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歌》晴空有星

4、第四章

　　这是府中一座较为偏僻的院落，虽是偏僻了些，器物却是齐全，而且，风丞相不是有心，是全然不会注意到这个小角落的。

　　风微蔓径直穿过了丛丛绿意早已荒芜的院子，来到了房门前。

　　立在门前的丫鬟见小姐来了，正欲开启房门，迎小姐进去，却被风微蔓先一步制止。风微蔓示意丫鬟候在一旁，自己走进了屋中。

　　风微蔓纤纤素手拨开珠帘，一个瘦削稚子的模样映入眼帘，洗濯过的脸庞带着病弱的苍白却不掩眉眼间的风采。这是一个很不一般的少年，风微蔓如是想着，多打量了他一会儿。

　　他身形削瘦，不大的脸上是剑眉星目，小小年纪却有从容坦荡的神情，丝毫不见如他一般年纪孩子遇事时该有的慌乱和局促，小小眉目间竟然有风微蔓看不懂的意味。

　　见救下自己的人来到，他很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示以友好。想起一起身，向风微蔓道谢，却尽皆脱力，未能支起身来。

　　“云曜多谢姐姐搭救。”他只好在床上完成了道谢。

　　不过看着少年很努力地动作，和略带歉意的眼神，风微蔓倒没有很介意，脸上倒因这少年与弟弟的相似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笑容也确实宽抚了云曜。

　　“见人落难不施以援手，不是我风家的风格。不过你年纪尚小，如何遭遇如此祸事？”

　　忆起遭遇经过，云曜淡定从容的脸色也变了变，仅是一刹那，风微蔓便看出了其中似有不忿，又有落寞。

　　看着云曜欲言又止的样子，风微蔓有些不忍，但她刚准备开口，云曜已经把头别过一边，掩饰眼中的泪水，开始诉说。

　　“我住在汤山脚下，在我小时候我的父母就因病身故了，是云宫的师父带我上山，抚养了我，可是，这一次师父让我和大师兄外出游历，这一回来，看到的......整个云宫如同一座修罗场......”

　　云曜黑色的眸子里闪耀着晶莹泪花，“师父、师兄弟们，全都在云宫正殿，他们像一起集合着赴死一般......就只剩下我和大师兄，大师兄拉着我走出了那片血色的宫殿，带我逃往了山下，我们像没命一样逃......”

　　“我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在追我们，可是大师兄还是带着我一直逃、一直逃。后来，大师兄把我藏了起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等我再醒过来，就......”

　　风微蔓本以为云曜会放生大哭，可这孩子只是低垂了头，拳头紧握，生生没有哭出声来。她心中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看着眼前这倔强的孩子，她终是开了口。

　　“那你以后就留在姐姐身边，姐姐会保护你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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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女儿，这一次爹可能要去三年五载，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爹，女儿明白。倒是爹爹，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女儿才会安心。”风微蔓对着一脸愁容的父亲扮了个鬼脸，逗父亲开心，但今天也不太奏效。

　　那天晚上风丞相和皇上彻夜商谈，回到家中，又闭在书房中两日，风微蔓知道父亲遇上要事时总是如此，也没放在心上，但这一次父亲一出书房门却告知自己将远行三五载。

　　能不生气吗？可是对谁生气呢？去找皇帝算账？谁家的官也没有她父亲大人忙碌，总是三天两头在皇宫深夜商事，也总是受命前访各处，一年在家从没有完完整整呆上一季的日子，若不是风微蔓前世里早已有过二十载的人生经历，真不知道这女儿会被风大丞相教成什么样。

　　不过风丞相总还是想得极周到的一个人，好一番安排，留下了足够的护院和一批待训的侍卫，还特意交代了对风家忠心耿耿的老总管和老仆们从此要全心全意为风微蔓所用，仆人们和风小掌柜都还不能反应，突然之间，风家的小掌柜仿似就提前接任了。

　　风微蔓还打趣他爹，说这又不是一去不回头，也只是四五年而已，风丞相听罢这话只是眉头拧了一拧，却也一笑而过，对风微蔓说，是啊，还要回来为我家蔓儿挑一门合适亲事，父亲的职责才算尽完啊。

　　风铎还特意去了趟母亲大人如今修佛的善堂，风微蔓虽也随行而去，却只是父亲和奶奶在禅房中促膝长谈了两柱香的时间，自己却也什么都没了解到。

　　虽然隐约中风微蔓也察觉到一点与往常风丞相出行的不同，但她也知道如果问起来，父亲也只会托词是皇上吩咐的机要任务，并不会和她多说什么，所以她也更乐意对着风家的账单盘盘算算，而不是去盘算那些风丞相和南庭王朝政坛上藤缠蔓绕的事。

　　风丞相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了五六天，总算是安排得周全了，此时在北城门外就将登车而去。

　　前来相送的是朝中各个与父亲素来交好的文武朝臣，一去经年，总免不得一番交心之言，这一番功夫，天边的日头终是又下了半个头，各位大人见天也已晚，再不启程将耽误了时辰，也便不再相留。

　　和古人的习惯总是差不多的，迎迎送送又三里，微蔓才止住跟随父亲的车辕。拭干眼角的余泪，风微蔓又再凝视风丞相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登上带有风府标识的双辕马车。

　　这一别，谁又知道是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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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曜，回风府。”

　　云曜正是这坐在马车前头的青衣小童，他极其熟练地驱策马儿，马车便开始平平稳稳地向官道上驶去。

　　风微蔓对他有爱有怜。怜他无亲可投，爱他尤似幼弟，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侍童，只当作亲弟弟对待。

　　她一开始也没想到阿曜竟是个全能选手，架得了车，侍得了花，读得了百家书，作得了工笔画，且这一张俊俏小脸加上善言的嘴直叫府内上下、男女老少都欢喜他得不得了。

　　“阿姐，你喜欢什么花，阿曜给你种呀。”这些天的相处，让这孩子也心里多了许多温暖，少了许多阴寒，坐在马车里的风微蔓没有看到，云曜此刻露出贝齿的灿烂笑容，竟是像极了方才离去那人。

　　她正在马车之中扶额休憩，歇去刚才哭过的疲惫。阿曜这一问却真是叫风微蔓为难了。

　　她这即便两世为人，都没有把自己当作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生。前一世更关心揣摩情报，这一世却是沉浸于习武之中。

　　这一时之间，机巧如她竟也语塞，不能想起有什么格外爱好的花来。她扶着额头的手也不免微微沁出了细珠（汗0.0）。

　　“还是种一大片一眼望去看不尽的蔓草吧，爹和娘都喜欢。”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