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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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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萝感到寒意不断往身体中渗透,在她周身游走,她心中一紧,忽而将眼睛睁开。
她记得自己被一只雪白的触手拖入地下,却莫名其妙晕了过去,但是在晕过去之前,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缠在她身上的那只触手,柔软光滑,像是动物油光水滑的皮毛,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有这样毫无杂色的白色皮毛呢?
她忽而自嘲一笑,这时候哪里是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分明连处境都不明。她一抬手,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湿透,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她不由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妖怪吃人前要洗干净吗?
一边心中一通乱想,一边起身打量四周。发现原来自己身处在一个幽暗的洞穴中,洞穴中央是一方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置着大约寸许的一颗明珠。明珠内隐隐有光华流转,微微发出光芒,想来正是因为这颗明珠,这洞穴内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洞穴也不甚大,并且不见出入之路,云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仅没有见到半个人,连妖怪也没有。她不由大失所望,难道她要被困死在这没有出路的洞穴中?
她抱紧双臂靠着石台坐下,暗自想,不知道夙阳哥哥如何了。如今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身上又湿又冷,不由把身子缩成一团。
“你醒了吗?”
凭空冒出一个声音,云萝一惊,连忙爬起来,四处张望却并不见任何人,她便壮着胆子问道:“是谁?谁在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起道:“你猜一猜!”
云萝的心无端地放下来,她听出这是一个颇为动听的女子声音,话中满是戏虐的味道,便道:“我猜不出来,你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你?”
那声音悦耳一笑:“你这个小姑娘胆子真大,你不害怕吗?”
云萝抿嘴无奈地笑道:“若是以前,我肯定吓死了。但是我前不久才死过一次,也不觉得有多可怕了。”
那声音笑嘻嘻道:“这样说来的话,你不止才死了一次。”
云萝道:“什么意思?”
那声音顿了一下道:“因为你不是侗柳村的人,所以我方才把你吃到嘴里,又吐了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差点又死了一次?”
这样说来自己身上岂不全是口水?这样的念头一动,云萝头皮发麻道:“你就是那个妖怪?我伯母和村中的人呢?”
那声音一时没了动静,过了半晌才道:“他们被我吃掉了。”
云萝心中一凉,默不作声。
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些小心翼翼地意味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她仍然不做声,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多难过,无论如何,死去的人都会转世,再次回到人间,如此一想,生死别离竟也不算什么了。
那声音沮丧道:“你别不说话啊,我被关在这里几百年了,好不容易等来你这个有缘人,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多和我说几句话吧。”
云萝听得莫名其妙,她想了想便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死侗柳村的人?”
那声音又不见了动静,云萝便沉下心等待着。片刻过后,石台上明珠中的流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些,像是在本来就不明亮的光芒上又蒙了一层茫茫白纱,但随即又恢复如初。便在这短短片刻,一个女子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云萝面前。
光华流转间,云萝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看错,那并不是一个人,却像一个淡淡的影子。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眼前那如幻影一般的女子,巧笑倩兮,目若秋水,顾盼间美艳不可方物。
她朝那女子伸出手一挥,那只手直直穿过女子的身体。云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笑笑道:“我只是一缕残念化成影像,你是碰不到我的。”
云萝心中疑惑不已,这样美丽的女子,眼角眉梢没有一丝妖魅之色,叫人无端生出好感,怎会将她和害死全村的妖怪想到一起呢?
那女子身着一件纯白水袖裙,在云萝面前飘来飘去,兴高采烈道:“这是我还死前最喜欢的衣服,你觉得漂亮吗?”
云萝见那纤腰曼舞的身姿,难以置信道:“你真的是妖怪吗?”
女子停下来,飘到云萝身边道:“我以前是妖怪,现在只是心中的一点残念。”
云萝秀眉微蹙道:“你这个妖怪说话颠三倒四,全然不通。所有妖怪都是你这样吗?”
那女子掩嘴一笑道:“你别生气,我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其实这里现在发生的事,全是百年前种下的恶果所得的因。”
时间太久了,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也从未去计数过时日,想来是有好几百年了吧。当我还不曾死去的时候,我在深山中吸取日月精华刻苦修炼,躲避着人类。我的父母皆是死在人类的手上,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得到了两张千年难得一见的银狐皮。而对于我来说,我深深懂得了人类的可怕。再厉害的兽也斗不过人类,我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那时还未修炼成妖,灵智未开,按理说根本是不会记得这些事的,但是人中有异类,狐中应该也有吧。我卷缩在灌木丛中,看见我母亲被剥掉皮后光秃秃的身体,她那时应该已经死了,我在她死不瞑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一跃而起,往更深处的森林里飞奔,我感到风快速与我擦肩而过,心中想,或许,或许下一刻便会有一只利箭,从我的身体里穿膛而过,我也会像父母那样被倒挂在那里,失去自己的皮毛,失去生命,等着腐烂。然而上天眷顾,我幸运地逃到了更深处的地方,没有人来追我。我想或许是父母在天之灵的保佑吧。
失去父母的庇护,山中岁月凄清,我记不得我是什么时候开了灵智。我拼命的修炼,心想,若有朝一日修成仙体,便再不用惧怕人类了。
山中并没有多少厉害的妖怪,厉害的妖怪都到人世去了。他们以吃人为乐,深为人类所恐惧。但是他们在人世也并非一帆风顺,人间也有许多厉害的除妖师,那些除妖师法力高强,从不会手下留情。什么打回原形,或是抓去悉心教导洗去妖性导入正途,都是戏文里写来骗小妖怪的。我那时已经可以化作人形,是大妖怪了,根本不会相信。
那些不会法术的人尚且将我父母如此残忍地杀害,更何况是那些法力高强的人呢?
偶尔也会有妖怪从人间回来,多半是在外作恶被打成重伤,勉强逃回来,想死在自己故乡。或者是命数到了尽头,想起外面如何金窝银窝不如这深山老林中的舒心狗窝。总之回来的十有八九都要死了。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妖怪们也一样,我总是热衷于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们告诉我,妖怪要想修炼成仙是非常困难的。老天天生对妖怪就苛刻许多,我们要耗费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修成一具人类一出生就有的身体,我们每得到一点进步,就会遭遇天劫,伤害过人类的妖怪几乎逃不过这种劫难。然而妖怪仿佛生来就是要作恶的,就像神仙生来就是要拯救世人的一样,这一切都是老天的阴谋。
我隐隐明白他们的意思,要想成仙就不能伤害人类。我想人类真是奇怪,老天也真是奇怪,凭什么他们就能得天独厚?
但是我想我在这深山老林里,连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又怎么去伤害他们呢?这样想来,我必成仙无疑了。我甚至还想,等我真的成了仙,我便要找老天问问清楚,对人与妖差别这样大,到底是什么道理?
然而我终究没能成仙。
因为在那深山老林中,真的有一个人出现。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孩,不知为何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她蹲在地上大哭不已。身边已经有许多野兽隐藏着跃跃欲扑了。我躺在大树上默然地看着,心想,吃了便吃了吧,反正只要不是我吃的就无妨。但她抬起头来时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并没有看见我,但我却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我的心中忍不住悲伤起来,当年母亲死的时候,我也从她眼睛中看见了自己。那已经是很久的事,我以为我忘记了,但如今才发现它再我脑海中没有一刻淡去过。
我从树上跳下来,周围环伺的野兽一见之下,忙撒蹄子跑了。这里常年没有厉害的妖怪坐镇,我的出现简直就是这里妖怪和野兽的噩梦,我倒是记不得对它们做过什么了,反正老妖怪们总拿我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妖怪,效果居然屡试不爽。
我慢慢走近她,时隔这么久,我又一次见到人类。而这一次我再不是当年那只被父母藏在灌木下的小银狐,这一次我堂堂正正地以人形出现在人的面前。
这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她一见到我便不再哭泣,我再一次看到她的眼睛,便不由想到那些死去的妖怪们同我说过的话,当一个妖怪开始心软,那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我不能确知我是否心软,我便茫茫然地带着那个小女孩走出森林。
原来,我所说的密林深处已经不能算密林深处了。人们伐木造屋,一路砍下来,离我越来越近。我们没有走多久便出了林子,我一直躲在林中修炼,竟然不知外面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子外面是一个新建的猎人村庄,我看到忙着刮皮的人,忙着剔骨的人,忙着制作陷阱的人,我想我根本不应该出来,我应该把这个小女孩吃掉。
但是我低头看见她的眼睛时,便无法再有吃掉她的念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难道这个小女孩会什么妖法吗?
我将她送回村中,告诫她不可以再一个人到林中来。她的父母对我感恩戴德,千恩万谢,说一定要报答,我连忙推却。我讨厌人类,讨厌他们眼中贪婪的光。
我回到树林中,越来越觉得沮丧,这片森林很快就要被砍光了。到时候我又要去哪里呢?果然最厉害的还是人类,虽然我在这里称王称霸,但是只要他们一来,我便没了容身之所。
或许我是疯了,否则我想不出为何我居然又踏出了森林,我偷偷地躲在暗处,看那些猎人的日常作息。
夜晚人们都闭门不出,我也会偷偷在村中逛一逛。我小心地趴在窗台上,看一家人在屋中晚餐。那个我救过的小女孩,坐在她阿爹的腿上撒娇。
我把头一昂,心想,得意什么,我不救你的话,你现在早就变成......变成......一坨粪便了。
头上的月又圆又亮,没有树木的遮挡,光华如水般铺在大地上。动物对月亮是有奇异的感情的,这种感情深深蕴藏在血液之中。我一甩头,谁愿意做人吗?我变回原型,在月光下肆意奔跑,那如水的月华轻柔地洒在身上,我将一身皮毛一抖,跑回了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