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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五章 绣花大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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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龄喝没几坛子就要去上茅房,而司空摘星仍旧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喝闷酒,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陆小凤远远地看着司空摘星的背,摇了摇头,“他还真能生气。”
花满楼从容地笑了,“谁都知道司空摘星的心结,难道你聪明一世的陆小凤会不知道。”
陆小凤苦笑,“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也不能让。”
花满楼了然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陆小凤噙着笑,一抹笑中带着无尽柔情。
金九龄走了回来,睇看着司空摘星,问,“他这么喝不会醉?”
陆小凤耸了耸肩,一派无奈神情。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也知道司空摘星比寻常喝了还要多。
金九龄忽然道,“亏你陆小凤没去王府,王府的酒窖,是你踏进去一步之后,也休想让你出来的地方。”
陆小凤笑说,“那是从前,现在就算是琅嬛福地,也休想留得下我。”
金九龄说,“这样夸下海口,未免太有自信。”
陆小凤笑得贼精,“那是自然,因为我要当爹了。”
金九龄被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句话噎着了,花满楼亦忍俊不住。
半响,金九龄说,“唯有一件事,你会觉得可惜。”
陆小凤笑嘻嘻,“哪件?”
“你是没见到叶孤城的剑,这天底下唯一可以与之媲美的,只有西门吹雪了。”
陆小凤笑容一滞,又道,“你说得不对,天底下任谁见了他们其中之一的剑术,都不会想见再他们中的另一位。”
金九龄诧异,上下打量起陆小凤来。
陆小凤挥了挥,“都是大男人,看我英俊得过分,嫉妒?”
金九龄笑了,“是你看起来淡泊了许多。”
陆小凤扬眉道,“我还以为我变得十分英俊了。”
花满楼失笑,“成亲之后的陆小凤似乎没脸没皮。”
与这边的其乐融融相比,司空摘星显得愁云惨淡,抱着酒坛子,居然高声唱起了歌,“黄河远入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黄河远入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那是怎么样的景象?陆小凤并非对叶孤城不感兴趣,这是他的脚步与江湖逐渐地远了些。从前他游历过塞外大漠如水江南,昔日种种,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壮丽的男儿歌,嘹亮扬长,浩气的男儿酒,一饮而尽。
叶孤城,这个名字和西门吹雪一样,透着萧瑟与高寞。
陆小风并不时常醉,但却时常喜欢装醉。他装醉的时候,吵得别人头大如斗。司空摘星喝醉酒,那是真正的发酒疯。一曲唱吧,竟想脱衣跳舞,只见他踩上酒桌,把下摆一扯,拉出来一条腿毛浓密的大腿,故作风骚。
金九龄瞪大眼睛,嗓子似乎涌出了一股酸。
陆小凤气定神宜地将司空摘星踩着的桌子腿上一弹,桌子腿立马折了,司空摘星啪地一下栽倒在地上。陆小凤瞥了一眼,问,“发完酒疯了没。”
司空摘星仰脸,摔得鼻青脸肿的狼狈,竟清醒般回答,“我疼!!”嗷地一声,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花满楼实在看不下去,从怀中拿了帕子递给他。司空摘星抽抽搭搭,好不可怜。
金九龄摇头,“一代盗中之王,是疯了吧。”
陆小凤却沉声说,“你让他哭吧,哭完就没事了。”
花满楼以为司空摘星还会闹,却没想到他哭完果真没事,安然睡在了酒桌上,哼哼地打起了鼾。陆小凤回了房里陪他的妻子,独独剩下金九龄和他两个人。
金九龄似乎还精神,盯着鼾声如雷的司空摘星,“自古情义两难全?”
这话口气像是讥讽什么,花满楼听来不太有善意,于是也不说话。
蛇王已经有十年没有睡觉,因为一桩事情,如同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令他这十年都过得不是很好。陆小凤带来的女人,让他想起来他的妻子,也是一样的温柔良善,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让他想起来他的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如果活着,早已经是少年。
不知为何,蛇王觉得这桩事情离他近了,也许就在这么几天。
就在他思虑的时候,他的耳边听见了门外一阵脚步声,轻盈而柔美,就是女人的脚步声。他霍地转身,死死地盯着门外,门缝中闪过一丝红,红鞋子的红。
泉深睡得朦朦胧胧,听见有人急切敲着房门的声音,才起身,就让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暗黑中陆小凤说,“别起,有我呢。”
泉深无言,心底犹自生出安稳和温暖。
陆小凤走到房门,来人是金九龄,原来蛇王半夜忽然要见陆小凤,是一定要见,并派人亲自来客栈请。
江湖人虽然古怪,但不会平白无故的行事。
陆小凤却说,“我还需问过我夫人。”
说罢,便阖上了房门。
泉深脸上发烫,毕竟是金九龄,怎么就这样拒绝了。“你不必顾忌我的……”
陆小凤笑了,“夫人好肚量,半夜三更有人来请走你夫君,你也不会不舍得……”
泉深恼他毫不正经,“你……”
陆小凤温和道,“一个名字太有名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我一心想陪你,慢慢的,也不能太有求必应。”
泉深担忧道,“蛇王不会无缘无故来请你,怕是真的要紧。”
陆小凤不慌不忙地说了两个字,“不去。”
泉深掀被子要起床,“既然你不去,那我去。”
陆小凤忙按住她,“你又为什么要去啊。”
泉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着急,“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蛇王虽然和我只有一面之缘,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且……”她伸手抚摸了自己的小腹,“孩子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陆小凤沉默了一阵,背光的面孔看不出思考的情绪,最后他对泉深苦笑说,“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能不管。”
陆小凤刚刚起身,走到门口处,见泉深坐在床沿边上,就这么安静地端坐着。她眼眸柔光流转,含笑看着他离去。陆小凤又折了回来,指尖挑泉深的下巴,俯身对唇轻轻一吻。离身时,泉深面如饮酒一般绯红,却眸光清亮得很。
陆小凤笑说,“你可得等我回来。”
泉深又说,“我和孩子一起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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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陆小凤离去后,泉深便失了睡意。
天很快亮了,推开窗户,第一缕的晨光轻轻地洒入了室内。泉深沐浴在晨光中,青山绿水入了眼,她觉得很快活,因为又是新的一天,空气中有了新生的气息。
泉深抚着腹中的孩子,倚在窗沿边上,迎着朝霞的光芒,无声地笑着。
金九龄走出酒馆,昂头看见了这一幕,瞬间明白了一句话,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样的女子,莫说是陆小凤,就是别的男人很难离了她。并不是说她有多美多好,而是这样善解人意的柔情,不知几人能抗拒。
金九龄站在楼下时,司空摘星从客栈中走了出来,明明昨夜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今天早上却像一个没事人。
“你昨夜可是喝了不少,今天……”金九龄边问,边回头看他。
司空摘星面色沉重,死死盯着二楼窗户的泉深,目光不善,整个人都有股古怪的气息。
金九龄马上明白了过来,峥地一下抽刀,厉声问道,“你是谁?”
司空摘星没回答他,瞥了他一眼,极是不屑跃步而上,直直朝窗户处飞去。
泉深看着朝她用轻功飞过来的司空摘星,目光里透着一股杀人的寒气,师兄不会这样对自己,这人只能是假的。
泉深连连退后,一直退出了房间,身后的房中的一张桌子却给来人一掌整得粉碎。
金九龄紧追其后,与假的司空摘星在房中交起手来。
泉深哪里顾得了回头,只顾埋头奔下楼梯跑出一条活命的路来。
假的司空摘星从腰间抽出软剑,剑锋锐利,发出慑人的银色寒光。金九龄持刀一怔,对方居然藏着一柄鱼肠一般的宝剑。
泉深一路逃出了酒馆,花满楼不在,司空摘星也不在,这时能保护自己的人当真只有自己了。
泉深跑得急,腹中忽感一时钝痛,额上也疼得冒出了冷汗,只得倚在门槛处。金九龄和假的司空摘星仍旧在二楼纠缠,如此激烈的打斗,酒馆中竟无一人出来探看。泉深深知这是调虎离山的计谋,花满楼和陆小凤去了蛇王处儿,师兄宿醉还不知情况如何,唯有一个金九龄,极容易下手。
泉深腹下有一种难言的沉坠的疼痛感觉,使她心里又惊又怕。她没有过生育的经验,也没有家中女眷可以告诉她初为人母应该注意的事项,此刻,她疼得六神无主,就怕失了这个孩子。
泉深步履艰难地走到了厨房,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却见一个人赤、裸着上身躺在灶台角落,地上淌着一滩子的血。
泉深定睛一看,竟是真的司空摘星,他的衣服给扒光了,前胸插着一柄匕首,一地的血便是他的。
“师兄。”泉深跪在他的旁边,泪水早已流了下来,“你怎么了。”
司空摘星昏死过去,一早没了知觉,泉深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撕成一条条的布带,“你不能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是孩子的舅舅,你不能死啊,师兄……”
司空摘星面呈青白,失血过多。泉深不敢贸然将匕首抽出,连忙封住他几大穴道止血。伤口不再流血时,泉深腹中的疼痛,渐渐也疼得没有了力气,只能倚在一旁望着司空摘星,手握着匕首柄,由衷道,“这么多年,我的亲人只剩下你了,你千万不能死。”
司空摘星似乎有了知觉,阖着眼,眼角却流出一行泪没入了发中。
泉深咬唇,奋力握匕首猛地拔出,血涌出了少许,司空摘星本人也是一声闷哼。泉深继续点穴封血,再用布条按在他伤口处。
楼上的刀剑声停了,泉深竖耳听见的唯有窒息般的安静,她不知道是谁赢了,静静地等待中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淡淡的念头,没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竟会是这么短。
厨房的门轰然震开,一个穿着大红袄留着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轻蔑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司空摘星和苍白镇定的泉深。
泉深冷冷地看着这样装扮的男人,果不其然是传说中的绣花大盗。
绣花大盗问,“陆夫人不怕我?”
泉深疼得虚弱,已经没有力气去回答他。
绣花大盗蹲下身子,号了一下她的脉,凉悠悠地说,“陆大笑好福气,只是这孩子快保不住了。”
泉深本就有感觉,一时惊痛,咬唇哭了出来,不住哀求道,“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绣花大盗有过片刻讼怔,最后道,“救了你和孩子,陆小凤也不会放过我。不如,你们一同去了,我把你们埋深点就是,也好给他留一点念想。”
泉深闻言,有一种彻骨的寒冷,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想,孩子,娘如果和你一起去了,黄泉底下你也不会是一个不知自己亲生爹娘为何人的无主孤魂吧。
绣花大盗冷笑道,“你不想死,也是人之常情,要怪就怪你偏偏嫁给了陆小凤。”
泉深露出凄迷惨淡一笑,“你如果不是畏惧我夫君,怎么会想杀我们灭口,你说给他留一点念想,说明你根本不会让他知道我们母子已经死了,以此还能作为活命的筹码。但,这不过是更衬得你胆小龌龊!”
绣花大盗不怒反笑,“好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难怪让陆小凤另眼相看。到阎王爷面前,记得说是你夫君害死了你。”
泉深虚弱地看着绣花大盗手中捻住的银针,低声说,“我不会怪他……”
怎么可能去怪他,若不是他,我怎么可能知道这辈子活着是什么滋味。我在谷中生活近十年,早已忘却这世间的热闹,人与人之间的情和义,甚至忘记了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他让我在骨肉分离家破人亡后,看见久违的善良和正义,看见一个人在阳光底下活着爽快大笑是什么样的滋味,看见为朋友为知己两肋插刀的情谊,看见为世间公正之道谋出一个说法的舍生取义……我从未后悔过遇见他,也不后悔嫁给他。唯一的遗憾,或许是难得的厮守竟是这样的短暂,但短暂也好,他可以很快的忘记我,走入属于他的江湖红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