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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时春半 无人能为她 ...

  •   夜色忽退,祭台与血腥皆已消失。我停在一颗树下,手心发凉。有些疑惑地抬头问身边的人:“刚刚,柳刃是穿胸而过吧?”
      连止也凝重了神色:“不错,那姑娘确实是从前头接住刃身的。”
      这应该便是离别了。
      春色已有几分消褪,空气中却是一派清明。言玉并不多见憔悴,只是唇色略微苍白了些。季千铭正在亭子中写着什么,她只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眉间笼了一丝苍茫。
      我俯首哀叹一声,摇了摇头。连止看过来,道:“有何想说的?”
      果然不愧是长久跟我在一起的,我望向那边的两人,颇为可惜地道:“明明季千铭无需她的保护,她若仔细一点,也不会白白丢了命。”像是要印证什么一样,转头望向连止,追问道:“你说是不是?”
      连止神色不明,未肯定也未否定:“或许吧,这是她的选择。”
      静了许久,那边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当季千铭仔细地收着纸笔时,言玉忽然敛了苍茫神色,变得有些冷。
      “公子。”她的称呼仍未变。
      季千铭应了一声,仍从容地收拾着桌面,丝毫未料到言玉接下来说了什么。
      “娘亲让我做的事,已经结束了。”言玉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冷静。季千铭一下子停了手,侧头然后转身,问道:“这是何意?”
      言玉垂头未看他,继续道:“我要走了,回到原来的地方。”
      “回去哪里?”经过这些事,季千铭已没了少年的一丝稚嫩,似乎恍一抬头,眼前的人已变成坚实可靠的青年。
      直接到有些怨怒的发问惊到了言玉,她下意识抬头,冷静的表情有些破碎,犹豫了一会,方道:“回青木,青木,娘亲说在那里捡到了我。”
      捡到?原来并不是亲生。
      季千铭对这个消息并无反应,言玉坚持着的冷静让他皱眉,他调整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言玉望着他,并不明白他所说。
      “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走了。”再一次的重复。“你应当知道,我为何说这话。”
      言玉露出思索的神情,季千铭却并未给她足够的时间,他说:“我不想你离开,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时光一下子沉静下来,因这忽然的表白。
      他等着言玉的答复,而言玉低着头沉默。
      良久。
      “我很庆幸,能够在公子身边。”这一抬头完全没了冷意,全是女子的柔美笑意。
      清明的天空忽然罩了一层阴云。
      “公子其实也知道,我本该在公子即位之时便离开的。”言玉接着道,想到了什么,柔美的脸染了一层红晕,“可是当公子问我有何打算时,我有些舍不得。那天的雪很重,公子一个人走了,我舍不得那样孤独渐远的公子。”
      季千铭道:“我以为你决定离开。”
      言玉笑得十分温柔,温柔得有些过分,她说:“我现在要走了。”
      季千铭伸出手,将笑着的女子拉进怀里,如此亲密的动作他从未做过,一丝微涩外还有一种隐忍的满足,似乎忍了许久、等了许久的样子。
      阴云未散,冷风吹来。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一只手拥着她,他说:“我看到你回来了,我以为我得到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留下。”
      他问:“为什么又要走?”
      言玉趴在他的肩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褪了笑,剔透的泪凝在眼角,未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害怕。”我听见她这么说。
      雨终于落下来。细细的声调,像是一首凄凉的曲子。
      “害怕什么?”
      雨声渐响,言玉沉默。
      该如何留下一个人呢?用爱?用恨?季千铭始终不是个残忍的人,言玉打定主意离开,他留不住。
      青竹翠,雨滴凉。这个记忆幻象在这最后的一场雨中完结。

      我花了一盏茶的时间从幻象与现实的差别中缓过来,而后拍了拍胸口,道:“这下也不用去寻人了。”
      连止问:“要寻谁?”
      我示意跌落在榻上的天镜,道:“那个镜子里的姑娘,季千铭来寻她了。”
      “可她已经死了。”我这么想,忽觉这句话有些耳熟。
      连止不语,显然默认了我这说法。穿胸过的柳刃,言玉怎么可能活得下来,而她离开,或许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了。
      “真想看看她最后去了哪里。”我喃喃自语。
      “倒也不是不可。”连止的声音传过来。
      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我急忙抓了他的袖子,问道:“要怎么做?”连止低头瞧一瞧我的手,我意识到不妥后又急忙收回来,继续问他:“怎么样才能看到?”
      连止莫测地望着我,问道:“你这么想要知道?连累到失态?”顺便斜觑了下被抓皱的衣袖。我不好意思道:“不过是略微激动了些。”平复了一下心情,我背手踱到一旁,小楼的门厅静静,怀苏仍未回来,我说:“只是想要知道,言玉为何离开?若是我,在死去之前应当是想和那个人多待一会的。”
      “可若是让他看见你死了,他应当会很痛苦。比你离开更痛苦。”连止平静地说。
      生离与死别。实在不是旁人说得清的事情。
      连止捡了镜子仔细地摩挲着:“还想不想看?”
      我摇头,然后道:“看一看吧,也好知道她是葬在何处,给季千铭一个交代。”
      连止比了个手势,口中默念几句,便又从天镜里溢出相似的光线,我呆在原地,被他一把拉入镜中,感受到手背温热的触感后方回过神来。
      小雨仍旧疏疏落着,应当是言玉离开不久的样子,季千铭坐在亭子内的一方石凳上,凝着手中宣纸,静得像是无风之时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一片廖然。
      这厢已经不用管了,我循着言玉的步子跟了过去,却乍然觉得她那原本秀致红润的脸多了许多颓败之色,与先前十分不同。她仍旧穿着男子素色袍子,脚步轻浮。
      我以为她会先去那晚的院落与她娘亲一同回乡,却不料她直直地离了京城,只是先在衣庄换了身女子衣衫,然后雇了匹马车,想来她的身子已经不起路途。
      城郊是一片树林,绿意葱茏而盛,平地过后便是连绵的山,山势平缓,山腰偶有人家。马车停在山外,言玉循着小路往山里走。她曾说过她的娘亲救了落山的季惜和,莫不是这一处山便是那山?
      走了约盏茶时间,到了一处平坦的小谷,四周群山环绕,山的更远处是更陡的山。谷内只有几间木屋,木栏围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几株桃树挺拔地生着,只不过这时节已无花朵,只有茂盛枝叶。
      言玉进了屋内,屋里积了一些灰尘,摆设倒是简洁。从柜子里取了宣纸和笔墨,便又出了来。院子里有一方砖石砌的小桌,她静静地坐在那,出神地望着桌面。我跟连止站在不远处,即使是幻象,也不想近了扰了她。
      坐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的姑娘似反应过来一般,执笔细细地蘸了墨,小心地写着什么。内心挣扎一番,我凑上前,雪白的纸上一个浓黑的“季”字,小小的落在纸中间。一笔一划极是仔细,却遮不住落笔的虚浮。我略有伤感,退回到始终未动的连止身边。一字写完言玉便不再动作,盯着这一字便又出神,许久之后想是累了,便伏在石桌上睡了。
      得春雨滋润的群山透着一股清新之意,这一处院落十分僻静,能听得不远处淙淙水流声。有山有水,有花有树,的确是个隐世佳处。我四下环绕一圈,也生出些留恋的感情。风吹得宣纸沙沙作响,言玉似睡得十分熟。
      连止无情无绪站在一旁,既不觉累也不觉困的样子,我想着刚刚他那个手势与天镜再次流出的光线,问道:“那是术法吧?”虽问的有些不明不白,我想他应该是懂的。果然,他望了望我,一点也未迟疑地点头。
      我叹一声,果然冥司不会有这么俊俏的夜妖,既懂得术法,那便不可能是夜妖。又瞧了瞧他腰间悬着的长剑,与他其实十分般配。
      冥司有鬼使千万,大多活了许久,不论是严肃的还是嬉笑着的,对自己的工作无一不尽心尽力,因而从未有谁去追究过别的鬼使是从何处来,为何成为鬼使。我也从未想过,看起来与我最亲近的连止竟不是夜妖。虽觉得有些奇怪,见他现在十分自然的神态与并未瞒我的态度,想来也不是个说不得的事。宽慰好自己后我便重新以温和的笑对着他,他却指了指不远处。
      我顺着他看过去,言玉仍旧安睡着,长发被风拂过水红色的衫子。忽然心猛地一沉,因那印在一身薄衫上的刺目血痕,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石子上。
      言玉果真死去了,在这荒无人烟的谷内,她的脸上除却一点苍白并无痛苦之色,胸前的伤口仍汩汩地涌出血来。无人能为她收殓,一年过后也只能剩下可怖白骨。
      石桌上的一叠宣纸随风而动,露出了陈旧的一张。几点墨字,风过几次才将将看全。
      无所来,无所往。天地清,不归处。
      字迹与言玉的明显不同,纸张已经泛黄,是有些年岁了。
      不去追究这字是何意,我兀自伤感着。伤的是在这触摸不到的幻象中无法替她寻个好坟茔,感的是这个姑娘选择一个人偷偷死去到底是不是私心。我伤感得十分尽心,便没注意到不妥之处。直到连止唤我一声:“十四”。
      我正想纠正一下他的称呼,便看他直直盯着言玉那里,我看过去,仍未觉得不妥,便继续看着,终于反应过来。
      言玉确实死了,可是魂魄呢?不见缭绕青烟,也无缥缈魂魄。
      我直直地将目光移向连止,掩不住惊诧:“十七,我活了许久了吧?”
      “恩,不多不少正三万年。”连止镇静道。
      我复又将目光直直地移到言玉身上,半是自语道:“这么久了,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凡人死后是没有魂魄的。”
      “是不是我这夜妖做得不称职,忽略了这种现象?”我这么问道。
      连止摇头:“不是。”便不再说话。
      思索一会仍未得出答案,只得作罢,连止却又一脸深思。
      我无端觉得有些难过,随口道:“那是不是天界的哪个神闲得无聊来戏弄我们?”
      连止正色看我,淡声道:“神虽然会闲得无聊,却不会闲得幼稚。”
      唔,也许。然言玉是人还是神都与我无关。
      “我们走吧。”反正已经得知她的去处,便没别的事了。
      连止未动,只道:“这幻象虽是季千铭的记忆,却与我们前次进的那个不同。”
      “何意?”我并不知出去的办法,也只得干干停下脚步。
      “言玉出现在这里的话,只说明季千铭也来过。应当很快便会来了。”
      怎么会?季千铭若是过来肯定会发现言玉的尸首,还如何让我寻人?我又回身望了一眼那一抹水红色,然后怔在原地。
      不是伴着魂魄而生的青烟,那也许还未凉透的尸身渐渐变得透明如烟。我不可置信地转向连止,想要问他这又是为何,他的脸色却也不怎么好,甚至泛了青白之色。再看过去,石桌旁已无言玉身影,只有一缕薄烟飘散而去,地上落了件水红色的衫子。
      我心里十分震惊,没有魂魄便罢了,好好的一个凡人怎会凭空消失?这又是哪里来的缘故?
      尚在震惊中无法自拔,便有匆匆的脚步声接近,季千铭果然来了。
      一眼便看到这个石桌,还有颓落的衣衫。稳着脚步过来,捡起衫子,血色尚未干涸,沾了他的手心。他却显得十分冷静,盯着衫子一会便看到了并未被风吹走的宣纸,那上面是一个“季”字。
      季千铭深沉了目光,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似乎咬牙忍着什么。言玉这么离他而去,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死,她离开的时候仍作的健健康康的模样,不过是欺骗他。他应当能够明白吧?或许还能够想起火光漫天的那一晚,不同寻常的银色柳刃,像被擦拭过一样。
      记忆倏然断掉,最后的目光里便只剩玄衣男子一身苍白,与来楼里的那人终于有所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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