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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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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一直都是不凡的,我想,她大概对很多事情是不屑的,她那么光辉,光辉到有些刺眼。女人的父亲在沪上一带很有名气,是早先就跟着孙先生的老人,没人敢轻易动他,自然也还是有些许威望。
女人的名字换了很多个,刚开始叫绛竺,据说是她母亲临终前给起的。但她离家后,自己给改了,她姓吴,改成单名一个念字,吴念,吴念,听着冷清。也改过吴烽,总之,她偏爱简单萧索的单字,恐怕是因为那时死了丈夫,寒了心。
她早年玩得很疯,长三堂子(注1)里打死过一个警察署的人,用枪,结果就被禁了足,然后硬生生逃出来。我那时想,如果那个女人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也是好的。
她的模样是俊美的,不似南方女人的白净温婉,大概因为她母亲是山东人的原因,骨骼大,容貌艳好。想来,若是穿上锦缎袍子,略施粉黛,也会是社交场上那些登徒子的宠儿。可她似乎从来都讨厌那些的,不怎么去,她的名声大约都是从一些事迹里来的,比如年轻时犯浑,嫖长三堂子里的女人;比如后来和她父亲断绝了关系,比如,很后来了,她被以□□的身份抓起来,那时,我才亲自看到流失多年的那个女人,眼里还有不服。
她背上的伤太多,枪伤居多,许是这些年留下的,她已然是个标准的军人了。我一向讨厌和军统的人打交道,只知道问了她话,她一口一句给骂回来,那些个手段也一一用上。我知道她家里悄悄来了人,在南京住下后,便四处想要赎人。那时我也有些急了,只知道不能让她死掉。总之是用了些手段的,不然,那些人,我是一辈子都不愿打交道的。
她逃出去的时候,说是失火,我也只能保她逃出去,至于能不能活下去,不好说。
大概是,家里人告诉了她,于是她知道是我当年做了些工作,才让她逃出来的。虽不怎么光荣,但好得是给了她后半生的性命。
当年,叔父也看出什么来,动手把我的耳朵扇聋了一个。
叔父话里不怀好意,说我藏了这么多年,还是让他看出来了,不出这事儿,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
我想,大概是的。
叔父和她父亲早年也是要好过的,可惜后来,愈行愈远。政治上的事情总是难以预测。
她在那边似乎也并不顺遂,估计是得罪过什么人,被撤了职。抗日时期是在地方做工作,战功也很多的。
她对功名并不十分在意,所以,特意避开了大官儿。据说和平后,本是要嫁给个什么首长的,她父亲也首肯了,只是因为我的原因。这事儿闹的很大,她一意孤行跟我办了手续。
那天,我从功德林出来,就看见她了,穿着蓝色的布衣布裤,素的很,戴着眼镜,头发也剪的很短。
她有个养子,喊她吴妈妈,估计是以前战友的遗孤,关系很好。开始对我有敌意,生硬的很。
她知道我有一条腿有残疾,就买了专门的狗皮垫子,还说,没怎么给人当过妻子,有什么不妥的让我多担待。
她总是揶揄我。因为俩人很尴尬的缘故,话里都透着小心谨慎。
后来我告诉她,你知不知道,我从前就喜欢你的。她讶异惊呼,我怎么看不出来!那时你不是和盛家的小姐打得火热吗!
我并没有回话,只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盛家的小姐,长得与你有几分神似。
后来,我们日子好过些了,我才知道妻在台湾已去世多年。孩子来北京看我,说是要接我出国去。她也一个劲儿的撺掇,还揶揄我说,你一个大少爷,就不要在这里吃苦了,赶快投入到资本主义的怀抱吧。
我为了气她,先是答应了,装作要走。
那晚,她有些伤心了,但掩饰得很好,笑着为我准备行李。
我终究怎么舍得下她,当年没有走,如今,更没可能的。
白敬庭写于1980年立秋
-完-
注1:长三堂子,高级妓院,就是书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