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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文若,你老了…… ...

  •   “粲儿,父亲在想过去的老朋友。”荀彧回答。

      “可……父亲为何要叹气呢?”那孩子大是不解。

      荀彧没有回答儿子的话,叹息着看那宣纸上俊逸飞扬的字迹:

      半生相望,半生相思,花落人憔悴

      半生飘零,半生缘尽,白发徒伤悲

      一生执念,付与菩提,忘却红尘泪

      青灯长明,无悲无喜,不知心恨谁

      半生相望,半生相思,花落人憔悴

      半生飘零,半生缘尽,白发徒伤悲

      今生夙愿,来生约定,与君共轮回

      志才……奉孝啊!那时,正是他们风华正茂季节。

      在奉孝没进曹公阵营之前,一直是志才与己相铺相成。一日,志才染疾。初,不觉是重症,待重视时,积骇已深,病入膏肓。殒前,志才笑问荀彧:“我该有个怎样的墓碑志?”

      “从军者,山河即是墓碑。志才。”荀彧克制着己伤感之情,道,“志才,我会将你骨灰洒入山河并为你题字。”

      志才大笑:“甚好!有劳文若了!”逐闭目。半饷再看已离去多时。

      荀彧果然带了戏志才的骨灰置于山河中,并水墨丹青题字竹简:一见惊鸿。

      而后,郭冬瓜加入了曹营,与荀彧亲善共事。两子分工得力,于兵荒马乱之时,助曹公踏平多少诸侯。

      这个不羁而狂,才气纵横的青年在文若的印象中一直是最重要,最稳妥的挚友!足以后背相托。

      有时,两子对弈时谈到荀彧狼狈的新婚之夜。逐,会心一笑。挚友,挚友莫过如是!只是,黄金三角缺失了一角,到底不美。后来,荀彧时常想起他自弱冠起结识的这两个朋友,有时他们是在一起的,有时他们是分开的,但他们截然不同,不可替代。

      击溃绍公后,郭冬瓜向荀文若辞行,言其要与曹公南征了。

      “我会回来的。”他撇下这么一句话。

      荀文若看着账外,唯余风息。

      荀公达给荀文若带来了郭嘉的亡讯。

      文若感叹曰:“半生缘尽挚友!半生缘尽啊!”

      “文若,我代郭兄向你讨教一局棋吧!”荀公达言之。

      于是一人白子,一人黑子,展开千军压城,万马奔腾的局势。

      血尽残阳后便是朝阳如新。

      荀文若坐于床塌前,床塌周围很安静,空余其咳嗽声。他看着刚才公达和他尚未下完的棋局发愣,眼前摆着空空器盒——一个空食盒。

      文若展开宣纸,开始酝酿提笔,写一封或许永远都无人复之的笺。

      荀令言:

      自随丞相,今已数十寒载。众人俱言曹公之恩无从回复,彧自觉无何报答,愿呈赤子之心,为丞相开疆辟土。若蒙不弃,彧亦愿自横尸于地,不愿与丞相三分归陌路矣!然,彧既为汉臣,当报陛下之恩德,不可以一恩换一恩,不愿以丞相至诚换我大汉万里江山,虽痛恸伏地,至于牢狱,此心亦不改。惟顿首于地,望空器盒怅廖莫已。

      虽今求生不得,彧复之丞相无相负,并无报复之念。且将令儿孙世代效忠陛下及丞相。望丞相勿逼我族人,荀氏一族当倾力报丞相恩典。若彧血脉尚可幸存,彧殒后有知亦是……瞑目。

      犹记丞相初见彧,将彧比子房,彧岂敢比之留侯?彧去后,身后事宜简不宜繁。况,丞相后方当有继承彧位之人。如公达言,无彧亦可成事,彧老了,彧累了。不欲再争。似奉孝故去多年,营中帐下皆有代其位谋其政者。故,对丞相言之,彧故去后亦与奉孝故去一般,凡事如常,无从改。彧留待笔录事务于吾子粲,其莫敢代劳,但求助力后方。丞相常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吾却言,成败虽人事,亦是待天定。

      虽丞相智计殊绝于人,然宛城,赤壁之败,如倒兵山,亦不可不查。夫兵者,诡道也,虽胜于殊谋,然人心定决当是关键。临敌,若东吴,若西蜀,丞相切不可大意,已失坐定。

      吾后方之事务已付予可信之人,可助丞相弘股之臂。丞相挥师南下之际,当有托粮草,人卒,宫中若有异变,可指一人引为内应。以保陛下,以成丞相世臣之名。彧言及此,丞相若念,听与不听,但凭丞相裁决。

      写完,连叹数声,服毒而终。其妻子含泪收检其尸。

      几个时辰后,公达复来。其子对公达言其父之志,说荀令了无牵挂。牵挂何?牵挂大汉,牵挂……曹公!

      人事渺渺,不复音讯。唯余一张写满字迹的薄纸耳!

      荀彧生前写给曹公的书信一摞又一摞,鸿雁传书,曹公回予的书函也一摞又一摞。公达是这些书信现在的主人,这是其世叔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他翻开一封封书信,看毕又一页页将纸张入火焚之。焚毕哭绝于地。

      第一封书信写就时,荀彧只合二十九岁,笔迹还稍有不达通圆润之意。此后的书信一封比一封清秀通雅,甚有王佐之风。

      有一封信上只有一首曲词:

      ……

      翻覆天下弹指已千年

      大梦一场梦醒不知归何处

      ……

      一分阴阳二分歧途三分归陌路

      九洲寥怅沧海亦曾与共赴

      ……

      又有一便笺上言:

      明公,彧愿随鞍前马后。共破袁绍!今,营内人心惶惶,此诚存亡之机也。

      复有一书信言:

      彧焚香奉炉,聆君一曲,成公之子期。每公有内急之务,彧必竭力奉命,拨粮草人卒于君耳。

      一封封信笺,意切情深。写出荀彧与曹公一生戎马,相见恨晚。

      公达烧完荀彧之笺,又翻开曹公的复笺。

      曹公言:

      文若,孤之子房,今人心浮动,孤欲征袁绍奈何……天不遂愿。

      公达放下这封,一封封的看下去。不知曹公今日还能否想起世叔。又想起世叔说过其和曹公的初遇源于一场意外。那是世叔正于邈公帐下逸逃,携邈公之子,为其改名荀粲。

      就是在这样情况下邂逅曹公,那时志才未殒,黄金三角还如初。

      于满地烟灰之间,公达泪沾青裳,死抓住灰烬纸屑。太祖听闻荀公达将自己关于房中,焚纸一昼夜,且边焚边流涕,便唤来荀府中下人,“公达因何故这么伤心啊?”

      下人回:“为其世叔荀令公也。”

      此时,太祖府内正奏乐曲。

      他为他之世叔,他为他之从子。

      其为荀攸,与其世叔每有争辩必言求诡辩。如无不会垂钓之人,空有不会授渔者,奈何?

      “唉!朽木不可雕也!”荀文若感叹一句。

      荀公达没言语,难得的未还嘴,兴许此言已是听过太多遍。每每迫得荀彧来一句孺子可教,长久了,他亦感可笑。

      或于幼时遭受的伤害,荀公达的内心封闭,眼神沉沉如余烬。他一直戴着一张画皮,抑或一张面具。唉!今昔何夕?恐是其心再难改!然志亦坚,男儿之志又怎能轻易更改?其之脚步一如其世叔。

      两子都为坚毅之士,所做之决定都是不可更改的!虽于言语行动一路摩擦损耗,独留常情于彼。

      荀公达是沉默的,直待文若为太祖所远,都未曾劝其改志。公达深知,一人之志如岁月留痕,最是不易去,亦是个人生死志的体现。

      攸姑子曾问攸说太祖取翼州之事,公达自曰:“佐治为袁谭乞降,王师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此,族中除攸之世叔彧内外莫敢复问军国事也。

      公达从太祖之令从征孙权,途中数日得一梦。

      于翻腾的大漠黄沙之上,有一座森森古堡。严壁城墙,恰如徐州城。太祖曾于徐州坑人男女尽万于泗水,水为不流。过诸郡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其残相惨不忍睹。复有一人并众魑魅魍魉立于城池之上。

      公达细看此人乃是其世叔荀文若。有歌声响彻城池:

      大漠风沙淹没荒楼寂寞,

      鬼魅扑朔是情愫的序幕

      浓情佳酿渗透入肌肤

      素手娇颜蛊惑人心噬无辜

      驼铃阵阵摇曳纳河风沙

      千笔描画那百年风尘朱砂

      花妖浮屠宛如一场月泠花

      浓淡笔锋描心画皮绘白蜡

      ……

      其诸魂尽在流血泗涕。站在城池上那人——两鬓已成霜雪,眉宇间有清晰可见之纹路。长长的,仲珩交错的皱纹爬满其额头,他的脸颊已不再光滑。

      文若,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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