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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初心如磐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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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论文终稿终于修改完毕。某个深夜,我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点击“提交投稿”按钮,看着页面弹出“投稿成功”的提示,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摊开的文献上,那些熬夜的疲惫、修改的纠结,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轻松。
第二天一早,我精神奕奕地起床,连漾眯着眼睛对我竖起大拇指,“不用做实验的人就是爽啊,连起床都不痛苦!”
我笑着拉她起床,说好早起去做实验的人又被床黏住了。
我和连漾出了卧室,就看到了A君准备好的早餐——豆浆、包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摆放得整整齐齐。而A君正坐在椅子上,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皱着眉头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神情严肃,连我们过来都没察觉。
我和连漾对视一眼,都生出几分好奇。当初A君说要晚入职的人,竟然食言了?
连漾终究没忍住好奇心,踮着脚悄悄走到A君身后,探头想窥探究竟。没等她看清屏幕,A君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合上电脑,转头冲她挑了挑眉,语气欠揍:“想看?偏不让你看。”
连漾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眼神里飞出无数“冷刀子”,直直砍向一脸得意的A君,两人之间又开始弥漫起熟悉的“火药味”。
我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A君,语气诚恳:“A君,我知道你是为了陪我才留下来的。如果你有工作要忙,真的不用勉强,尽管去深圳就行,不用为了我在这里浪费时间。”
A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不是工作……是我收到了一封于金的邮件。”
“于金?”连漾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随即咬牙切齿,“就是那个打桑桑、帮着桑梓作恶的挨千刀的于金?他找你干什么?”
A君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他说,杭老让我把手里没结尾的课题转给他,还要交上全部的实验数据和实验材料,说是‘资源优化配置’。”
我和连漾瞬间面面相觑,心头都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半年前,于金和桑梓就是这样,觊觎我的实验成果,想方设法抢夺数据、搅乱我的研究,如今,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A君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我定了定神,问A君。
“还没想好。”A君揉了揉眉心,“课题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数据和材料都是我熬了好几年的心血,凭什么给他?我得先去找我老板聊一聊,问清楚到底是杭老的意思,还是于金自己在搞鬼。”
正好我也打算去找顾老师,一来是告知他论文投稿的消息,二来也想告知一下顾老师一些真相。连漾上午要去实验室做实验,我们三人一拍即合,吃完早餐后,便一起往学校赶去。
到了实验楼楼下,我们分了路:我去顾老师的办公室,A君去杭老的办公室,连漾则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顾老师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顾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来:“卫桑来了?论文改完投稿了吧?”
我愣了愣,随即走到他办公桌前坐下,笑着点头:“嗯,顾老师,昨天深夜投出去了,来跟您说一声。”
顾老师放下手里的鼠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投稿了就好,你的论文底子好,修改完善后,顶刊希望很大。不过,卫桑,你心里应该不止是来跟我说投稿的事吧?”
他的话戳中了我心底的想法,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决定坦白一切:“顾老师,您看得出来,那我就不瞒您了。这大半年来,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一直没敢跟您说,怕影响您的工作,也怕您担心。”
接着,我从桑梓最初在实验室散布谣言说起,详细讲述了毕业旅行被下药、实验材料种植条件被偷偷改动、毕业典礼上被诬陷寻衅滋事,以及于金动手打人的全部经过。最后,我拿出手机,调出立案告知书的照片,轻声说:“顾老师,我已经报警了,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于金和桑梓的行为涉嫌提供假药罪和故意伤害罪,现在案件还在进一步侦查中。”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委屈,却清晰地将所有的遭遇一一说明。顾老师全程听得很认真,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卫桑,是老师疏忽了。你在实验室受了这么多委屈,遇到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平时只关注你的学术进展,却没留意你身边的情况,是我没尽到责任。”
“顾老师,不怪您。”我连忙摇头,“我一直刻意隐瞒,就是不想让您担心,也不想因为这些私事影响实验室的氛围。而且,我现在已经报警了,有警方和家人朋友的支持,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了。”
顾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你能这么想,这么做,很好。遇到事情不逃避,敢于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没有因为这些挫折放弃学术追求,这才是我认识的卫桑。”
我被顾老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您教的好!”
“卫桑,我作为的导师,学院的院长,会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请你相信老师!”顾老师坚定的对我说。
“顾老师,谢谢您,我只想在案件调查结果出来后,请您给我一份正名。”我直明了自己的诉求。
“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地说:“卫桑,你的学术天赋和钻研精神,我一直都很认可。你的论文如果录用,后续可以进一步深化研究。我这里正好有一个项目的方向和你的研究高度契合,我一直想找一个靠谱的学生来做。你想不想流下来做博后?”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让我瞬间愣住了。自从桑梓和于金针对我开始,我从来没想过,顾老师会主动邀请我留下来做博后。长久以来的委屈、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眼眶瞬间湿润了。
“顾老师……”我声音有些哽咽,话到嘴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顾老师温和地打断我,“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规划,也可能需要和家人、王沭阳商量。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用力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语气坚定:“顾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顾老师的信任和认可,给了我莫大的底气。能留下来把这个方向的研究深化,也让我很心动。
顾老师看着我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我非常欢迎你留下来,卫桑。这段时间,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休息,警方那边有需要学校配合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学校会全力支持你。”
“嗯!谢谢顾老师!”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心里满是感激。
走出顾老师的办公室,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学术之路有了方向,正义的调查正在推进,身边有家人、爱人、朋友和老师的守护,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风雨都值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我迫不及待的给王沭阳打电话。王沭阳挂断了,很快给我发了微信:“卫卫,什么事儿?”
“顾老师留我做博后!”
我知道王沭阳肯定在忙,跟他汇报完,心情还是激荡不已。我跳跳跃跃的下了楼,在图书馆门前的石凳上等A君。
十几分钟后,王沭阳打来了电话。
“卫卫,这太好了!你答应了吗?”王沭阳言语间充满着开心。
“我没有立即答应,要和你们商量下。毕竟,桑梓和于金都在实验室。”
“那等案件结束我们再决定!”
我和王沭阳想法一致,没决断之前,我去实验室工作还是心里不太踏实。
王沭阳匆匆说了句晚上聊,挂了电话。我晃着腿,百无聊赖的等A君。
半小时后,A君终于出现了。我飞快的站起来,冲他走去。
“我说桑桑,你这个兴奋劲,让我感觉是飞奔向男朋友啊”A君又嘴贱了。
我给他一记重拳,他竟然没有躲开,还哈哈大笑。
“和杭老聊的怎么样?”
“杭老没有明确说是他的授意,但认可于金的做法!”A君言简意赅的告知我。
我一时无话。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内心却无法认可。
A君看了看我,说:“怎么蔫答答的了,被豪取抢夺的是我,又不是你!”顺手给了我一记脑崩。
“我替我们悲哀!”
“卫桑,任何一个圈子都不是非白即黑,我们要有接受灰色的能力,这样才能维持本心,才能更加坚定的走下去。不然···”A君低着头,很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听了他的话,很是赞同,我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的卫桑了,也很感慨A君的坦然,“不然呢?”
“不然,就头破血流啊,像你这么笨蛋一样啊!”A君咧着个大嘴冲我笑。
我被A君气笑了,揉着被他弹疼的额头瞪他:“你才笨蛋!明明自己的心血要被人抢了,还有心思调侃我。”话虽这么说,心里的郁结却被他这没心没肺的笑冲淡了大半。
A君最后那句话虽然是玩笑,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我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依然显得玩世不恭、此刻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脸,忽然意识到,他看似满不在乎的外表下,其实承受的、看清的,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把数据和材料交出去?” 我问他,心里有点替他憋屈。
“交?” A君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实验楼爬满爬山虎的墙,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我辛辛苦苦熬了几年,掉头发、熬大夜、被数据逼疯的时候,他于金在哪儿?现在桃子快熟了,他打着‘优化配置’的旗号就来摘?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可是……” 我想起杭老的态度,不免担心,“杭老都默许了,你硬扛,会不会对你以后有影响?”
“影响?” A君收回目光,转头看我,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笑意里,多了几分冷硬的意味,“最坏不过就是深圳那边的工作黄了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A君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脑子活,手也快,饿不死。但让我把心血拱手让人,尤其还是让给于金那种人,我咽不下这口气。这已经不是课题数据的问题了,这是原则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我跟老板说了,数据和材料,我可以按规范整理移交,但必须走正式的流程,有明确的交接记录和归属说明。而且,后续这个课题的任何发表、专利申请,我必须是第一作者或主要贡献者,这一点没得商量。如果于金想绕过我直接摘果子,那就别怪我拿着原始记录和实验日志,去该去的地方说道说道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佩服,是担忧,也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感同身受。我们都选择了不妥协,即使前路可能更艰难。
“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问。
A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动作很轻:“你把自己顾好就行。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倒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了些,“顾老师那边找你,肯定不只是聊投稿吧?看你这兴奋劲儿,是不是给你画大饼了?”
“什么画大饼!” 我反驳,但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顾老师……他想留我做博后,说他手里有个新项目,很适合我。”
“哟,好事啊!” A君挑了挑眉,真心为我高兴的样子,“那你答应了?”
“还没,想跟你们商量下。毕竟……” 我迟疑了一下,“实验室现在有于金,还有桑梓。而且案子没结,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A君点点头,表示理解:“谨慎点是对的。不过卫桑,你得想清楚,顾老师给你的这个机会,是因为你的能力,也是他对你的信任和保护。留下来,意味着你有更坚实的平台和靠山,能把你想做的研究做深,做出名堂。这和你跟于金、桑梓之间的恩怨,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怕那两个人,就放弃自己更好的发展机会。那不是因噎废食吗?”
他难得说这么正经又有道理的话,我一时听得有些怔忡。
“再说了,” A君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是还有我吗?还有连漾那个咋咋呼呼的玉米仙儿。你留下来,我们仨还能继续当室友,互相照应。王沭阳要是回不来,我们还能凑一桌麻将,多好。”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犹豫和阴霾也散去了不少。“谁要跟你打麻将。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他们,就放弃自己该走的路。博后的事,我会认真考虑。”
“这就对了嘛!” A君满意地点头,“走,吃饭去,庆祝你投稿成功,顺便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我要吃火锅,最辣的那种,以毒攻毒!”
“刚吃完早饭多久啊……” 我无语,但还是被他拖着往校外走。
路上,A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报警的事,还有顾老师留你做博后的事,暂时别在实验室大范围说。于金那边,估计很快也会从各种渠道知道你报警了,肯定会有所动作。咱们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嗯,我知道。” 我点头。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形于色的卫桑了。
阳光正好,校园里绿树成荫。我和A君并肩走着,讨论着哪家火锅店的正宗,仿佛刚才那些关于阴谋、争夺、原则和未来的沉重话题,只是偶尔飘过心头的云影。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提交了代表学术阶段成果的论文,接到了象征未来可能的橄榄枝。A君选择了坚守自己的阵地,即使可能面临风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这个复杂世界里并不单纯的部分。
风暴或许还未过去,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选择而变得更猛烈。
但至少此刻,走在阳光下的我们,心中有目标,身边有战友,脚下有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