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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三月,草长 ...

  •   三月,草长莺飞。我和宋婠同游踏青。
      我们沿着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景点走过。
      吃烤豆腐时,宋婠凑到我耳旁说:“以前我姐姐可喜欢吃这个了。”
      “诶,老板,再给烤五块钱的!”她津津有味地吃着,也乐此不彼地说着:“你知道以前我姐姐半小时不到吃了我姐夫多少钱么?”
      瞥见我木然摇头,她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喏,整整50块!我姐姐是猪么,这么能吃?!我姐夫也是,不知道我姐姐身体不好啊,还纵着她。”
      不得不承认,宋婠的确能说会道,不枉曾经做过校园广播的主持人。
      但其实一开始我是鄙夷的,因为她说的话总是让我找不着重点,比如刚才还在说她姐姐和姐夫,现在又吟诵起了诗词。
      只听得她清亮的声音在缓缓念着: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
      过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变成树袋熊好了,一天22个小时在睡觉,剩下2小时用来吃喝拉撒。”
      再过一会儿,又嘟囔着:“算了,还是不要有来生了,说好了姐姐才有的,就不和她抢了。”
      宋婠口中的姐姐我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她曾笑说她和她姐姐也许是这世上最不像双胞胎的双胞胎。容貌不像,身形不像,声音不像,性格不像……唯一像的只有名字。
      宋绾,宋婠的姐姐,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宋婠时常念叨不晓得上辈子自己做了多少好事,今生竟得到这近乎为零的幸运。本来嘛,双胞胎姐妹,姐姐遗传了母亲的病,妹妹却身体健康,活蹦乱跳,这在医学上是多么惊人的概率!
      所以,如果说宋绾嫉妒宋婠,似乎无可厚非。
      因为她放肆玩耍到大汗淋漓时,她只能止步观望。她惹了祸就溜之大吉时,她只能留下善后。
      “宋婠,你这个惹祸精。”宋婠将她姐姐恼怒的神情学得唯妙唯俏,并伴以夸张的笑,惹来行人侧目。
      我丢脸地想装作不认识她,可是很难。
      因为,她笑出了泪。

      那是一个有点久远的故事。
      2004年,春,正读大一的宋婠正式成为校园广播《听风》栏目的主持人。那时的她虽然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要听老师的话,不能出错,不能成为笑柄的觉悟还是有的。点歌、送祝福、讲故事,内容无一不是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听风》也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开办了大半个月,老师和同学也都还挺满意。于是,宋婠不可避免的得瑟了。
      《圣经》上说,骄傲来,羞耻也来。
      事件的开始其实很平常,不过是宋婠的师姐家里临时有事,就托了她代班主持《事说心语》。不寻常的是,宋婠那天手里的主持内容是一篇占据校报三分之一的英语演讲稿。可以说,宋婠的英语很差,而其口语简直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果换成旁人,可能会知难而退。
      但基于之前的小小名气,宋婠还就生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儿。
      结果可想而知,开场白还没念完,播音室里的热线电话此起彼伏。
      “你代班的吧,能别侮辱我师哥的演讲作品么?!”
      “美女,你家哪儿的,乡音真好听。”
      “我天,这哪位高手,报上名来!”
      ……
      宋婠当然不会报上名来,确切的说,她不会报真名。
      节目在一片硝烟中落下尾声。

      宋绾大概不会想到,她的妹妹又让她做了一次替罪羊。
      直到顾然找上门来。
      “宋绾。”简单的两个字,在这个人口中缠绕后,竟生出些月朗星稀的久远气息。
      也许是身体的原因,注定了她不能毫无顾忌地享受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既然不能行万里路,那么只好读万卷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的爱情观和婚姻观毫无疑问是传统的,甚至是保守的。你不能祈求一个常年累月不厌其烦地翻看《尾生之信》、《凤求凰》的女子接受《潘金莲》,就像你不能接受一个只吃哈根达斯的人突然告诉你其实普通的冰棒也可以一样。
      “我们早晨起来往葡萄园去,看看葡萄发芽开花没有,石榴放蕊没有。在那里,我要将我的爱情给你。”这是宋绾所期待的爱情。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这是宋绾所期待的婚姻。
      因此,当顾然温温润润地说出“绾绾,我们结婚”时,宋绾迟疑了一秒。当然,也就一秒而已。
      “你确定?”
      “确定。”
      其实宋绾想问的是,“你确定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

      顾然和宋绾交往的第四年,2月14日,西方情人节,他们登记结婚。
      婚礼在酒店举行,宋婠是伴娘,笑声清脆,一条浅粉色的抹胸小短裙衬得她愈发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你妹妹很可爱。”宋绾不经意间侧头,看着宋婠的顾然,眼角眉梢都是清朗的笑意。
      果然,人在喜笑中,心也忧愁。快乐至极,就生愁苦。
      宋绾喜欢顾然,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然喜欢“宋绾”,所有人都知道。
      只是此宋绾非彼宋绾,他难道不知道?

      婚后的宋绾性子愈发淡然。顾然却很忙,口译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再忙他也要在一天的中午挪出哪怕一点点时间回家,只为陪她吃饭。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宋绾看着那个背对着她洗碗的隽逸身影,不知怎么地眼睛就酸胀起来。
      “你身体不好。”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是我妻子。”
      是啊,他是她丈夫,所以,这是他的义务?
      可是,他知不知道,她讨厌死了这种基于法律的责任?!
      宋绾默了默,走上前,将脸轻轻靠在顾然背上,嗯,是她熟悉的味道,干净,清新。
      顾然洗碗的手顿了顿,“绾绾?”
      宋绾忽然想任性一次,“你是喜欢我的吧?”
      顾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擦干手转过身来,“绾绾,我喜欢……”
      “算了。”未完的话被蓦地打断,宋绾闭了闭眼,企图将那些酸涩驱赶出去,“我知道了。”

      宋婠带男友见宋绾,美其名曰终于要定下来了。宋绾见当年调皮捣蛋的小女孩也长大了,作为姐姐,还是很欣慰的。
      顾然加班到很晚,回来时宋婠已经离开。
      “婠婠要定下来了。”宋绾看着他连日来疲惫的神色,唇齿间的话绕了又绕,还是说了出来。
      “是么?”
      很平常的两个字,尾音上扬,宋绾却笃定自己从里面听出了些许不平常——比如自嘲。
      嫉妒是原罪。
      “你后悔了?”
      顾然揉了揉额角,似乎不太明白宋绾此话的含义,应酬时喝的酒后劲很大。
      他的缄默给了宋绾最致命的一击,那些她埋葬在内心深处多年的嫉妒和委屈统统跑了出来。然而,宋绾始终冷静自持。从前和宋婠吵架,闹到极致时要么冷脸转身,要么顶多微忿说一句“宋婠,你这个惹祸精。”
      纵使在无间地狱焚心,也不叫烈焰猛火焚身。
      因为那样,会很丑陋。
      “一个声音而已,就这么念念不忘吗?”
      话音决绝掷下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心如刀绞般的疼。
      原来,这就是求而不得的滋味。
      身子缓缓滑下的那刻,宋绾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她曾经是那么的痴迷,甚至眷恋到明知他们相遇是一个错误,拥抱是一个错误,亲吻是一个错误,明知这个错误终将使她跌倒,却仍是倔强地不把它剜出来丢掉。
      就算全身丢在地狱里,也不要失去百体中的一体。
      顾然,是宋绾的爱、恨、嗔、痴、贪、恋、狂。
      这样的一个存在,她如何舍弃?
      “顾然,我好痛……”
      意识渐渐消散,往事却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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