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云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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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遇仙放下茶杯，用指腹摩挲瓷杯上，钧窑的瓷器，蓝中带红，触手温润，如玉一般。
今晚的月色有几分像无极峰仙居殿外的清辉，明亮又皎洁。
他眸色渐浓，眯一眯眼，似乎又回到了在归墟的日子。
郑天青也不催他，等他自己开口。
她跟着喝了一口茶，就听见他清朗的嗓音漫开。
说也奇怪，他已年近五十，声音里虽有沧桑。
但竖起耳听，有些语气，有些声调，还如少年一般，洋洋洒洒，有说不出的骄傲与自豪。
他出生在归墟，父母皆是无极峰上的居民，岛上人家不多，统共就五十多户。
六岁时，他得了岛主无仙青睐，拜了师，在无极峰学金玉之技。
归墟共有四处仙山，围着甘渊环立，分别是天灵山，无极峰，甘星岛和流波川，其上的登仙台，仙居殿，天阙阁和碧游宫分别住着四位主事长老：无痕，无仙，无忧和无争。
四人各居一山，是山神一样的存在，共同镇守归墟。
此处何须镇守？
只因归墟是个神秘的地方，被人尊为无底之谷，是众水汇聚之处。
相传，归墟中最高深莫测之处便是甘渊，此处为尘世向天庭飞升之处，最具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若是在天地灵气最盛之时，取一瓢甘渊中心的水，辅以四山的秘宝，便可以长生不老，益寿延年。
历代都有皇帝会派遣船队探访归墟，大多无疾而终。
想是守护圣地之人了仙障，与凡尘俗世隔了关联。
但归墟中人皆知，这不过是谣传。
皆因此处原是少昊之国旧居，曾经的白帝在此建立起以凤凰为图腾的凤鸿部落。
后来，少昊为繁盛，并了东夷数国，迁都曲阜，当时部落中有鸿鸟氏、风鸟氏、玄鸟氏、青鸟氏，共二十四个氏族，各族皆有人不愿离开这里，于是白帝便将他们留在了归墟，守候故土。
从少昊起到嬴、江姓始祖一直是华夏族主干东夷部落联盟的首领。
少昊族从大昊伏羲氏族发展而来，是东夷势力的代表。
到黄帝时期，炎帝族和黄帝族融合，产生了早期的华夏族。
后，夏启破坏禅让制后，引起了东夷部落与夏王朝的对抗，归墟也曾派人协助。
到夏后期，东夷之商族在首领汤的带领下，重新入主中原。
夏王朝急于将两大部族融合，开始费心的瓦解吞并东夷部落，到纣王时期，揠苗助长，欲完全吞并东夷，自然引起对抗。
少昊族人虽经一代代更替，被中原融了模样习性，但与归墟关系从未断绝。
西部的周族趁机占领商族中心而取代了商，少昊族人大多被灭，少部分寄人篱下，想着恢复故国荣耀，积极与归墟中人谋事。
周武王立周后，周公旦与太公先后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周征东夷战争，以寻仙问道之名开始追剿进犯归墟，重企图断了东夷势力的后路，归墟损失惨，几欲灭族。
归墟中人只得用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隐了仙踪，如桃花源一般，再不可求与中原完全断了联系。
直到春秋末期，东夷完全融入了华夏族。少昊凤文化先于龙文化存在和发展，但是两者却相辅相成，却成了中华民族的图腾。
铺垫解释了许多，徐遇仙看着她笑，道：“乏了吗？”
郑天青摇摇头，早忘了之前对师父的猜忌，双眼闪着光，问：“然后呢？”
郑天青听得入迷，原来归墟是这样神秘的所在，苏澈提过的登仙台不知在何处，自己有生之年能否跟着一起去看看。
徐遇仙口开得极慢，似乎光是讲述，有些往事便会令他再经历一遍。
他是在归墟遇见宋临的。
他当年住在归墟，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为何。
归墟一个师父一生只会培养一个徒弟，但一共会遴选三人在侧一年，定下之后，会赐名。
四座仙山，所重不同。天灵山出草药，重医。甘星岛有猛兽，从猎至武。流波川中始祖曾与为皇帝之徒，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皆通。无极峰中有金玉，最精的是锻造手艺。
峰中之人，一半耕田，一半开矿，做出的物件，有些用来祭祀或使用。
但大多都由归墟中人扮成商户，卖至中原，换些桑蚕，种子，或是归墟中没有的玩意。
他们十年出海一次，是归墟中的盛事，也令这片仙岛不完全与世隔绝，为此立了通天教，转于此事。
徐遇仙姓徐，原名一个羡字。入了师门，赐名云羡。
与天灵山登仙台，无恨之徒桑云清，甘星岛天阙阁，无忧之徒关云山，流波川碧游宫，无争之徒舒云天四人，成了师兄弟，同时也是归墟下一任四岛的未来主事。
在他八岁那一年，归墟第一次来了外船。
那一艘小船上只有两个人，穿得倒都是锦衣华服，却只乘一叶小舟，飘飘荡荡到了这里。
他们飘到的是无极峰的背侧，若不是徐遇仙那天要去那里采些师父喜欢的野菜炖鱼，根本不会去那里，也不会成为全归墟，第一个遇见宋临的人。
他看着一个男人，抱着个小男孩出来，显然是经过不少凶险才到此，男孩的面色像变幻的云彩，先是欣喜，后是呆滞，最后号啕大哭。
他见那男子表情也是悲切，瘫坐在岸边，看着那孩子放声大哭。
徐云羡本能的，走到那孩子安慰，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个孩子抽噎着问：“你是谁？”
他回：“徐云羡，你呢？”
“宋临。”
那日归墟之上天光明灿，风带着海水卷着咸味吹在每个人的脸上。
宋临的样子当时便已有男儿之威武，粉琢玉砌，但恸哭之声悲切，使人听了便不能抹去。
他带着两人去找师父，师父脸上惊讶，但还是留下了他们。
他跑到厨房去给师娘送野菜，才说了几句，师娘丢了鱼便夺门而出。
徐云羡不敢跟着，帮着收拾完了鱼，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他。
等他把鱼放进锅里，其他三位师叔陆续到了仙居殿，几人在争论着什么。
“你从哪来？”这是他第二次跟宋临说话。
“从大梁。”那孩子认真回他的话，眼睛却紧紧盯着灶旁的馒头。
徐云羡虽不知外面更朝换代，大梁又是何处。但还是轻易的看出了他的心思，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把馒头端过来，道：“你吃吧。”
他一手抓住，但是吃得却慢条斯理，极为文雅。
徐云羡给他端了杯水，他谢过之后，小口小口的喝下。
徐云羡心中，觉得此人定是不凡，不然怎会如此文雅有规矩，还记得关云山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被师父打了好几回手才长了记性。
此人在这样饿的情况下，依然慢条斯理的吃东西，想必家教甚严。
后来，师娘黑着脸出来，看见那孩子一手捧着馒头，一手喝着凉水，狼狈得很，实为不忍，给他做了几样小菜，一锅热粥，让他坐下慢慢吃。
那日之后，宋临便突然成了第五位弟子，赐名云临。
他在岛中是个特殊的存在，既跟着无争在流波川学玄，也跟着无忧在甘星岛学武。被其他师兄弟欺负，认为是走了后门，不劳而获。
徐云羡便护着他，两人渐渐亲如兄弟。
那个男人几日之后，便离了归墟，从此再没现身过。
徐云羡十八岁那年，到了出海的日子。
宋云临想要出海，四位主事允了。
徐云羡也想跟着去，无仙叹了口气，也点了头。
传了他通天教主之位，赐了三宝。
凤纹琉璃牌代表通天教主的身份，好与外人说话，能有个落脚之处。
通天剑乃为通天御守之剑，给他防身，再让他找个适合的人作为亲信，传予他，用作中原活动。
还有一张图，画的是如何避开奇门遁甲，绕过漩涡险滩，能平安回归墟的路。
无仙嘱咐他出海要多加小心，倘若有任何问题，无论东西出手了多少，采买是否完成，都可直接回来。
他坐头一回坐了自小只见过一次的大船，跟着宋临和看着他长大，有经验的居民们离了归墟，第一次，见了外面的世界。
他们从锦州起，一路往南，一到中原便受到了教众的朝拜，通过他们，他与师父所制的金器卖的十分火爆，不少人追问他的名字。
他不想露了徐云羡的本号，随口取了徐遇仙这个名字。
诚然，正是遇了无仙，他的人生才从此不同，不仅能入了金玉的行当，还成为了真正的匠人。
一路到了京城，他收到了无数的赞扬，名头越打越响，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震惊了举国的珠宝界。
他本不欲留下，打算再往南去，见更多的世界，赏更多的风光，最后回归墟。
但是离开京城的前一晚，宋临却告诉他，他是当朝皇子，为了避祸，才假死去了归墟。
他自小便见了不少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失了母亲，付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代价，而今他回来，誓要与几个皇兄，共逐天下。
他希望徐遇仙留在他身边，助一臂之力，让他登位。
他只是一个手艺人，有何本事能助他登位？
也正因他是手艺人，宫中好奢华，赏识他的手艺，他便能以民间高手的身份居于京城，暗中帮助宋临。
他写了一封信给师父，交代一切。托同船出来的人采买之后再带回去。
宋临靠着陪他贩卖首饰，被认出了身份，回了皇宫。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一跃成了先皇眼中的红人。
他又靠着徐遇仙通天教的人脉，处处布置，收集消息，将曾经暗算过他的兄弟所使的计谋，一个个的再算计回去。
二十四岁，徐遇仙参加了斗宝大会，一举闻名。
恰巧，当年万国集会在京城，他出手，便成了魁首，大大扬了国威，那一年，他有了自己的徐府。
徐遇仙开始怀念起归墟的风貌，出山六年，为了宋临，他没回去过一次。
争夺王位，最基本的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最不缺的，也最常见的就是流血牺牲。
为了帮宋临登位，徐遇仙见了太多人的死亡，不铲除对手，他们便会被铲除。
但是他深深觉得累了，宋临也累了，但是他们必须坚持。
因为夺位一开始便只有两条路，一生一死，无路可退。
又这样过了几年，终于熬到了继位的紧要关头，碧池出生了。
宋临被苗疆王威胁，夺了郑远静到西域。
与宫女私通生子，这对登基是致命的打击。况且宋临当时没有正室，即便是侍妾都不曾有。
他以正人君子出名，一心为国，扬言一日不平苗疆，一日不娶妻。
却恰逢此时，蹦出个私生女，破了许诺，在先皇心中，成了两面之徒。
徐遇仙本想揽过去，但苗疆王在西域向朝廷喊话挑衅，断了此路。
宋临只得对外称郑远静乃苗疆细作，勾引皇子，用下作的手段怀了孩子，以此威胁他弑父夺位，勾结苗疆，他们夺回皇室血脉，尽心抚养，才扳回一局。
郑天青看得出徐遇仙声音越来越小，眉头紧皱，她凝神听着，不打断他。
此事一平，大皇子与苗疆勾结之事突然败露，宋临江山已定。
徐遇仙身心俱疲。
他回了归墟，才知师父已经仙逝。
而山中众人，皆不赞同他如此深入朝廷，深陷江湖，要他与宋临一刀两断。
他带着通天教离了归墟，却不回京，率众人在西域找了座有金矿的荒山，取名昆仑山，开山立教。一呆就是十年。
宋临在这十年里，顺利登基，把大梁的江山坐稳了。
之后，便年年派人来请他。
到了第五年，他乔装打扮，微服私访，亲自登门。
徐遇仙便跟着他出山，到了京城，在徐府长住，一边以徐遇仙的身份操持老本行，一边主持通天教。
之后，偶然间听了流光溢彩阁的名头，进去一看，便被郑天青灵气所引，收了徒弟。
传道，授艺，传位等等，顺理成章。
徐遇仙说完，沉默了许久，天边的夜色早就深了，夜宴正开始散场。
她听见有人上楼，姑姑的笑声，越来越近，也听见皇上正高声的唱着什么曲子。
徐遇仙道：“事情便是这样，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郑天青久久回不过味儿来，还来不及回话，门突然一开，看见皇上搂着姑姑进来，道：“你们师徒借我这屋子聊完了没有？完事儿便散了吧，我与贵妃该就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云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