旭对小鹿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在我们看来，他的追求之路简直就是一部血泪史，打电话被挂，送花被打，送早餐被打，到我们寝室串门被打……真的是让人很心酸。
　　这一学期过去一大半，有一天白旭说他姥姥生病了，他要回家一趟，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小鹿大概是打白旭打成了习惯，白旭一走他就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每天焦躁不安地在寝室里走来走去。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林晓，来陪我练练手。”
　　我吓得赶紧尿遁。
　　那一段时间，整个寝室的人诚惶诚恐，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白旭，我们说:“白弟弟，你小鹿学长说他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旭受宠若惊，第二天就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小鹿问:“你姥姥还好吧？”
　　白旭说:“什么你姥姥我姥姥的，我姥姥不就是你姥姥嘛，你直接叫姥姥就行了。”
　　这家伙太啰嗦，小鹿踢他一脚，“你说半天有回答到点上吗。”
　　白旭这才说:“姥姥好多了，身体没什么大碍。”
　　小鹿点点头，低下头玩手机。白旭想了想，凑过去小声地说:“我和姥姥说了。”
　　小鹿抬头看他，“什么？”
　　“我和姥姥说了。”
　　小鹿忍不住又踢他一脚，“我问你你和你姥姥说什么了。”
　　“说你的事，说我找到老婆了。”
　　小鹿微微一笑，“老婆？”
　　就这样，白旭一回来被小鹿暴打一顿，整个寝室又再一次鸡飞狗跳。
　　打打闹闹着到了寒假，寒假前的一天，我们寝室四个人一起出门吃火锅，白旭死皮赖脸地说要跟着去，小鹿说你去干嘛？去买单吗？
　　白旭说对对对，我买单。
　　我们立刻对他表示热烈的欢迎，拍着马屁说这场聚会因为你而蓬荜生辉啊！
　　吃火锅的时候，我们遇到小鹿的高中同学，于是又多了几个蹭饭的。白旭冒着巨大的风险向小鹿的同学打听小鹿高中时候的事情，被小鹿在桌子下面踢了好几脚。
　　后来有一个人问:“小鹿有泡到学姐吗？”
　　我说:“为什么是学姐？学妹也挺好的。”
　　“因为小鹿喜欢年纪比他大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完这句话，白旭先是呆了下，然后看向小鹿，希望小鹿能对这句话进行否认，但是小鹿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火锅，没有注意到我们说的话也没有注意到白旭的目光。白旭整个人就变得蔫蔫的，到后面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也一句话都不说。
　　回家的时候，小鹿总算发现了异常，他用鞋尖踢踢白旭的鞋子说:“喂，你干嘛？”平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的家伙居然变得这么安静。
　　白旭说:“没干嘛。”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很明显是有心事。
　　小鹿想了下，对我们说:“你们先走，我跟他解决一下问题。”
　　我们离开后，白旭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改变不了。”
　　“什么东西？你的智商？”
　　“……比如年龄。”
　　“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没希望了？”白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哽咽了一下。
　　小鹿愣了愣，“什么鬼？说得好像你原来有希望似的。”
　　白旭有点崩溃，“我以为我是有一点希望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
　　白旭彻底崩溃。
　　第二天，白旭没有出现，小鹿的心情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第三天，白旭没有出现，小鹿逃课在寝室睡了一天；第四天，白旭没有出现，小鹿找借口把我们蹂躏了一遍……第N天，白旭没有出现，小鹿失魂落魄，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摔死……
　　后来我们感觉有些蹊跷，白旭要对小鹿进行“放置play”的话，放几天就差不多了，这几天够小鹿想明白他对白旭的感情了，可是放寒假的前一天，白旭还没有出现。小鹿的情绪从冷静变成后来的焦躁，到最后又回到了冷静，已经不是那么迫切地希望白旭出现了，我们觉得不应该啊不应该，白旭那样的家伙，不应该错过最好的时机啊。后来我们遇到白旭的室友，一问之下才知道，白旭的姥姥过世了，白旭前几天就回家去了。
　　我们都愣了，白旭不是说他姥姥的身体没有大碍吗？
　　小鹿打电话给白旭，白旭没接，小鹿继续打，白旭还是没接，小鹿又继续打……小鹿打了一个早上的电话，气得拿起手机就想往地上砸，后来一想，砸坏了就不能和白旭通话了，于是狠狠地用手砸了一下床板，又继续打电话给白旭。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白旭终于接了电话。
　　“小鹿。”白旭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姥姥她……”小鹿说了三个字就闭上嘴巴。
　　白旭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姥姥为什么突然就走了……”白旭好像哭了，“姥姥前几天还和我通了电话，还说要我带你回家给她看看，姥姥她、姥姥她……”白旭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小鹿的手紧紧地抓着手机，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流了满脸。
　　放寒假之后，小鹿去找白旭，据说两个人就是在那时候“成了事”。
　　我们再一次见到白旭的时候，是新学期开始之后。白旭清瘦了不少，而且比以前更白了，戴上眼镜之后就是一个文绉绉的书呆子。但是死皮赖脸的功夫一点也没有退步，一找到机会就粘着小鹿。小鹿倒是十年如一日，虽然两个人在一起了，但看不惯白旭照样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暴力这种东西，是很难戒掉的。
　　白旭倒不介意小鹿打他，经过一年的相处，我们确定，白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抖M，小鹿越打他他越兴奋。白旭介意的是小鹿好像不是特别在乎他，有时候他和女生聊得热火朝天，小鹿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有一次白旭问我们说，小鹿会不会不是因为感情才和他在一起的，而是因为他的帅。
　　我们忍住抽他的冲动，对他说，别想太多，要相信小鹿对你的感情。
　　白旭叹了口气，有点忧愁。
　　这一天，小鹿和白旭都没有课，他们说好要一起在寝室里打游戏，下午吃泡面，吃完继续打游戏。但是小鹿在寝室里等了半天还没有看见白旭的身影。小鹿打电话给白旭，白旭说一个叫云蓉的学姐非要拉着他去图书馆，所以他不过来了。
　　当时小鹿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发现，白旭一有空就会被云蓉拉到图书馆去。
　　学校里渐渐有了一些谣言，说白旭和云蓉在谈恋爱。
　　小鹿不太高兴了，他去找白旭，白旭的室友说白旭和云蓉去图书馆了。
　　这绝对是火上浇油！
　　小鹿拉着我气势汹汹地杀到图书馆，看见白旭和云蓉面对面坐在一起看书，偶尔说一说悄悄话，看起来很甜蜜，如果路人看到他们，绝对会以为这是一对恋人。
　　小鹿咬牙切齿，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就砸向白旭，白旭头部中伤，骂了一声，“谁啊？”
　　白旭没有看见小鹿，小鹿砸完之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白旭看见我，愣了下，立即就明白了。
　　“小鹿呢？”
　　“走了。”我说，“你死定了。”
　　我以为白旭会冲出去找小鹿，结果白旭居然转回身，继续看书！我操，造反啊他！
　　晚上寝室里人心惶惶，我和另外两个室友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鹿虽然脸上很平静，但我们就是感觉到一股杀气。
　　晚饭之后，白旭出现了，我们感觉接下来会是一场屠杀，都兴奋了起来。
　　令我们震惊的是，白旭居然带着一块搓衣板。
　　小鹿坐在床上，冷冷地说:“你还来干嘛？”
　　白旭不说话，把搓衣板放在小鹿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我们都傻眼了。
　　小鹿也有点发愣，“你干嘛？”
　　白旭说:“我故意的。”
　　“哈？”
　　“我故意每天找云蓉学姐去图书馆，就是想刺激你。”
　　小鹿气得不轻，从床上跳起来，指着白旭大骂:“心机婊！”
　　白旭委屈地说:“谁让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我。”
　　“你现在满意了？”
　　白旭露齿一笑，“满意了。”
　　小鹿把枕头砸到他脸上，“你给我跪着，跪到天亮！”
　　白旭就真的一直跪着，一句怨言也没有。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家伙太厉害了，能屈能伸，怪不得能收服小鹿。
　　倒是小鹿，总是忍不住斜眼去看白旭，玩游戏时心不在焉，直接被敌人秒杀了。半个小时之后，小鹿彻底坐不住了，咳了两声，说:“小白子。”
　　白旭说:“诶！”
　　“过来给我捶背。”
　　白旭喜出望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给小鹿捶背。
　　这真的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很多年过去之后，我到小鹿和白旭家里去，总能看见白旭在跪搓衣板，但他跪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小鹿叫起来“奴役”。
　　小鹿和白旭是我看过的最奇怪的一对恋人，几乎每天都有“家暴”，但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守在对方身边，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