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逢》而我知道

7、第七章 周三的

　　周三的傍晚，乔桐翻看助理发来的下周工作安排，寥寥几行，并无要紧事项。刚交付完一季新品，后续的生产细节自然落到其他部门手里。

　　实际上乔桐鲜少有真正清闲下来的时候。以往遇上这种空档，他多半会驱车去郊外的山中，换上越野跑鞋，在林间跑到力竭；或在家中关掉手机，闭目冥想。

　　可今天，那些以往用来消耗时间的法子，他竟也提不起兴致。

　　他漫不经心地收拾起房间。擦到床头柜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他握着手中的抹布，一下一下擦得极慢。

　　他并非不清楚自己对那人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在意自是有的，但这样的心神不宁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他对凡事看得很淡，极少被外物牵动心绪，有时连自己都觉有些凉薄，因此只把想到那人当作一闪而过的念头，未特别放在心上。可那张脸在脑中沉沉浮浮，像海面上飘着的一只橙色浮标，小小一点，却显眼得很，远远地鲜艳地飘荡着，就从他心底荡出了一丝牵挂。

　　心中几番思量，等他反复揩净了柜面，抬头一瞅时钟，才发现指针不过走了三四分钟。

　　乔桐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投了降，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盒备好的小菜，他也在短短的几步间寻了个由头——既然做多了，总不好浪费。

　　与程双垠相处了几个月，他对两人之间的分寸把握得可谓滴水不漏，因此对这一次突然造访，心下也有几分自信。

　　17C的大门虚掩，客厅空无一人，有说话的声音从内里的房间传出。

　　乔桐循声而去，只见房间内程双垠低着头，手里绕着软尺，正在给一个男人测量腰围。

　　那男人正讲着电话，眼神轻飘飘地往门口一斜，看向突然而至穿着随意的乔桐。他对着电话又交代了几句生意经，这才不慌不忙地挂断。

　　他目光并没在乔桐身上多停留，反而投向程双垠：“你朋友？”

　　程双垠看见乔桐也是一愣，微张开口，尚未作答，乔桐已先一步接过话去：“你好，我姓乔。”

　　男人挑了挑眉，睨着程双垠：“小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程双垠闻言，只平淡地收起软尺，“张老板，您的三围没变。衣服还是两周后给您寄过去，您看可以吗？”

　　张老板这才又望向乔桐，上下扫了一眼，回头对程双垠道：“一周吧，这次加急。”

　　程双垠顿了两秒，应下了：“好，加急费的收据，晚些小琪再寄给您。”

　　“别费那劲了。”张老板从钱包里取出现金，不由分说地抓过程双垠的手，揉开他的掌心，把钱硬塞了进去，“过后我直接来这儿取。”

　　乔桐皱了皱眉。

　　张老板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屋，顺手带上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乔桐缓步走近程双垠，“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

　　程双垠像是没有听见，未做理会，眉间微微拧着，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钞票收进抽屉，又低头整理桌上的工具。

　　从未在程双垠脸上见过如此明显的烦躁，乔桐不愿催促，只耐心地立在一旁。直到程双垠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乔桐才接住他从台面上移出来的视线，稳声道：“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些菜过来。”

　　“啊。”程双垠回过神，摸了摸耳朵，“乔老板……”

　　乔桐晃了晃袋子：“还有可乐。”

　　这次的可乐攻略没能立即奏效，程双垠依旧提不起精神，却礼貌地引着乔桐走到饭厅：“您先坐。”

　　见他神色不佳，乔桐不再多言，径直转向厨房，熟稔地把几道菜换进瓷盘里，用微波炉加热了，摆在饭桌上。

　　忙活一阵，他把空的餐盒收回袋子里，拎着走到门口，正准备道别，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声：“乔老板，谢谢……”

　　乔桐回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饭桌，微笑道：“不早了，今天就不打扰你。那豆腐刚热过，记得晾会儿再吃。”

　　“不，”程双垠顿了许久，似是从游离中缓过劲儿来，清明的双眸定定地回望住乔桐，恳切道，“谢谢您今晚过来。”

　　乔桐微怔，目光与他交汇，仅一瞬便读懂了这句谢意。起初撞见那两人的互动时，他不过觉出些微妙的不适；后来见程双垠始终神思不属，便只当他是疲惫分心。直到这一刻，那点说不清的不适登时变得十分具体——原来他面上的神色并非烦躁，而是忍耐和羞耻。

　　程双垠有一副极好的样貌，这一点从乔桐见他的第一回就很清楚。他的眼睛生得大且清澈，眼角却收得尖锐，像衔着个小勾子，哪怕不带感情地扫去一眼，也足以撩动人心。偏偏那双耳上挂着的生硬机器，导致了他不同于常人的迟缓，以及身不由己的被动。这样的反差，让原本不易亲近的气质，反倒显得可任人欺弄。即使鲜少有人会真正做出逾越的举动，但一个眼神，一丝轻笑，都可以是无声的轻薄和占便宜。

　　他深知程双垠藏在迟缓表象下的敏锐与疏离，便讶异于对方竟将这份难以言述的难堪袒|露在自己面前。或许是他当下来不及隐藏，亦或是……已对他不再设防。

　　乔桐心口一沉，突地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清醒——他忽然意识到，若非很信任，这样的情绪不会落到他眼前。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过了半晌，乔桐才重新对上程双垠的眼睛：“程师傅，我在小区楼下租了一间工作室。”

　　程双垠有些不明所以地回望他。

　　“里头划了一块儿区域，可以做成剪裁间。面积会比你现在的房间大不少，出入也更方便。想独立工作，还是接待客户，都不会被打扰。”

　　“……”程双垠没反应过来，仍是疑惑地看着他。

　　“本来想着明天见面再和你商量。前两周我去够东西，进门时差点儿撞到你。你手上还拿着剪刀，虽没真的碰着，但我回去后就总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更开阔的空间。”

　　程双垠愣愣地听着，没有回应。

　　乔桐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攒出一个浅笑：“程师傅赏脸的话，明天带你考察考察地点？”

　　程双垠依旧没有出声应答。

　　乔桐点到为止，只含笑道：“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搬过来。”

　　程双垠一时失了言语。并非犹疑，只是没能理清当下的情景。他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试图透过这人的笑容窥见背后的深意。然而，不同于他曾接触的任何人，他看不透乔桐。

　　他不明白为什么乔桐总是在恰好的时刻出现，又总是在他迷茫时递来他从未期盼过的善意。就好像……他在向前走，背后却有一双眼睛在时刻跟着他。当他一不小心踩中地上的石子，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便化作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这种感觉实在陌生得很，让他感到虚渺，以及隐约的不安。

　　乔桐立在不远处，手中还拎着那几层空饭盒，小臂肌肉纹理清晰，腕间一块银色腕表，黑色皮表带紧贴着腕骨。程双垠不知怎的，突然回想起Z县小巷里被揽住肩膀的那个瞬间。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带着疑惑地触上乔桐的手臂，想要亲自确认那样的热度和力量是否真实，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下意识的举动有多亲昵。

　　乔桐顿了顿，没有躲闪，任由他握住自己，少顷，柔声道，“怎么了？”

　　程双垠恍然醒过神来，慌忙撤回手：“抱歉……”

　　掌心里，从乔桐臂上传来的热意仍在扩散。程双垠抬起眼，直直地对上那他看不透，却始终温柔深邃的目光：“……乔老板，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