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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饥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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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大概是在古代,是战争中流落他乡,正在找下脚地的平民群中的一员。
这是这几天池裴观察出来的事情。
非常粗糙的信息,但是也没有办法。这一次,池裴穿越的原主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她穿成了一个婴儿。
没错,就是那种从吃喝到拉撒都必须别人伺候,只有一张萌脸可以依靠的幼小生物。
啊,不,也许没有萌脸也不一定。
池裴看着自家的老娘,那是一张没有一点点女性美的面孔,粗糙肮脏,带着一种夹杂着麻木的愁苦,瘦的几乎脱了形。
从穿过来开始,池裴就没有见到过自家的老娘吃过比树皮更多一点的东西,自己也不过是稍好一点,吃到过最嫩的树皮和一点点的干粮末。像是人奶这种高级食粮,根本没有嫌弃的机会。
自己现在也一定饿得脸色青白吧。
啊,连脸都没有了。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生存的意义了啊。
池裴乖乖的躺在自家老娘的怀里面转着眼珠,谁都想不到这小子脑袋里面究竟在转着什么念头。
池裴注意到自己身边和老娘一起休息的同行者已经半天没有声音和动作了。大概是……又死掉了吧。
之前遇到这样的人,池裴还会努力哭泣来吸引别人注意力,希望别人可以救救他。但是,现在……
池裴已经在严酷的环境里迅速的明白这是一群贫瘠到连死亡都没有畏惧权利的人。同情心实在很多余,与其哭喊,不如沉默着节省自己的体力,因为谁也不能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说起来,池裴很庆幸的想着,幸亏自己现在是个男孩子啊,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一定早就被丢下了吧。
这样想其实很卑劣,因为这想法的蓝本来自于自己的姐姐。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代萝莉。
活下来那么艰难,但池裴吃的每一点东西都是父母心甘情愿从嘴巴里面省下来的,即便池裴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微笑起来,都鬼婴一样的渗人。但父母供养着他还是好像在虔诚的供养着自己的希望。
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姐姐,她已经可以帮着父亲一起收集吃食,但得到的每一点东西都仿佛是格外支付。
也因此,池裴不太敢面对自己这具身子的姐姐。
被奴隶的小萝莉什么的……
在父亲带着姐姐找食回来的时候,池裴及时的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老娘干瘪的胸脯。
但这种鸵鸟式的安慰并没有什么用处,很快,池裴又被父亲拖了出来。
“阿牛啊,”这一世的父亲叫着池裴俗到不行的乳名,他把拾来的微薄粮食给了老娘以后就慈祥的看着他,眼睛里面满是期望,“要好好的长啊,你是我们老张村最后的独苗了,现在的时节虽然艰难,但是等到了平城,我们就能安定下来了,到时候租两块地,给你买鸡蛋吃。好好长,老张家的农活就指望着你干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父亲恶鬼一般嶙峋灰暗的脸上露出了做梦一般恍惚幸福到不真实的神色。
池裴忍着恶心吃老娘嚼碎喂给他的干粮碎片和嫩树皮。他知道现在的粮食多紧张,在恶心的同时还为自己的这种感受羞耻。
也没有羞耻多久,幼小的胃部还没有得到满足,吃的东西已经没有了。烧灼的饥饿感让池裴瘪瘪嘴,险些顺着本能哭起来。反应过来以后,不由得四下看了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自己这丢人的模样,却不意迎上了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是这个身子姐姐的眼睛。
孩童的眼睛本来就大,在饿得没有肉的脸上显得就更大。这样大的眼睛黑黑的,充满了纯粹的恶意。有一种让人心惊的违和感。
池裴的目光落在姐姐的晚饭上面。一块很糙的树皮,还有一小把细细的泥土。
那种叫做“观音土”的粘土矿物,口感细腻,但是吃多了,人就会活活胀死。
观音土会死人的事情,池裴听过父亲和同路的人们一起讨论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池裴默默移开了目光。
这是一场残酷的生存战争,他是天然的胜者。但这种胜利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来的不舒服。
有人站了起来,队伍又要开始行进了。麻木的母亲,痴想未来的父亲,还有满心憎恨的姐姐。池裴往前看,丧尸一般蹒跚的人群,远到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嘛,池裴放弃了继续想下去,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队伍走了停,停了走的。不少人歇下去就没有再起来,但还是不断有其他人从四面八方的加入进来,能找到的食物越来越少。池裴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每一次醒来都会反应好一会,才能明白过来自己现在的情境。然后就会感到惊奇,人的生命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吗?自己居然还没有永远的陷入长眠。
又一次停下来,难得清醒,或者是半清醒的池裴以为是又要休息了,还在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一次的休息时间间隔的有点短。却听到有人嘶吼着,发出哭泣一般的欢呼,“平城到了!”
然后,这就好像是引燃秋后枯原的火种,所有人都嘶吼哭泣起来,“平原到了!”
那种从比嗓子眼更深的地方逼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富有感召力,即便是对未来不抱乐观态度的池裴也振奋起来。
传说人死后升天或者皈依佛祖,会感到比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还要多的喜悦。池裴觉得自己大概是不会经历那种喜悦了。然而,在尘世间,他却看到了凡俗的人们为了能够祭奠五脏的五谷,流露出的发自心底的,至极的喜悦。
像是已经死去的人们因为眼前的平城,因为藏在他们心底的那一点希望重新的活了过来。
真是太好了。池裴想。
即便肚子还是空乏着,面前还有那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可是池裴还是由衷的觉得,真是太好了。
池裴不相信这身子父亲一次次强调的长个种田就能幸福的未来,但他也对未来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他的脑袋里面有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知识,这些可以带给他们财富和粮食。只要能够活下来,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可以很多。
一点点的时间,池裴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很多很多。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甚至更多人,都可以在他的努力下更好的活着。
活了太久,老妖怪一般的池裴也因为自己的想象微微的颤抖起来。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的颤抖。因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激动得不能自己。
平城,到了!
这种喜悦相互传递着,直到晚上,一个消息被带过来。
平城的门没有开,而且,以后也不会因为他们这群饥民,流民打开。
因为平城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喂饱这么多饥饿的胃。
沉默降临了这群饥民,刚刚才摇曳起来的,美丽的,希望的火光破灭了。
该怎么做呢?
还有哪里能够找到粮食,找到土地?
还有哪里是可以接纳他们,是他们可以去的呢?
像是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又或者说一直困扰他们的这些问题再也不用考虑了,饥民们死寂一般的沉默下来。
一些人走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他们已经走了太久,没有再继续走下去的力气,更没有了走下去的勇气。他们困守在平城的门口,与其说是希望有一天门能被打开,倒不如说是无处可去。
池裴可以吃到的东西一天天的减少,到今天,终于没有。他虚弱的抬起眼皮,可以看到周围的人看他的目光有着多么可怕的麻木与贪婪。
这并不是池裴第一次那么近的接近死亡,这甚至不是池裴第一次因为饥饿而那么近的接触死亡。但这是池裴第一次感到恐惧,他活在一群似人的怪物之间,这些怪物已经几乎完全的丧失人类的感情,却偏偏还披着人类的外皮。
这些怪物觊觎着池裴的血肉,但池裴却仍是为他们感觉到他们不愿意,或是没有能力正视的悲伤。
啊,好累,这一世,请快一点的结束吧。
池裴这么请求着,依稀感觉到自己和憎恨着自己的姐姐被一起交付给另一伙人,而自己的父母带着另两个孩子离开了。
易子而食。
这血淋淋的四个字,池裴感觉到的是入骨的悲哀。
这群人,这群饥民,没有人愿意接受的饥民,促使他们做出这种禽兽般的行径的,不是饥饿或者其他什么直观的痛苦,而是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再没有长高长壮要吃的鸡蛋,再没有可以养活一代,下一代的两块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