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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盛夏的果实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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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京,暑气正盛,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的花草树木都无精打采,卧室里,老旧空调卖力地吐着冷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和A君这两个“无业游民”,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砖上,为了一盘五子棋杀得昏天暗地,吵得不可开交。
“卫桑!你又悔棋!你这人讲不讲武德!” A君指着棋盘,痛心疾首。
“你才耍赖!斜着连三颗了都!” 我拍着地毯嚷嚷,伸手就要去挪他的黑子。
“放屁!我看你就是黔驴技穷了!愿赌服输啊,卫桑!输了的人今晚洗碗!” A君眼疾手快按住我的手,两人正幼稚地僵持不下。
“咔嚓”一声轻响,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和A君头也没抬,异口同声:“漾漾/连漾,快来评评理!卫桑/A君又耍赖!”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我看看,哪步耍诈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王沭阳就站在我身侧,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带松开了些,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微湿,他眉眼弯弯的看向我,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整片盛夏的阳光,还有毫不掩饰的思念和笑意。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叭叭叭的在他脸颊上、下巴上、嘴唇上,印下一连串湿漉漉的、带着颤意的吻,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没有到暑假吗?!”
王沭阳稳稳地接住我,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牢牢嵌在怀里。他低下头,轻轻的在我唇上落下几个安抚的回吻。
“咳!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夸张的、试图引起注意的咳嗽声。A君双手抱胸,斜眼看着我们,脸上写满了“没眼看”和“关爱单身狗”的谴责,“喂喂喂,注意点影响行不行?这儿还有个活人呢!尊重一下单身人士脆弱的心灵好吗?考虑一下旁观者的感受好吗?”
王沭阳松开我,他转过头,对着A君挑了挑眉,语气欠揍:“那单身狗就先回避一下?”
A君屁股稳稳地扎在地上,甚至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更舒服的看戏姿势:“我就不!这我家!我想坐哪儿坐哪儿!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我学习学习经验。”
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把我和王沭阳都逗笑了。重逢的狂喜渐渐沉淀为满溢的甜蜜,我靠在王沭阳肩上,看着他替我收拾A君,觉得这个燥热的下午,忽然就完美得不像话。
“你怎么突然来了?今天也不是周末啊?” 我考拉一样粘着他,追问。
王沭阳放下手里的西装,语气温柔:“来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答辩。”
“答辩结束了?怎么样?” 我眼睛瞬间亮了,抓着他的胳膊哇哇大叫。
A 君也凑过来,一脸八卦:“快说说!是不是顺利拿下?”
“嗯,结束了。” 王沭阳点点头,语气平淡。他没有细说,但我和A君都懂,那是一个“成了”的眼神。
“太好了!” 我欢呼一声,又忍不住跳起来亲了他一下。
“走!下馆子去!”A 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天王沭阳做东,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我立马附和:“还要叫上连漾!把她从实验室里捞出来!”
我们仨风风火火地收拾了一下,给连漾发了条夺命连环 call,直奔学校附近那家最火的烧烤店。连漾一路小跑过来,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事啊?催命似的!”
看到王沭阳突然空降,连漾也兴奋得不行。我们点了满满一桌子烤串和啤酒。王沭阳讲了些答辩时的事和南京的见闻,我和连漾叽叽喳喳说着北京的近况,A君依旧负责插科打诨和精准吐槽。啤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混合着我们心里溢出来的畅快。
饭后回到家,已是夜色深沉。我和王沭阳挤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按着电视遥控器,其实谁也没看进去。连漾和A君则一左一右,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俩。
“两位好汉,” 我终于忍不住,举起手做投降状,“有何指教?”
连漾和A君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斩钉截铁:“今晚,你俩不许睡一屋!”
我和王沭阳面面相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随即爆笑出声。
我们反应过来——这房子就两间卧室。原本是我和连漾住主卧,A君住次卧。现在王沭阳来了,如果我和他住一起,那就意味着……连漾和A君不得不“共享”另一个房间。
看着连漾微微发红的耳根和A君强作镇定却眼神飘忽的样子,我和王沭阳瞬间恍然大悟,然后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带着试探和掩藏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提议,申请发言!”
连漾和 A 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眼神示意 “准了”。
“不然,我说不然啊,郎才女貌的两位单身青年才俊,要不试试······谈谈恋爱?”
王沭阳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符合资源优化配置原则。”
这话一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俩人瞬间蔫了。连漾飞快地瞟了A君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脸上的红晕一朵朵。A君则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带着青涩甜味的沉默。
俩人互相望了一眼,又飞快地错开视线,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影里的台词声。
我内心一阵狂喜,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摇晃连漾的肩膀,问个清楚明白。但王沭阳仿佛洞悉了我的念头,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用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我那狂奔的兴奋和喜悦,瞬间被他这温柔的一拉给按住了。
王沭阳站起身,姿态从容地拍了拍A君的肩膀,给出了最终解决方案,“今晚我和A君住次卧,卫卫还是和连漾住主卧。两位‘监护人’,可以放心了?”
这个安排显然让两人都松了口气,连漾嘀咕了一句“谁不放心了”,就起身溜回了房间。A君则摸了摸后脑勺,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深夜,主卧里一片黑暗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我和连漾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漾漾,”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模糊的轮廓,小声开口,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你觉得……A君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黑暗中,连漾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点别扭的“哼”。
““哼…… 就那样呗,毒蛇嘴,没一句好话……”她这话说得惜字如金,跟平日里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红心跳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窃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 生怕一丁点的调侃,都会震碎他们之间那点刚冒头的、小心翼翼的情愫。
“我觉得他挺好的啊,” 我小声替 A 君辩解,“虽然嘴欠了点,但人很靠谱啊。你看他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们,帮了多少忙……”
话还没说完,就被连漾打断了:“好你怎么当初没看上他?”
这灵魂一问,瞬间把我噎得哑口无言,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这姑娘……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拐得倒是快。
“那、那不是因为……” 我赶紧表忠心,举起三根手指对着黑暗发誓,“王沭阳才是我的真命天子啊!我跟A君,那是纯纯的革命友谊,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肝胆相照的兄弟!绝对没有半点超越友情的非分之想!天地可鉴!”
“半点情分都没有?” 连漾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
“友情!纯纯的友情有那么一丁点!” 我赶紧找补。
“哼,这还差不多。” 连漾这才似乎满意了,傲娇地哼了一声,转回了身。
那一晚,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说了很多悄悄话。连漾难得地、断断续续地讲了她对A君那种“又烦他又忍不住注意他”的复杂感觉,讲他看似玩世不恭下的细心,讲他关键时刻的担当。我也跟她分享我和王沭阳一路走来的点滴,规划着模糊却充满期待的将来。
说到兴头上,连漾忽然翻身面对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桑桑,我要当你的伴娘!必须是首席伴娘!”
“那当然!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立刻答应。
“还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少女的憧憬和决绝,“如果……如果在你婚礼之前,A君还没有跟我表白……那我就在你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表白!”
我惊得差点坐起来:“漾漾!你……”
“听我说完,” 她按住我,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喜欢他,这份心情我不想藏着掖着,也不想无休止地等待和猜测。我的喜欢,可能就这么长一段时间,这么一股劲儿。再长了,看不到回应,感受不到温度,这份悸动,这份喜欢,可能就会随着距离、时间和一次次失望,慢慢淡掉了。所以,我要给它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久久说不出话,心里涌动着巨大的震动和敬佩。我认识的连漾,直率,热情,有时有点莽撞,但在感情上,她竟然如此清醒、坦荡而勇敢。爱,就主动争取;爱,要势均力敌的回应才能持久;爱,不能只在沉默中凋零。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把连漾的想法告诉了王沭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一点点的“唯恐天下不乱”。
王沭阳听完,先是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不解。
“我们的婚礼,你必须是唯一的主角,全头全尾,光芒万丈。” 他捧住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能有任何事情,任何人,抢走属于你的高光时刻。哪怕是美好的事情,也不行。”
我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踮脚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沭阳,你说的对!”
但旋即我又想起连漾的“豪言壮语”,才小声跟他念叨我昨晚琢磨的 “辅助 A 君表白计划”。
王沭阳捏了捏我的鼻尖,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的卫卫啊,你真是操不完的心。A君追人,还用得着你帮忙筹划?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你是不知道他那磨叽样!” 我急得直跺脚,“万一他慢吞吞的,等去了深圳,俩人隔那么远,连漾那点悸动要是真淡了,不就凉了?”
王沭阳却神秘地笑了笑,低头亲亲我:“放心吧。昨晚我跟他聊了半宿,他早就有计划了。”
“啊?他有计划了?什么计划?” 我眼睛一亮,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王沭阳却卖起了关子,俯身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笑意低语:“保密。” 说完,还坏心眼地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
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时光匆匆,暑假将尽。
王沭阳在出租屋待了几天,又回了南京,说是要把那边的教学和科研工作收尾。再次返回北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暑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悠长假期。A君也收拾行囊,南下深圳,正式奔赴他的新工作。他那个神秘的“表白计划”,我终究未能窥见端倪。连漾则以“不打扰你们小情侣二人世界”为由,搬回了学校宿舍。
小小的出租屋,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却也多了几分独属于我和王沭阳的温馨。
生活骤然变得简单、规律,又充满了琐碎的甜蜜。每天早上,我们一同在闹钟中醒来,拥抱一会儿,然后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去实验楼。他去图书馆,偶尔去杭老的办公室,我去实验室。晚上,我们常常在夜色中并肩回家,有时讨论白天的实验进展,有时只是安静地牵着手,享受忙碌后的宁静。我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为剧情争论;在厨房里尝试新菜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大笑;也会因为某个学术问题各执己见,吵得面红耳赤,却又总能在对方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眼神中,瞬间熄火,和好如初。
周末,我们会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去超市采购,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看云卷云舒,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就觉得时光静谧美好。
我再也没有“偶遇”过于金,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桑梓的消息。他们像骤然退去的潮水,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需要时间去淡化的湿痕。
期间,厉声警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告知案件进展的同时,也提到于金和桑梓那边通过律师表达了“和解”的意愿,希望“私了”,愿意做出经济赔偿,请求我出具谅解书。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了,厉警官。一切都按法律程序来吧。”
有些伤害,不是钱能弥补的。有些底线,不容交易。
后来听说,于金主动辞了职,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了消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觉得释然。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放下。
至于桑梓,她的结局由法律宣判。说桑梓最终因故意伤害罪和诽谤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得到消息的那天,我正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实验记录本上,字迹清晰而工整。我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笑。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这就够了。
我的生活,要继续向前了。
夏去秋来,暑热渐渐消退,天空变得高远湛蓝。一个初秋的周六午后,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我和王沭阳搬了两把躺椅到小小的阳台。他半躺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我则侧着身,舒舒服服地躺着看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奶茶,小口啜饮着,任由桂花香在舌尖化开。
“沭阳,” 我望着被秋阳染成金色的树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后的慵懒,“你说,我们是不是……挺幸运的?”
王沭阳合上了手中的书,转过头,温柔地注视着我,仿佛盛着整个秋天最和煦的光。
“是很幸运。” 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幸运的是,这个世界这么大,人潮这么汹涌,我们能遇见彼此,没有错过。幸运的是,这一路走来,风雨坎坷,误会分离,甚至恶意中伤,我们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没有放弃对这份感情的信念。”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温暖。然后,他凑近,一个轻柔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我的额头。那触感微凉,却瞬间点燃了我全身的暖意。
“卫卫,” 他的唇贴着我的皮肤,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余生很长,我们一起,慢慢走,好好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成点点跳跃的金斑,洒在我们相偎的身影上,温暖而耀眼,仿佛为我们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幸福光晕。我爬到他身上,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扬起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幸福而安宁的微笑。
那些曾经肆虐的风雨,那些晦暗的阴霾,那些纠缠的噩梦,都已成为身后模糊的风景。
而我们的未来,在我们紧握的双手之间,在我们彼此凝望的眼眸之中,在我们共同呼吸的、充满希望的空气里。
一片光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