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一叶惊秋知素商

13、第十二章

　　阿吉走得很慢，等他回到孙驼子的店时，天已泛白。
　　孙驼子起得很早，这个时候，他已开始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
　　孙驼子看着阿吉道：“坐这等等，我去煮面给你吃。”
　　阿吉坐在凳子上，他看着这家小店，依然是七年前的样子。孙驼子也是七年前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皱纹。
　　七年，任谁都会变老的。
　　过了很久，阿吉起身走到厨房。他不是很饿，也不是等不住。他只是奇怪，奇怪孙驼子为何这么久没从厨房出来。
　　好奇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厨房里没有人。
　　阿吉确定孙驼子仍在后院。
　　当他走过李寻欢的屋前，他发现屋里还亮着灯。那是一盏极微弱的灯，灯前坐了一个人，是孙驼子。
　　阿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孙驼子一看到阿吉，就将桌上的纸揉进手里，道：“我看他在不在屋里。”
　　阿吉的眼睛盯着他的手，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孙驼子叹息道：“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阿吉道：“和他有关？”
　　孙驼子点点头。
　　阿吉想了想，又道：“和兴云庄有关？”
　　孙驼子依然点头。
　　阿吉道：“拿来。”
　　孙驼子道：“这张纸你不是不能看，而是你要以什么身份看。”
　　阿吉道：“哦？”
　　孙驼子道：“你是以那个一剑无敌于天下的你看，还是以这个胆小没用的你看！”
　　阿吉闭上嘴。这件事也许远比他想的可怕。可怕到李寻欢需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
　　孙驼子道：“若是以前的你，我一定会给你看，但现在却不一定了。因为你的心变了！”
　　他的心的确变了。他的心已变得柔软。
　　阿吉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确变了，所以我的剑也变了。以前我的剑是杀人的剑，现在却是救人的剑！”
　　孙驼子也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纸展开。上边写着：十二月十五日，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短短的三句话，却能勾起人的所有欲望。
　　因为人有欲望，所以才有纷争。
　　阿吉已知道李寻欢在那里。
　　他就在兴云庄，曾经的李园，十二年前他的家！
　　孙驼子看着阿吉，可阿吉却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孙驼子奇怪道：“你不去李园找他？”
　　阿吉反问道：“他认不认得回来的路？”
　　孙驼子道：“认得。”
　　阿吉道：“既然认得，何必我去找他。”

　　阿吉醒来时，天已入夜。
　　他拎着一坛酒，走进店里。
　　店里有三个人。但阿吉没看一眼，坐到凳子上喝酒。他今天喝得很慢，就像在细细的品味。这并不是什么好酒，但他却像在喝佳酿一样。
　　和孙驼子站在一起的辫子姑娘道：“二叔，他是什么人？我没听爷爷说你这里还有其他人。”
　　孙驼子道：“你爷爷当然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辫子姑娘道：“你知道？”
　　孙驼子道：“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而且他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知道关于李寻欢的事。”
　　辫子姑娘道：“他是谁？”
　　孙驼子道：“他不仅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且是李寻欢的朋友。”
　　阿吉突然开口道：“我并不厉害，我只是一个没用的阿吉。”
　　辫子姑娘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她已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她道：“我是孙小红，红黄蓝白的红。”
　　阿吉道：“我知道你，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爷爷，而且你的功夫也并不差。”
　　孙小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竟然知道我！”
　　阿吉点头道：“不错，我还知道你是孙二先生的侄女。”
　　孙驼子道：“你何必戏弄一个小姑娘。”
　　孙小红跺了跺脚，道：“你可真是个坏人！”
　　阿吉并未理会孙小红，对孙驼子道：“你们刚才说，要把李寻欢带走？”
　　孙驼子道：“这是她爷爷的主意。我只是不明白，之前李寻欢声气消沉的时候，你爷爷总刺激他，让他振作起来，怎么现在他出手了，反而要让他避风头？”
　　阿吉皱眉，道：“他出手了？”
　　孙小红道：“就在昨夜，在兴云庄。用小李飞刀杀了人。”
　　阿吉道：“哦？”
　　孙小红补充道：“今天黄昏，他还和郭嵩阳决战！”
　　阿吉转头看着已经醉倒的李寻欢。阿吉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仿佛他一直期待这一刻。
　　孙小红继续道：“你们可知道要他这颗头的人有多少？”
　　孙驼子冷笑道：“无论有多少人，除了上官金虹，其他人何足惧哉？”
　　孙小红道：“二叔这你就错了，苗疆的大欢喜菩萨，关外的蓝蝎子，都想要他的命，只要知道他的消息，一定会即刻赶过来！”
　　阿吉摇头道：“他的仇人可真不少。”
　　孙小红道：“若你们觉得这世上最厉害的是上官金虹，那可就错了。”
　　孙驼子道：“还有什么人能在上官金虹之上？”
　　孙小红道：“是天尊。”
　　孙驼子道：“天尊？”
　　孙小红念出八句偈道：“天地无情。鬼神无眼。万物无能。壮民无知。生死无常。祸福无门。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孙驼子惊讶道：“这是谁？好大的口气！”
　　孙小红道：“这就是天尊开宗立派的祝文。他连鬼神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一个上官金虹！”
　　阿吉突然开口问道：“天尊是谁？”
　　孙小红道：“天尊就是天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但现在大部分的门派和江湖人士，都被他收至麾下。”
　　孙小红看了眼伏在桌子上的李寻欢，继续道：“可天尊却留下了上官金虹的金钱帮，而且他似乎对李寻欢一点也不感兴趣。”
　　孙驼子道：“难道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孙小红道：“只有一个人。”
　　孙驼子道：“谁？”
　　孙小红叹气道：“三少爷谢晓峰，但他已死了五年。”
　　阿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手紧紧握成拳头。
　　孙小红失落道：“我本一直期待他和燕十三的决战，那一定是惊天动地的一战。”
　　孙驼子没有说话，他看着阿吉。
　　阿吉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寻欢。
　　李寻欢仍醉着。
　　孙小红道：“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个人。”
　　阿吉道：“谁？”
　　孙小红道：“胡不归。”
　　孙驼子道：“那个疯子胡不归？”
　　孙小红点头道：“龙啸云一去两年，就是为了找他来对付李寻欢。”
　　孙小红说到龙啸云三个字时，阿吉又看了一眼李寻欢。
　　孙驼子叹气道：“他这些年已受了很多苦，你现在快将他带走吧。可你怎么将他这么大一个人带走？”
　　孙小红笑道：“我只当他是一只醉猫。若是醉猫，我总有办法将他带走。”
　　她刚要起身，就听到一个声音道：“你可以走，但醉猫要留下来。”
　　这个声音低沉而妩媚，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是从后院小门的通道里传来的。
　　门已缓缓推开，一个女人斜倚在门框上。
　　她的身上，该瘦的地方不胖，该胖的地方不瘦。她的脸很白，皮肤却很粗糙，她的眼睛长而媚，但嘴却很大。
　　她虽然不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足以诱惑任何男人犯罪。
　　三个人都盯着她。
　　孙驼子道：“蓝蝎子？”
　　蓝蝎子笑道：“总算有个眼睛明亮的人。”
　　她看孙驼子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温柔，就像在看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一样。当她看孙小红时，眼里又流露出恶毒。她对任何女人都讨厌。
　　她再去看阿吉，阿吉却已背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蓝蝎子道：“你为什么不看我？我虽然长得不算美，但也绝不算丑。”
　　阿吉道：“我不敢。”
　　蓝蝎子笑道：“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不敢看我。”
　　阿吉道：“我的确是个没用的人。”
　　蓝蝎子道：“我偏要你看！”
　　她说看这个字时，已到阿吉的面前。她的身材很好，穿着广袖的衣服，看起来飘飘欲仙。
　　她如愿看到阿吉，但她已后悔。
　　她失落的叹气道：“我若知道是你，绝不会来。”
　　阿吉道：“那你可以走了。”
　　孙驼子皱眉看着两人，他想不通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蓝蝎子道：“我不愿得罪你，但我必须要将他带走。”
　　孙小红争着道：“伊哭不是他杀的！”
　　蓝蝎子道：“但我已将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你不知道，找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男人有多么难。”
　　蓝蝎子深长的看了阿吉一眼。
　　阿吉道：“你总算是个有情的人。”
　　蓝蝎子冷哼道：“总好过你这个无情的人！”
　　阿吉没有回话，他本就无可辩驳。
　　蓝蝎子变成现在这样，岂非是他的错？
　　她本该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若非遇到他，她或许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但遇到他，她就已成为现在的蓝蝎子。
　　蓝蝎子幽幽道：“在我最伤心落魄的时候，遇到的人是伊哭，而不是你！你以为你那个时候在哪里？你在慕容……”
　　蓝蝎子刚说到慕容两字，阿吉已将头抬起来，盯着蓝蝎子。他的眼神既残忍又冷酷。
　　这已不是没用的阿吉！
　　那个复姓慕容的人又是谁？
　　蓝蝎子突然转身去抓李寻欢。
　　但她还没抓到手，孙驼子已将手里的抹布甩出来。
　　蓝蝎子本该躲不过去，但她偏偏闪开了。
　　她的袖子一抖，竟发出一束青光！
　　孙驼子本以大鹰爪功闻名江湖，此刻他已手作爪状，抓向蓝蝎子。
　　阿吉仍坐在那里。
　　他仍看着李寻欢。
　　孙小红也坐在那里。
　　她在看蓝蝎子袖子里的青光。她看了好久才终于看清，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长长的，弯弯的，似软实硬。的确像大了几十倍的蝎尾。
　　阿吉回头看向蓝蝎子时，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蓝蝎子已退到门前，汗水已流过她的面颊。
　　蓝蝎子在看一个人。在看一个本该醉倒的人。
　　李寻欢已站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他的刀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蓝蝎子的全身都在颤抖。
　　刀在李寻欢手里时，没有人会不害怕。
　　她突然大声道：“你的飞刀为何还不出手！你为何还不杀死我！”
　　李寻欢道：“你不顾一切来为伊哭复仇，说明你还有真情。他死了，你自然很痛苦。”
　　他看着手中的飞刀，眼里有一丝痛苦。“这种痛苦，我很了解。所以我要你明白，杀人是不会减轻你丝毫痛苦的。”
　　李寻欢的手一动，刀已钉在门板上。
　　他道：“你走吧。”
　　蓝蝎子呆住了。
　　过了很久，她的眼里涌出泪水，她看着李寻欢道：“我怎么会不明白？”
　　她又看着阿吉道：“你没有要对我说的吗？”
　　蓝蝎子看着阿吉，眼里仿佛又有了希望。
　　阿吉道：“你本该活得更好。”
　　蓝蝎子擦干脸上的泪水离开。她离开的背影，仿佛又坚毅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