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天记-神州》disy

4、看杀

　　莫雨在听墙角。
　　说出去的话可能没有人会相信，只因她是莫雨……以冷酷强硬著称，甚至能够替圣后娘娘处理朝政，可以称得上是大周第二有权势的人。
　　然而其实也算不上墙角。
　　因为以她聚星的修为，一墙之隔的任何响动简直毫无悬念。而那边，却是无人说话，只有一道越来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莫雨姑娘，公子毕竟是圣后娘娘的人，真的要就此在外旁观吗？”青衣供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整个人的姿势似乎只要莫雨一声令下，就可以立即破门而入。
　　然而莫雨只是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淡，极冷，令藏着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一滴汗从供奉脸上滑下，莫雨的声音平静的令人心寒，“有句话你说的确实不错，这位公子……是圣后娘娘的人。”
　　供奉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收好你的心，修炼至通幽境界实属不易，不要自断前程。”留给这样一句警告，莫雨又将心神放在屋内。房里还有一道呼吸，那道呼吸从初见起就一直都是冷淡的，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使他动容，便是御东神将府那只高冷的凤凰徐有容也比他有人味。
　　一个最不应该是普通人的普通人。

　　静寂的气氛里充满肃杀的感觉，这就是御东神将府。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大周王朝战功赫赫的御东神将徐世绩，深受圣后信任，但他现在的地位更主要却是来自他唯一的女儿，拥有世间罕见的真凤之血的徐有容。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你们信不信不重要，只是我现在不想退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进入京都后，他没有去那些风景名胜，也没有急着去象征着一切修行者开端的天书陵，而是直接去了将军府……
　　因为他急着要退婚。
　　这桩婚事缘自多年前一场相救后所定下，他想把婚书退给对方，因为他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而他要做的每件事都与这件事无关。
　　只是却被视为攀附神将府之人。
　　的确，他没有修行，也确实是个普通人，但自幼熟读道藏，深受影响，加上本身命途黯淡，所以大道三千，他求的是顺心意，然而从进府到现在，无论是神将夫人还是府上的其他人，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遭遇的那些白眼、轻蔑、嘲弄……
　　就算那份沉稳超出了很多同龄人，但终归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尊严，被羞辱了总会有情绪……
　　“我叫陈长生，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气，但这是我的名字。”

　　迎春院二楼，紫衣的供奉出现在莫雨身侧，递上这片刻功夫收集起来的数据。
　　——你知道命运的本质吗？
　　那是人世间无数巧合与巧合的结合……
　　终究很在意这段赋有蕴意的话，莫雨才在第一时刻就命人调查屋里的这个倌倌，然而翻来翻去，都没有……
　　莫雨的目光忽然在四个字上凝住，然后她露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而这时墙内的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哈……”
　　一声短促的呻吟，一切归于平静。

　　远处的洛河水面上，帆影如云，河对面的长街上，有来自西方的狼骑，隔着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些巨狼嘴里的腐臭味道，有阴影在水面飘过，一匹生着雪白双翅的天马正拖着一辆华美的巨辇向北方飞去。远处城墙箭楼处，负责军事传讯的红色苍鹰不停起降，更远处的碧空里，有巡城司四方巡游的飞辇，看着就像庙外那些烦人的蜻蜓……
　　这里就是大周王朝的京都，有无数乡野鄙民难以想象的神奇画面，陈长生一边看着这些画面，一边在脑中与道藏上面的记载做着对比。
　　他已然没有生气，因为他是世上最珍惜时间之人，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与人上，更不愿意与这群人继续纠葛往来，在出府的那刻他就决定过几天奉上那卷婚书。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车辕不起眼的某处，有一个色泽微黯的血凤徽记，当然，就算他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个徽记代表着东御神将府——徐家小姐出生后，圣后娘娘便将血凤赐给神将府做为新的徽记，获得了这种荣耀的御东神将府，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夫人，现在已经出府了，为什么还不动手？那小子只是个连洗髓都没有经历的普通人，何须再三犹豫？”
　　“大千世界，风虎云龙，强者无数，他的师父在医人一道上可称圣手，定然不凡，不然老太爷当初怎会将容儿许配给他的后人？否则此刻怎会如此束手束脚？当然，能够用和平手段拿到婚书自然最好……”徐夫人声音低了起来，“……但是如果他仍然执意，我想落河的河底也不介意再多一具尸体！”
　　再过些天就是雨季，洛河即将涨水，不管什么东西落进河里，都会瞬间消失。

　　莫雨推门而入，长相秀美的倌倌满脸潮红的躺在地毯上，混身还在抽搐的余韵之中，而他的双手紧紧的捂在心口之上，而榻上之人仍在十步距离外的榻上。
　　命人将人带走，莫雨沉默了两下道：“……公子，此人患有心疾。”
　　榻上之人侧目看着窗外。
　　莫雨早已习惯了这种冷淡，继续道，“但仅是隐性的，除了五年前初进迎春院那次后，再也没有发作过，而刚刚促使他逐渐开始病发的便是……公子。”
　　莫雨视线再次扫向那张脸，因为种种不确定因素，她的确非常不待见这个人，有时也会像今天那样在圣后娘娘面前故意那样吹风，然而有个事实无论她明里暗里贬低了多少次也清楚明白，那就是……这个人真的很好看！
　　便是大陆圣言完美无瑕惊才绝艳的秋山君在他面前也只会黯然失色，沦为陪衬。

　　“公子可知看杀？”

　　一独夫，五圣人，八方风雨……这是这片大陆世人皆知的。
　　一独夫就是周独夫，他是千年来星空下第一强者。无论人族、魔族还是妖族，或是那些生存在禁地里的神秘部落，全部加在一起，他都是最强的。
　　当年周独夫的弟弟周玉人，乃是大陆上最有名的美男子，他第一次进京都的时候，受到数万男女夹道欢迎，那些男女眼神热烈如火，恨不得将人吞到肚子里咽掉，周玉人身体本就虚弱，险些厥死，这便是看杀的来历。
　　“……这在公子身上便颠倒了过来。”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人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他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叫人……

　　一直保持着几乎静止的人忽然眨了一下眼，一直注视着他的莫雨立即察觉到，她漫不经心看过去，洛河之上，帆影如云，数十年如一日的景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时两个人走了过来，不知是哪儿来求学的学子，初到京都过于兴奋，声音没有稍加控制。
　　“明天就要开学了，兄弟你准备报考哪家？”
　　“当然是天道院啊，你呢？”
　　“我的目标是从军，首选摘星学院……”
　　……
　　青藤六院一年一度的招生考试将于明日开始，无数修行之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京都这几日的街道，有操持着各种口音的声音不绝于耳，也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正巧他们走到窗下，莫雨淡淡扫过他们，最多两个月才刚刚洗髓，只怕连筋骨都还没有打熬，简直痴心妄……
　　“我要监考。”一个冷淡的，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声音轻轻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