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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间不容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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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五当天,水府一家人其乐融融,在家里吃了顿饺子。除了钟离冼夫妇外,襄王府一家都没有进宫赴宴,水云天遂邀请他们到家里来。饺子是一家人一同包的,待到端上来的时候,一下子就能分辨得出哪一个是谁包的。阿桑妲一家都是长在大漠上,惯不擅长这些,是以都包得形状各异。不过,更惨的怕是钟离冰所包的,才一下锅,便全都散了。水云天哭笑不得,只道:“这样也好,饺子汤里还有了些许咸淡味儿了。”钟离冰吐了吐舌头,又搔了搔头。
才用过午饭,钟离珉和水云卿便准备启程北上了。水云天不禁怪他们也不多留些时日。水云卿却说:“再晚,就赶不上邬川的十五灯会了。”林潇打趣他们年龄越大,反而越是少年心性。
“你们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钟离冰对着父母发牢骚。她印象中儿时就同他们去过五六次了。冬天里的邬川冰天雪地的,不过有灯会的热闹,也不觉得冷。
钟离珉道:“每一年都不一样,你不记得了?”
水云卿又逗引道:“你若是想去,便去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就出发。”
“我才不去呢!”钟离冰抱起双臂,硬是不接招。
钟离珉打趣道:“阿逆心中有了牵挂,自然是不宜远行。如此,只好劳烦靖远兄多费心了。”
“你们快走吧!”钟离冰忙不迭将父母推出了门。
送走了钟离珉夫妇,水杉静静坐在书房,悠闲地品着新到的极品铁观音。
年前的焦灼和年中的悠闲,水杉的状态覃曦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虽从小同水杉一起长大,既是水杉的好友又是他的贴身护卫兼管家,可对于超越生意之上的事,他是不了解的。对于水杉的态度,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杉又斟了一杯茶,递给覃曦:“你要不要也尝尝?”
覃曦倒是心直口快:“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喝铁观音。”
水杉也不留情面:“我当然知道你不爱喝,我就是跟你客气客气!”
“少爷!”覃曦无奈地笑了。
“哈哈哈……”水杉笑了起来。
覃曦问道:“火烧眉毛的事,已经解决了?”
“没有。”水杉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既然解决不了,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得了高人指点?”覃曦不解。
“我是得了高人指点,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了。高人的话,耐人寻味,我也是近来,才想明白。既然已入死局,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现在要做的,只是沉住气而已,我越是沉得住气,最后,争取到的利益就越大。”
“是……水家的利益?”
“是。”
宫里的宴会还未开始,恰也是一场饺子宴,这在宫里是难得一见的。
阿米拉初来乍到,一些夫人、小姐存心想给阿米拉难堪,甚至连晟王妃也跟着掺和,但阿米拉的从容淡定令她们碰了个软钉子。任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她们心中来自蛮夷之地,未经教化的所谓“王妃”,竟是上马能同夫君共赴战场,下马能在宫中礼数周全。如此这般,竟也有不少人生了羡慕和嫉妒,毕竟,便是亲王正妃,也难有像阿米拉这样,能同夫君并肩而立的。
祺王妃李氏倒是对阿米拉友善,因着是对祺王府的口碑早有耳闻,钟离冼和阿米拉便顺势与祺郡王夫妇多接触了些。四人年龄相仿,便多了些话。祺王妃给阿米拉说了许多诗书、绣样、吃食,两个年轻女子很容易便聊到一起。
祺郡王和钟离冼在前并肩走着。祺郡王道:“我见过令尊和令兄,对那年端阳大宴上令兄的风姿印象尤为深刻。那时候我才十四,想想真是对伊赛的骑射心向往之。方才相谈两句便觉得与你甚是投契,两位王妃倒也投缘,不知你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钟离冼笑道:“求之不得。”
祺郡王道:“其实我很佩服你。你莫嫌我说话直了。一方领主当真难有你这般决断。率部归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既要背子民骂名,又要遭同僚侧目,非常人能够承受得起。当然,天下是我父皇的天下,我自然希望父皇有更加广阔的领土。但我最佩服的是你那个说法,对于一个民族,真正的瑰宝是它的风俗礼乐。窃以为这个观点,颇有远见。我在你的年龄,却不及你的决断,自愧不如。”
钟离冼道:“祺王谬赞了。其实我总觉得一切决断还是始于利益,若不是看到了最大的利益,不会下这样的决定。”
祺郡王思索片刻,会心一笑:“那么如果我没料错,襄王是为伊赛一族争取最大的利益,而非是伊赛汗国了。”
钟离冼笑道:“现下已经没有什么伊赛汗国了,祺王慎言吧,既然交了我这个朋友,可莫要置我于险地了!”
“哈哈哈……”祺郡王笑了起来,“原是我失言了,向你赔罪。”
“对了。”钟离冼话锋一转,“你我的府邸虽不在一条街上,却是中间只隔了一条巷道,倒也算是有缘。”
祺郡王略想了想,恍然笑道:“果然如此,不想你初来乍到,倒是已成竹在胸。”
钟离冼道:“原没有特意留心,是冰姐姐说与我的,我的府邸背向祺王府,南北与李府、靳府相邻。”
“冰姐姐……可是令嫂?”祺郡王又回想片刻,“去年万寿节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当真是个奇女子。襄王府果然人才辈出。”
钟离冼谢过了祺郡王的赞誉,又道:“你我今日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择日我当去府上拜访。听说祺王对兵法颇有建树,可莫怪我顺你几本书走。”
祺郡王道:“当然可以!虽说千金难换我一本好书,但千本好书也抵不上一个挚友!我还有许多骑射之事要向你请教,祺王府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翻墙过来,也欢迎!但你也得做好我随时翻墙过去的准备啊!”
“这是自然!”钟离冼爽快地应下。
二人不久便勾肩搭背,爽朗地大笑起来。
“以后若无外人,你可唤我‘阿瑾’。”
“好!叫我‘阿冼’。”
在大部分人都对钟离冼侧目的时候,祺郡王却与他真诚相交,他心中不禁又是感动,又是欣喜。虽然钟离冼知道祺郡王这般,或是真心相交,或是太会演戏了,但凭直觉,他认为是前者,也希望是前者。在许多年之后,钟离冼还不禁感慨,祺郡王这个朋友,非池中之物,值得相交。
宴会虽在齐云殿,却是比国宴随意得多了,赴宴的大都是皇室宗亲和近臣,便是席间交头接耳几句也没有什么。座次是礼部安排好的,钟离冼和祺郡王的席位离得较远,他们只好约定宴会散了之后再行叙话。
席间拓跋烨却开口问了:“瑾儿,方才朕见你与襄亲王相谈甚欢,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祺郡王起身道:“回父皇,儿臣与襄王一见如故,相约日后互相切磋,来日方长。儿臣还说要向他讨教骑射之事。”
钟离冼扫视其余皇子的眼神,便即明白他们各怀心事。祺郡王是蔚皇贵妃之子,出身高贵,德才兼备,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祺郡王真诚交友,之于同侪是范张鸡黍,之于臣下是礼贤下士。但他钟离冼此时要有所表示,便是给他和祺郡王都蒙上结党营私之嫌。想到此处,便将方要说的赞誉之词咽了下去,只道:“皇上,祺王过誉,‘请教’二字臣担当不起,若祺王有所需,臣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拓跋烨点了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啊,像你们的年龄,正应是广交朋友的年龄。”
钟离冼与祺郡王对视片刻,彼此便胜过有千言万语。看着面前这位名为在京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实为自己血脉相连的堂弟的人,钟离冼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到底是该相信祺郡王的人品德行,还是该相信所谓的血浓于水?但无论如何,在皇室宗亲当中能够收获这份友谊,都理应珍视。
待到酒酣之时,钟离冼向拓跋烨请旨,求封阿姐为郡主,拓跋烨爽快应下,才不过半个时辰,圣旨就倒了襄王府,封钟离凝为襄靖郡主。这个封号很是耐人寻味,有人认为可以这样解释:“襄”为“襄助”,“靖”为“靖边”,如此便是把边疆托付给了襄王府。
壬辰年的春节,襄王府荣极一时。
消息传到了水府的时候,钟离冰正赖在水影房里,美其名曰:“既然你嫌我日后想不起你,那我这几日就多陪陪你好了。”
对于钟离凝被册为郡主的事,钟离冰不禁叹道:“阿冼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太高了,这才进宫一个多时辰,就给办成了。都说他们男人许多事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还真是。他跟皇上都能在酒桌上把这么大的事谈成。”
“我的画给我裱好了没有啊?”钟离冰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侧着头问水影。
“你不要着急嘛。”水影一边给桌上的富贵竹浇水,一边磨着钟离冰,“初二才送到涛阁去裱的,现下这块生意多,哥哥又不让我加塞儿,左右你也不着急走,十五之前,定给你裱好还不行么?”
“杉表哥这样做生意,我真是无话可说啊!”
水影浇完了桌上的富贵竹,又去浇那株霸王鞭,一时走神,竟将水倒了不少在地上。
“影妹!”钟离冰叫了一声。
水影双手一抖,将铜壶掉在地上。一声闷响,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神不守舍的?”钟离冰说着,上前去帮水影收拾,“刚还说想让你泡茶给我喝,现下都不敢了。若你不慎烫着了,我岂不是罪过?”
“没事,你想喝茶,我便去给你泡嘛。还是茉茗香吗?”说着,水影去小柜子拿了茶叶,“我方才不过是在想事情,没事的。”
水影取了茶叶,又端来茶具,才欲转身去打热水,袖子又带倒了一只茶杯,幸亏钟离冰眼疾手快,在茶杯落地前灵活地一踢,又用左手稳稳接住,放在了桌上。她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只觉得湿湿的,似是水没擦干一般,定睛看去,茶杯中却没一丝水迹。她下意识地用方才抹过杯沿的手指触了触舌尖,味道有微微的苦涩,舌尖还有些麻。
钟离冰浑身一个激灵,陡然警惕。那一瞬,她再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可怕得令人窒息。她没有办法对水影说什么,只有令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还在,那一瞬水影背对着钟离冰,没有看见钟离冰的神色微动。
同那日一样,水影熟练地倒水、泡茶,等待茶叶散开,再分别斟茶。她递给钟离冰的那一杯,用的正是方才钟离冰接住的那只杯子。
这一刻,钟离冰认定了心中的其中一种可能。
钟离冰不动声色地缓缓端起了茶杯,深吸一口气道:“好香啊!好像……比上一次还要香了!”说着,她将茶杯送向唇边。
才不过是转瞬工夫,水影从面上带笑,到笑容僵住,再到眉头紧锁,再到满目凄然,钟离冰全当没看到一般,然而,她全都用余光看得分明。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水影用手捂住胸口,几近不能呼吸。
“表姐!”水影失声大叫。
钟离冰的动作戛然而止。
水影一把夺过钟离冰手中的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当然也包括杯壁上的毒。
“影妹!”这次是换作钟离冰失声大叫,她冲上去,用手指压住水影的舌根,“你吐出来!你快吐出来啊!快点啊!”
水影干呕了好一会儿,却是什么都没能呕得出来。
毒发作了,水影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上,腹中如灼烧般痛楚,几乎说不出话来。
钟离冰一指点了水影穴道,暂时抑制毒性发作,但她现下内力很浅,维持不了多久。
“表……表姐……”水影有气无力,此时却满面释然地笑了:“原来……原来你都已经看出来了。这样……这样也好,也就……长痛……不如短痛了……”
“你别说傻话,会有办法的!”钟离冰一言喝止,扶水影躺下,随即冲出了水影的闺房。
没有人埋伏?料错了吗?
钟离冰心头一紧。她原以为有人埋伏在附近,胁迫水影对她下毒,然后伺机动手,可根本就没有人埋伏。
是声东击西!
可钟离冰不知道西又是什么,也来不及想西是什么。
“表哥……表哥……你快开门!”
“怎么了?”门如风一般打开,水彧的身影一闪而出。
“影妹中毒了,你快去看看!”
毒?嗣音解决不了?水彧暗道不好,疾步向水影房间奔去。
钟离冰又着歆语去请了沈大夫来。此事她不敢声张,特特嘱咐歆语暂不能告诉其他人。
此时的水影已经满脸黑气,嘴唇发紫,不省人事。水彧和沈大夫分别都搭了脉,皆是满面愁云。
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沈崇宇心里清楚,便是医术再高明也没有用,必须即刻找到对症的解药才能保住性命。
水彧则直接问道:“你可辨出这里面有什么毒?”
钟离冰一时慌乱,口中语无伦次,“有有……有……曼陀罗、断肠草、毒鱼藤。还有……还有……还有一味!明明还有一味的!可是……可是我尝不出来。”钟离冰猛烈地摇头。
“嗣音,你不要着急。”水彧抓住钟离冰的手腕,“你不会尝不出来的……”
“大少爷,表小姐!”沈崇宇急急叫道,“小姐的状况不好了。”
“来不及了。”水彧皱了皱眉头,“我用内力帮她把毒逼出来!”
“不行!”钟离冰大惊失色,“我会尝出来的,我会找到解药的!用内力,根本就耗不起啊!”说着,钟离冰冲过去,端起了茶杯。
“放下!”水彧反手打翻了钟离冰手中的茶杯,“现在,救影妹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公子!”不知何时,阿四从门外冲了进来。
“你来干嘛?”水彧面带一丝愠怒。
歆语紧跟着阿四身后进来,躬身一福:“大少爷,表小姐,歆语……没能拦住。”
水彧来不及多思考,即刻便吩咐道:“歆语、阿四,你们守在影妹的闺房外,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尤其是防备居心叵测之人。沈大夫,麻烦你去开些固本培元的药,最好下重药,现下已顾不得太多。”
“我让舅舅去调家里的护卫!”
“不行,你回来!”水彧厉声叫住了钟离冰。
水彧挟住钟离冰的双臂,“现在你是最需要冷静的,如果有人意图不轨,这里根本就不是目标。家里的护卫要调,但是,是要守卫整间府邸,而不是影妹的闺房,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钟离冰恍然大悟,冲出了水影的闺房。
水彧扶水影坐好,凝神定气,将双掌贴于水影后背,一股内力缓缓流入水影体内。虽然在昏迷中,水影亦能感到腹中如灼烧般疼痛,是以在昏迷中也是眉头紧锁。才不到一炷香工夫,水彧额上就渗出了一层汗珠。水影急需要真气来吊命,再加上把毒逼出来,是刻不容缓,水彧略觉气短的时候,又强行再向水影体内输入一股真气。
时间一分一毫地消耗过去,水彧身上已然是大汗淋漓,身上的三层衣衫都已经湿透。
当初他中了钟离冰所下的那种尚且要不了命的毒,他都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如今水影中的是致命的毒,他这才明白嗣音为什么说他耗不起。可是,生死关头,耗不起,也要耗。影儿,这毕竟是他的妹妹啊。
神思飘忽的时候,水彧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刚进水家的时候,他六岁。那时候,杉弟两岁,蹒跚学步,影妹一岁,牙牙学语,两个人都追着叫他“大哥”。他最排斥的就是小孩子,所以,他总躲着。可是义父总是笑着说:“你明明也只是个小孩子啊!”
他十二岁的时候,抚养他到六岁就把他扔在冰天雪地当中便销声匿迹的三叔突然出现了,将他的使命告诉了他。他对此有所质疑,却因为三叔的养育之恩,无法拒绝。
他到元帮去,以跟林一楠、林一枫切磋为借口,实则是去同荣亦非习武。他对武功是天赋异禀,游刃有余,习武的时候进境竟然是一日千里。他认荣亦非做师父,□□亦非却不同意,荣亦非说教他武功只是一桩交易。
十五岁了,他的武功早就可以独当一面。面对一大家人都是所谓“仇人”,他开始迷茫,开始逃避。他们对他如亲人一般的好,他没有办法面对,所以,他逃进了江湖。那时候,就像一条河里的鱼,猛然间跃入了大海,再望不到边际,能够自由自在。
可不久,他就发现江湖其实没有那么大,而且,还很小。小到,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脱一个宿命。本以为是无边的海,然而不过是从一个池塘,游进一个湖泊而已。
明明爱了,却不敢爱;明明恨了,却不敢恨。一路走来,他伤害了他身边太多的人,做了太多令自己后悔的事。尤其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嗣音,直到,再也不能回头。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伤害自己,以求赎罪。可是那些伤害,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便是再怎么伤害自己,也无法挽回。
形形色色的人都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来了,走了,还有的,死了。来来去去,来去匆匆,一直在身边的,只有一家人。
影儿,影儿就是他的亲妹妹,他不能失去她。
随着水影一口鲜血喷出,水彧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他终于卸了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沈崇宇早已抓好了药,命学徒把药煎上,自己则回水影房里关注着情况。见水彧情况不好,他即刻便上前去扶住水彧。他知道水影此时已无性命之忧,遂先搭了水彧的脉。水彧一脸煞白,脉搏微弱,呼吸急促,几近虚脱。
沈崇宇也不说太多没用的,只道:“大少爷费心了,不宜再操劳。”
“我知道。”水彧从唇间挤出几个字来,“去看影妹。”
沈崇宇扶水影平躺下来,摸了她脉搏,知她已无大碍,只是体内余毒未清,加之虚弱,所以尚未醒来。
水彧推开门去,险些一个趔趄跌倒,钟离冰转身托住水彧的手臂。而阿四的双手,则僵在了半空。钟离冰转过头看了阿四一眼,两人目光对撞,同时躲开。
水彧瞳孔骤缩,才要抬起手指,却已来不及开口。
阿四飞身将钟离冰扑倒,才不过转瞬之间,一支弩箭便插进了阿四心口。
“阿四!”钟离冰惊呼。
紧接着第二箭射过来,水彧拼尽力气将门外的所有人拉近屋里。凭着一个杀手的敏锐,在对方第一次出手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对方出手的位置。
他反手拾起方才茶杯的碎瓷片,从还未完全关上的门缝中掷了出去,方向,直指对方出手的方向。
紧接着,屋顶上有人落了下来,准确地说,应该是尸体。
家里的护卫围了上来,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水彧不禁捶胸顿足,这确是声东击西,却是他们自己掉进了陷阱。
水彧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上前去检查尸体。瓷片割断了敌人的喉咙,加之浸了剧毒,见血立死。保险起见,他搭了颈脉,确认那已经是一具尸体。可是,他的眉头自始便没有舒展过。这具尸体,就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楚晋。
他一拳捶在地上。
他不是不知道楚晋有问题,他从来都知道。可他一直认为,他能拿得住楚晋。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
钟离冰用双手按住阿四的伤口,但这不过是能让血流得略慢些。这一箭也浸了毒,而且射中的是心脏,拔箭便是立死,不拔箭,也不过就是多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可钟离冰下意识地想留住面前正在流失的生命,哪怕她心里清楚,一切不过都是徒劳。
“表小姐……”阿四抬起双手,抓住钟离冰的双手,竟是想掰开钟离冰的双手。
“你……”
“表小姐……”阿四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如果死了……公子……会伤心……”
听罢阿四所言,钟离冰愣了一下,双手略卸了力气。阿四趁这时候,双手握住箭尾,猛地拔出。鲜血从她的伤口喷涌而出,她即刻便咽了气。从头至尾,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水彧。
阿四,那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抹去的名字,甚至……不能算一个名字。她竟选择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保护她爱的人,所爱的人。
钟离冰缓缓将阿四放下,摇了摇头。阿四……你何必对自己,这般狠心?
那边,水彧已是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表哥——”钟离冰疾呼一声,奔了过去。
才不过转瞬之间,水家的宅子里同时倒下了四个人,两个昏迷得不省人事,两个是尸体。
这仿佛是第一次,水家,乱做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