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9、唯有旧物赠旧人

　　火凤清晨起床的时候，叶孤桐正在院里练剑。
　　叶孤桐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已有所觉，但仍然专心地练完了一套剑法才停下来，随意地抬起手在袖子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一面重新裹着剑上缠布一面唤了声梦泽。
　　“早。”火凤走到近前来，环视四周一番，道，“这是你家？”
　　“嗯……算是。”叶孤桐重新把剑绑到背上，笑着伸过手拨了拨火凤垂落两肩的发丝，“头发都被你睡乱了，重新束起来罢。”
　　火凤面上有些赧然道：“不用你提醒。”
　　叶孤桐歪了歪头：“怎么变了个人一样……昨晚你哭着求我给你道歉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哎。”
　　火凤闻言表情更加精彩，一阵红一阵黑地变化了半天，低声道：“给我忘掉！”
　　叶孤桐啧啧了两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怎么可能忘得掉，堂堂京城第一名伶，风华绝代迷倒万千听众的火凤公子，昨天晚上……”
　　“喂！”火凤恼道，“叶孤桐你不要得意忘形！”
　　叶孤桐吐了吐舌头：“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快去洗脸，我来帮你梳头，免得一会在路上被你的追随者看到你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有损形象。”
　　火凤脸都黑了：“我就这样回去，不用你管！”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喂！”叶孤桐赶忙拉住，“一大早，发什么脾气啊。”
　　火凤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叶孤桐无奈，只得跟在后面。火凤出了门左右环顾，愣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回过头问：“这是哪儿？”
　　“这是城西的安通巷。”叶孤桐道，“从这里一直走，然后连拐两个弯就可以穿到你戏楼门前通衢……呃，我说，我一会送你回去好了，看你这样子就找不到路。”
　　“找不到很奇怪吗？”火凤没好气道。
　　叶孤桐在自己嘴巴上隔空画了个叉，笑道：“不奇怪，大少爷快回来，小的伺候您洗脸。”

　　火凤刚踏进前厅，宫商就迎了上来，俯首道：“少爷，林大人来访，已在院内等候您多时了。”
　　叶孤桐闻言便停住了脚步：“你有客人，我先走了啊。”
　　“不行。”火凤不由分说拽住他，又转头对宫商道：“林江雪肯定没什么正事，随便把他打发走就行了。今日我要与叶公子比剑，旁人不得打扰，以免误伤。”
　　宫商：“少爷这……”
　　叶孤桐“……你要跟我练剑？”
　　火凤目不斜视抓着叶孤桐往里走：“对了，再沏壶好茶过来罢。”
　　宫商：“是……”
　　叶孤桐：“……不是，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啊？也没跟我说啊？”
　　火凤：“你废话好多。”
　　叶孤桐嘴角抽了抽：“我这是废话吗？我这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
　　火凤挑了挑眉：“怎么，你怕你一个收不住手，杀了我不成？”
　　叶孤桐忙摆手，想了想，笑道：“好罢，你不要恼了就好，我是不会让你的。”

　　林江雪在院里枯坐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火凤踏进门，急忙迎了上去，不曾想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看清来者之后，满脸的欣喜登时冷了一半。
　　火凤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空中淡淡飘来一句“你怎么还在”就见人影闪进屋去了。
　　林江雪尴尬地立在原地，叶孤桐倒是饶有兴致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林大人。”
　　林江雪无精打采道：“你怎识得我？”
　　“啊，我听梦泽说起过。”叶孤桐道。
　　林江雪来了精神：“他同你说起我？如何说的？”
　　正当这时，火凤从屋里取了自己的武器出来，沉下面色道：“林江雪，无事总来我这里做什么，地方小，没有空招待你，还是请回罢。”
　　叶孤桐指了指火凤，对林江雪露出真诚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
　　林江雪：“……”
　　火凤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再问，掂了掂手中一双弯刀，随意挽了个花式，手中三尺寒光照人，只听得那刀刃破风声如碎玉入水，架势盛气凌人得很。
　　“拔你的剑。”火凤一只手持刀立于身后，另一只手挑衅似的用刀尖隔空点了点叶孤桐身后佩剑。
　　“我看不必。”叶孤桐咧嘴一笑，慢慢取下佩剑，手上微微使力一震，便见那剑上缠布豁然散开，继而层层叠叠坠落于地。而在那缠布落地之前，剑在叶孤桐手中早已划过了一个优雅弧线，堪堪到了身前形成防御的姿势。
　　火凤也不客气，胸前弯刀转了个方向便飞身攻去。

　　叶孤桐不慌不忙退了半步，以剑鞘接了这一招，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凌空跃起，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恰好避过了火凤随后而到的另一把弯刀。
　　火凤眼神一凛，右手腕一翻抛出了手上刀，紧接着矮下身向前一滚，只见那弯刀飞速打着旋便直直冲向半空中的叶孤桐。
　　叶孤桐忙挥剑打落向他袭来的弯刀，落地后回身抬脚，踢飞了第二把扔过来的刀，抱怨道：“梦泽，你下手这么狠！”
　　火凤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接住飞回来的双刀，开口道：“为何不拔剑？”
　　叶孤桐活动了下肩膀，笑道：“我不是不敬你，只是我这刀，等闲是拔不得的。”
　　“狡辩？”火凤危险地眯了眯眼，身影一闪又持刀而上。
　　“我没有！”叶孤桐鬓角流下一滴冷汗，急忙接招。
　　林江雪退到了院门口，皱着眉看这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半天，火凤的功底他自是知晓，这姓叶的小子能与他缠斗这么久，想必是不简单。但他招式间似乎处处有隐瞒，束手束脚，观他剑法实在看不出是哪门哪派。

　　宫商端着茶过来时远远就听见院内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他加快脚步到了门口，正见林江雪神色复杂地看着院内那两人相争。
　　“林大人。”宫商低眉顺眼打了招呼。
　　林江雪点了点头，指指院内道：“也不知露露是在想些什么，一大早说要与这人比剑。”
　　宫商道：“正是，少爷让我沏了好茶招待客人呢。”
　　林江雪转过头去看他端着的是何种好茶，正当这时，只听叶孤桐道：“梦泽，茶沏好了，我们莫要再斗了罢。”话音未落，便是噌然两下兵器落地之声。
　　林江雪和宫商闻声抬头看去，都惊在原地，这转眼间的功夫，叶孤桐已打落火凤的双刀，从背后牢牢钳制住了对方，手中长剑仍未出鞘，此刻正冰冷地贴着火凤的咽喉。
　　莫说方才旁观的两人都未看到，连火凤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样被制住的，明明之前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判断出背后这人的动作和招式套路，但那一刻对方忽然变换了恐怖的速度，根本无法看清。他呆了一瞬，心头无名火顿起：“叶孤桐，你刚才在耍我玩？”
　　叶孤桐已经放下了剑，本来牢牢地抓着他的肩膀的左手现在放松了下来，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到腰间，轻轻一带，将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火凤素无波澜的眸子里此刻溢满了呼之欲出的怒火，叶孤桐伸出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很抱歉，我一会跟你解释。”

　　从林江雪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叶孤桐凑近了火凤的脸颊，他连忙大步流星地走上去：“露露，你没事罢？”
　　叶孤桐抬起头，退了半步，含笑望着林江雪，并未出声。
　　火凤的侧脸看不出表情，他目不斜视道：“林江雪，我请你回去，是不是没听懂？”
　　林江雪讷讷地停了脚步，唤道：“露露……”
　　“不要再这样叫我，我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火凤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宫商，送客。”
　　宫商端着茶盘上前放在了院内桌子上，回过身为难地看着林江雪，作了个请的姿势：“林大人，您还是请回罢。”
　　林江雪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地跟在宫商身后离去了。
　　叶孤桐俯身捡起双刀放在旁边榻上，仔细听了片刻听到两人走远了，嬉笑着拉了一下火凤的衣服道：“梦泽，坐。”
　　火凤斜睨了他一眼。

　　“哎呀，别这样看我。”叶孤桐双手按着火凤的肩膀，将人带到茶桌边坐下，“你要知道，杀手的第一要务即是隐藏自己，我都不知旁边那人是谁，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呢？”
　　火凤面色微微一动，这的确是自己疏忽了。
　　叶孤桐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笑道：“所以我轻易不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用剑，而且，既然是暗杀，便是讲究一招制敌，我这样讲你应该明白了。”
　　火凤冷哼了一声道：“我可没见过一上来就说‘我要来刺杀你’的杀手，更没见过还会救刺杀对象性命的杀手……再者说，你现在都已经不再是那般身份，我哪里会想那么多！”
　　叶孤桐委屈道：“这也怪我？”
　　火凤道：“那你为何不拔剑？这回总没有理由了罢。”
　　“……”叶孤桐迟疑了一下方道，“这剑只有在取人性命时才会出鞘，若是我……”
　　“若是现在拔了又会怎样？”火凤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想要看出对面这执意不愿让宝剑出鞘的人究竟有何秘密，“它还能不听你使唤么？”
　　叶孤桐无奈道：“这么想看的话，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看。”

　　火凤移开了目光，并没接话。叶孤桐绕到了桌子对面倒了杯茶递过来，笑眯眯道：“再不喝要凉了。”
　　火凤带着几分烦躁情绪瞟过来一眼，终是慢悠悠地接过了杯子，他火红的狐裘披肩下穿的是素白绣衣，领口和袖边都刺着玄色纹路，若是细瞧，便能看出那些纹路都是行行诗文，字迹洒脱不羁，多是些寄情山水之词。
　　叶孤桐递过杯子去时才发觉这其中玄机，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却又见那领口之间露出两条细细的银色链子来，他“咦”了一声便伸手去拿。
　　火凤不知在走什么神，直到叶孤桐将那根链子拽出才反应过来，忙拍掉他的手不悦道：“你干什么。”
　　虽然不过短短一瞬，叶孤桐已看清了那链子上的东西，是一块小巧的水滴状玉石，虽然做工别致但用料略显粗糙，价值并不高，是件再普通不过的颈间装饰品。
　　刚刚送了客回来的宫商正看到了方才的一幕，边上前为两人添水边笑着解释道：“少爷的随身物，不大习惯别人碰。算来，这件也戴了很多年呢。”
　　叶孤桐撇嘴道：“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么一颗石头？”
　　火凤不假思索道：“这不是你当年赠予我的么？”话出了口才觉不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惊慌地看向叶孤桐。
　　叶孤桐吃了一惊，一时呆在原地。宫商在一旁也拿着茶壶愣住了。
　　叶孤桐呆了半天才道：“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火凤将头转向另一侧，深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再转回来，脸上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他看着叶孤桐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已经忘记那年在北疆战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