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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 . 0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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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车平稳前行,短暂的一段路,北原千瓷将手揣在口袋里,圣诞假期过去的第一周,她独自一人去市区买日用品。宽大的格子大衣将她衬得更为消瘦。她把头磕在窗边,严重的头疼让她几乎蹙眉,自与迹部景吾分手至今已经一周,夜夜失眠,合眼却也是多梦。她甚至去配了一点安眠药来助眠。在北原千瓷的认知里,是只有她把别人甩了,从没有谁把她甩了的道理的。她是极端的人,手机上一次被摔了粉碎,便换了一台新的,联系人一个也没有存,密码也重置为自己的生日。谁的学生时代没有几次失恋,而迹部景吾这一段却要比初恋所带来的疼痛深重很多。北原千瓷塞着耳机下车,费城冬日的天空水洗般的湛蓝,她顶着亚洲人清丽的脸却没有一丝笑容。她很少再笑,很少再说话,上一次面对手冢国光的表白也没有回复。她说好一周后来找他,亲口说,这便是整整一周了。
宾大的校园要比自己的校园面积大了多,这所美利坚历史最悠久的大学连草坪边的白色椅子下都坐着学生在看书。北原千瓷如约在Locust Walk(1)的开端等他,她刚欲打电话给手冢国光时,男生已经抱着书向她迎面走来。一百米左右的路,一连三四个亚裔女生和他打招呼。北原千瓷手插在口袋里忍俊不禁:“看来手冢君到了美国后女生缘很不错嘛。”一句淡淡的调侃,气氛就一下拉回到了初次见面。“没有,只是,其实我也不认识她们。”他显然心情很好。今天北原千瓷扎了单马尾,刘海蓬松又飞扬,淡妆遮住了夜不能寐造成的差劲气色。即便感觉相同,但也不是当初了吧。
“你最近好吗?”手冢国光转过头问她,Locust Walk——宾大最美的一条步行道,穿过宾大所有重要的建筑,他第一次到达这里,被彼时初冬的景色深深吸引,他想有一天一定要带北原千瓷来这里。这一天来了,他转过头再次打量她。他曾在过去对她有无数的凝视,初次与她相见时,她与迹部景吾站在一起和他对抗,那时她有趣,清澈。他与她的第一次真正的遇见,在东大的图书馆里,她的笑容和玩笑仿佛在他的心脏轻柔地一推,大概也就是这书脊厚的距离,从他望向对面的一瞬间就从此沦陷了,这一幕过去多年以后,手冢国光无数次回忆这个情节,他想大概他还是会从这缝隙里投去目光,哪怕沦陷,便也就沦陷了。
他曾在画室的门口与迹部景吾站在夕阳里,他知道他们不会在一起,骄傲如同手冢国光,却无声地接受了来自迹部景吾的托付。他曾站在深夜的药妆店里,北原千瓷的脸憔悴苍白如同白纸,他所有的情绪被愤怒点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意义何在地质问她。而手冢国光不是迹部景吾,角色不同,身份也就不同,他永远站在侧面,站在阴影里,站在远方,而她却永远都是他关注的光源。
除了关注,他做什么似乎都心有余力不足。
“不太好。”她仰起头眯眼笑了笑。她两手插在口袋里,冬季比任何季节都适合她——她总是,那么冷淡。他偶然觉得他们其实很合适,彼此都话少,彼此都冷淡。
“有些事,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纠结了。”他思考半晌,却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她低着头没有回复,然后想了想又抬起头,勾起笑:“那你也太瞧不起我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逞强吧。
“我自然是希望你更好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迹部这样的人嘛。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谈起过迹部景吾,此时他转过头看身旁的少女的脸,他望着她,她是那么轻描淡写,似乎和迹部景吾只是点头之交。“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只是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他,我都可以理解他。”最后的语气淡到快要听不见,是因为她没有任何的力气再说下去,她是那么泰然自若,其实自己最清楚内心已然溃不成军,再说一句,她可能当场就失声痛哭。这一周,她酗酒,坐在骑楼边抽烟,半夜烧起高烧起床呕吐,却依旧只喝冷水。她在眼泪中入睡,在心碎和幻灭中醒来。每一段感情她投入得都那么认真,无论是过去和忍足侑士还是后来与迹部景吾,她都爱得那么认真和一心一意,伤痛却一次比一次深重。并不是没有了男人就活不下去,而是极端的人,掏空一切的人,永远不可能最快释怀,也永远得不到最好的下场。
“对不起,北原,我不想听。”她的话,语气那么淡漠,却比任何一句话都尖锐。手冢国光第一次不想听她说一句话,即便她从没有说过她任性又骄傲的前任。他想,自己不想听下去,是因为她竟然可以这样精准地描述出他对她的爱——这何尝不是他对她的容忍和特权?因为语言的具象化带来强烈的冲击感,使他感觉心脏甚至一下被攥紧,这感受早已不是第一次,他站在阴影里却也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而他明明从没做错过任何事情。他站住,转过身。“北原。”在没有确定关系前他从不逾越界限一步:“我会对你比他对你好。”比任何人对你都要好。
他茶褐色的头发,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令人安心的体温。
接受有什么不好,最初倘若选择他,大概会少受很多苦吧。
然而。
然而。
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明日开始每一天都堕入泥潭。
迹部景吾已经很久没有再和异性说过话了,这很久,大概也就过去了一两周吧,生活回到了没有北原千瓷前的状态。如今他失去了对手也失去了爱人,他重新做回了学生会会长,他一头扎进学习,以此来忘记私事,他得到奖学金,回到第一名,失去让他沉默却不落魄。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拒收任何女生的情书,“爱”这个能力,仿佛随着北原千瓷的离开一起带走。迹部景吾的恢复期,要比忍足侑士漫长得多,即便再开始,也得要三四年后吧,而三四年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他的未来仿佛已经清晰了然,却又仿佛影影绰绰,他拒绝再开始,是因为拒绝结束。他删掉了北原千瓷的联系方式,也就删掉了和她的一切来往。
而迹部景吾自己也清楚,即使删掉了也是无用的,记忆留下的存案是生生不息的,删掉了形式上的联系方式,只要还在思念,便不可能真正断掉来往。
实质上,是自己真的选择了妥协。
是真的选择了妥协。
一月十二日,日历跨入了2013年,一个平淡的周六。难以置信,距离与她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竟然快有两年光阴了。迹部景吾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站在忍足宅的门前等他出来开门。极偶尔的,他会找损友来排遣,自嘲和嘲笑他的确是排遣坏心情的好方法。而在分手以后,他也从不提起北原千瓷,对方自然也不会勾起话题——与聪明人交流的好处,或者说,与一个情商高的人交流的好处,是对方懂得“进退之道”。迹部景吾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了垃圾桶。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很奇怪,今天忍足侑士居然迟到了,要知道这家伙敢放所有人鸽子却唯独对迹部景吾一直“忠心耿耿”。他摸出手机,准备拨通他的电话时望见了男人迎面走来,迹部景吾眉尖一蹙:“最近胆子大了啊嗯?以前从来都不迟到。”
“我也没迟到啊。”男人贱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抬起手腕:“喏?时间刚刚好而已。”
“比本大爷晚就算迟到。”
“好好好下次注意。”——今天这家伙好像心情尤其不好。
“你最近好像有伴了,啊嗯?”从落地窗外透射进下午的阳光,迹部景吾坐在沙发上喝着忍足侑士亲手磨好的咖啡,斜睨他。讲真这么多年以来对于他一直都是又嫌弃却又当真是朋友,即便彼此间有北原千瓷的一点点隔阂却还是对整体关系毫不影响。若手冢国光可以勉强与自己算作同类而只能相互竞争的话,那忍足侑士算是一个互补的朋友吧,无论是性格,或者其他。
“……啊?景吾从哪看出来的?”
“那次本大爷从北原家门口路过,看见你和另外一个女生站在她门前。”这是一周前的时候,的确是纯粹的路过罢了,从车内的视角望去,北原千瓷家的铁门紧闭,忍足侑士背对着他,挡住了本应该面对他的女生。彼时迹部景吾却只能注意到她家的铁门,也来不及和门前的男女打一声招呼。车呼啸而过,他重新直视前方,懒得想更多,反正,站在那里的又不会是北原千瓷。一周前的记忆一一复苏,迹部景吾抿了一口咖啡:“本大爷可不信,你是去那里带着现任回顾前任的。”
“倘若我有这个心思,你不是要杀了我?”忍足侑士也勾起自嘲的笑:“是女巫啦,她最近刚在东京定居,租的房子,地址却恰好是北原家而已。”
“……”
“女巫,伊喜见女巫啊,以前在北海道,我们见过的。”他提醒道。
“本大爷当然记得。”——这是与她没有成为情侣前最为目的单纯的一次旅行,带着一个奇怪的小孩。札幌的春天相比东京来得那么晚,拉面一条街的灯光像火一样热情。那是他与忍足侑士关系最差劲的一个阶段,他可耻地发现自己爱上了忍足侑士的前女友。怎么会不记得?那一次尴尬的相遇里伊喜见女巫和向日岳人都是单纯的局外人而已,却被迫地被卷入了三人间复杂的曾经里。现在想来当初却又多么清澈,清澈到担心尴尬都会让对方心碎。
“很有缘是不是?女巫是找人租的房子,却租到了北原家。”
“缘分这种不华丽的东西。”迹部景吾放下咖啡杯,眯起眼睛望了望窗外,带着不可一世又略悲怆的笑容:“原来连你都信啊。”
(1)locust walk:宾大最美的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