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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鲤 公子如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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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白月圆满,庭院里月色如水,铺就了一院清冷,塘里莲花开的全盛,夜风送来淡淡清香,盈满这不大的厅堂,带出夏夜里清隽的味道,将将盖过青铜兽炉里焚着的安神香。
一夜辗转,却于迷蒙间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掐头去尾让人不知其意。只见那人挺立于旷野之上,任电闪雷鸣狂风四起自巍然不动,背影在黑夜中模糊,在闪电的间歇冷冽清高一如神祇。终于一道道闪电自天边打到他周围,翻滚出焦黑的土地,他倏然跪下,凛冽的风让人心中生寒,隐隐送来一句,“不悔。”尚未抓住又隐了去,恻恻森然,心如擂鼓,突然间便想问那人,“当真不悔吗?当真吗?”
猝然惊醒。
昏黄如豆的烛火摇曳不定,不时噼啵一声爆开火花,白底绣梅的屏风后人影晃动,隐约听得衣裳悉索,伴着压抑的咳嗽。不一会,从屏风后走出一袭白衣的男子,身形单薄,映着火光,偏偏显得面如润玉,唇点朱砂。他抚着心口,显然为刚才那梦伤神不已。已不是第一次了,曾与外人道,却告知什么前世今生,他自是笑笑,不当真了去。哪有什么前世今生,都是戏本子里诌来骗点心酸泪罢了。瞧了眼矮几上焚香的兽炉,想想还是将它熄了,为自己倒了杯冷茶,依立窗前,眯着眼看外面开得繁盛的莲花。时间流去发出泠泠声音,仿佛不远处淙淙溪水。微风送雨,这绵绵细细的雨落在脸上,无声无息,真不知什么时候便下了的。又是一阵咳嗽,掩嘴强压低了声响,不想房门还是被撞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冲进来,愣了一会二话不说又冲进内室,抱了件披风出来本想为男子披上,踮起脚方意识到身高不够,只得撅起嘴把披风塞进男子怀里,张嘴还是那说了千万遍的话,“公子如何才懂得要爱护自己呐。”男子为自己披上披风,笑如春水,眼带星光,道,“知道了,刚起,不想还是把你吵醒了。”小童两手叉腰佯怒,“公子如此不善待自己,阿狸定是睡不安稳的。”男子赔笑,“是是是,以后不会了。”小童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叩门声。绿锈铜环叩在木门上,声音在这清冷的夜里传开,显得格外孤寂。
“请问哪位?”门内传来清脆稚嫩的童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握紧铜环的手,骨节分明,微微颤抖,许是身子有些凉了罢。“在下适才山间访友意欲归去,不想天黑迷了道,又逢夜雨,可否借处避雨,待得天明再行上路。”两扇些许破旧的木门咿呀咿呀缓缓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掌着白纸糊的灯笼侧过身子做请,仰起脸微笑道,“客人请进。”
他看进屋内,便见到了他,朝他笑,如春水。兀然想起那方才手中铜环的触感,冰冷的,柔软的,无端的令人感到踏实。
他于窗口望他,一身红衣许是湿了,贴着纤瘦修长的身体,长发用红色缎带于中间束起,软软搭在肩上,秀气的脸在夜色里略略有些凄迷的意味。
莲花繁盛,月色昏昏,夜凉如水。只一眼,千山万水回到滥觞,你我可是于那洪荒源头便已相识?不然何生如此心安,仿佛一生牵挂亭亭便在眼前,笑如春水,眼带星辰。
蓦然,便想起了前世今生那套说辞。
“魂魄不齐,公子这病怕是好不了,前世欠了一笔情债一条人命,算算也该还了。”那褴褛的老道士阴测测的笑,带着怜悯。
“客人仔细脚下的路。”灯光引路,他拾级而上,于门前朝他拱手,“深夜叨扰,还望公子见谅。”
“无妨,今夜适得一池莲花开得正好,我本欲置一壶清酒独酌,到底是寂寞了,客人来的很是时候。且与我共饮几杯,莫要轻负了如此良辰。”
而他只是沉默将他望着,一双深井也似的黑眸里藏了多少欲说还休的故事。相对畅饮,击节而歌,酣论世事。从什么时候起,便是这般盼望着的,盼了太久,突然圆了念想,竟惶惶然不敢相信。不知这可是我于这夏夜清梦,来得这般及时而突然。
他垂下眼,缓缓道,“瞧我这般心急,也不顾客人是否疲了,便拉着陪我这冷清之人。唐突之处,还望客人莫以为意。”
他低低笑开,牵过青年的手,竟是冰凉的,拇指细细摩挲,“瞧公子说的,这般良辰,定是不能轻负的。莫要客人来客人去的了,生分得紧,便唤我锦衣罢。”
许是贪恋这一份温暖,他也不挣开手,笑意漫上眼底眉梢,淡淡惊喜,转身唤小童,“阿狸,你且去置办些酒水还有几样小菜罢。”小童欢喜答应着退了下去。他方想起,“我叫无悔。”无悔无悔,这个名字在心里百转千回,静静将沉去,他装作漫不经心轻声道,“许久以前,有人予过我滴水之恩,你们真像...”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无奈那人只当他在讲着他人的故事,与己无关地挂着笑,“客人...”他仓促截下他的话头,“叫我锦衣。”“呵,锦衣,虽是夏夜,下了些雨,到底有些凉,进屋去罢?”阿狸已手脚伶俐的将薄酒小菜摆好在临窗的案上,青年挥手让阿狸先下去休息。阿狸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在屋里转了几圈,把安神香重新点起,才打了个哈欠返身回屋。
陈酒倾入白瓷杯,案上仍摆着未完的棋,他细细瞧去,却是珍珑棋局。公子喟叹道,“黄芦苦竹之地,乡野之人不得雅趣,阿狸还小,只得自个儿左手与右手相较,聊以慰藉。”说着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左手落下一子,他伸手拦,道,“如此只是自寻死路。”公子轻笑,右手也落下一子,将白子一颗一颗收了去,道,“你再看。”眼前这棋,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分明活了。他不禁抚掌。公子只将黑子推到他面前,问,“客人...”他蹙眉提醒,“锦衣。”“恩,锦衣可愿与在下对一局?”他欣然应下,“如此甚好。”
雨仍下着罢,他支着头看他垂眼思考,真真一个温润如璞玉的人物。他的面容模糊开去,清雅的安神香凝成妖娆的白烟,他在虚无里唤他,“锦衣。”声线温柔缠绵如这缭绕的烟线,他不应,他便一直轻声唤着,“锦衣,锦衣。”
你可知道,我欢喜你唤我锦衣。
你从不唤我名字,自我化了人形出现在你眼前被你识破后,你便比我如蛇蝎。你要求经问道,我便顺来诸多经书道义与你。你要救人济世,我便悄悄舍了锦鳞与你。可你修道成仙,你纵使轻我,却不想你如此弃我。你道凡人成仙容易么,受八十一道荒雷剔去凡骨,他人修个百年参透个逍遥人世,你倒好,冥顽不灵。好,你要成仙,我也成全你。
原本连续款摆如杨柳腰的青烟不知怎么生生被拦腰截断,散开成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雾,他猝然惊醒,抬脸看到他于对面看他,还是那般笑如春水,眼带星辰。“你醒了。”
他只想伸手触摸他的脸,手才伸到一半,却只是执起酒盅为他倒酒,抱歉的笑道,“怎的就睡过去了,实在让公子见笑。”公子不见恼,只道,“做了好梦罢?”
他含糊应了,想想向公子倾了身子问,“公子可相信鬼神之说?”公子呷了一口酒,沉吟会儿方道,“不过方人术士的怪谈,阡陌乡间的夜话罢了。”他愣了一愣,随即吃吃笑了,将杯中陈酒一饮而尽,望了望天色,怅惘道,“天色将明,我也该走了。”公子起身送他,三尺见方的庭院,他在门扉处回望,也见他在望着他。心中突生说不清的情绪,涩涩的,带着点焦躁,不禁向前疾走几步,对上他清明的眼,生生刹住了脚,嘴唇张合,却该从何说起。百般心绪涌上喉口,却只得讷讷道,“雨后路滑。”本是伸出的手一个翻转抬袖掩去自己尴尬的脸色,“走好。”身畔是一池开的妖冶难当的红莲,他眨了眨眼,终是敛身温和道,“多谢公子款待。”然后离去。
他看着他离去,枯坐半晌,将余下的半壶酒倾数倒入池中。不过想问一句,还来的罢?
这日子寂寞的可以发出声响,是风吹过层林的声音,是莲花盛开的声音,是河水流淌的声音,是他离去的脚步声。
阿狸睡眼惺忪跨出堂来,左右瞧了瞧,问道,“那位红衣的客人离去了?”
“恩。阿狸把门开了罢。如此好天气,与为师把药草都拿出来晒晒。”阿狸应了下去。
刚开门便看见陈猎户的孩子挥着手奔了过来。与阿狸相当的年纪,跑得一张圆圆的脸红彤彤的可人得紧。“爹爹昨夜腰又疼了,娘嘱我来买一帖药回去敷一敷。”公子揉揉他小脑袋,让阿狸去拿药。
“公子一大早就晒药啊。”
“恩,昨晚下了一场雨,今天真是好天气。”
“下雨?”小童探头疑惑的将公子看着,“没有呐,昨夜里我还起来给爹爹捶背呢,没见着下雨呐。”
公子手一抖,一箕药草斜斜倾倒了一半。小童与阿狸大呼一声忙弯腰去捡,公子也反应过来,自嘲道,“原不过南柯一梦啊。”阿狸坚持,“不是的公子,阿狸也看到下雨了的。”他不置可否的笑,不语。
公子可相信鬼神之说?
不过方人术士的怪谈,阡陌乡间的夜话罢了。
不见身后一条通身鲜红的锦鲤跃出水面,与一池红莲相得益彰,真真美轮美奂。
下午时阿狸大呼小叫冲进屋子,公子在桌前临摹着一张字帖,抬头无奈将他看着,嗔道,“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稳重点。”“公子,池里那条锦鲤不见了呢。”“池水原是与外面那条河相通的,它许是回家了。”“公子,你再吹一曲罢,每回你吹笛,它便出现了。”公子温和的笑,绕过桌子牵起阿狸的手,“先不说这个了,今日的功课你可都做好了?”阿狸仰首自豪道,“当然是做好了的。”公子在门前那晒药石上坐下,阿狸趴在他膝头,他抚着阿狸头顶,缓缓道,“阿狸,为师送你去学堂可好?”“不好!”阿狸果断拒绝,“公子如此不懂照顾自己,阿狸不放心,而且。”眼里水雾朦胧一片,“而且阿狸舍不得公子。”“傻孩子。”语气里是深深的宠溺淡淡的哀愁。
后来阿狸还是被送了出去,哭哭闹闹的被一户人家接走了。他目送着马车嗒嗒远去,阿狸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声一声唤着公子,声嘶力竭的。颓然坐倒在路边,咳得越发厉害了,五脏六腑一阵紧过一阵,突然一口血染红眼前的沙地,不期然,想起那夜里的一袭红衣。
锦衣。
这个冬日比往年更冷了。外面雪纷纷扬扬,公子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依在软榻上,醉意朦胧间眼前幻出一位红衣佳人,鲜红的颜色衬得肌肤胜雪,长发泼墨,骨节分明的手执着酒杯,脸上总带着凄迷的笑。再一眨眼,眼前的幻觉散去,只于缕缕轻烟,面前,还是那个空着的酒杯。
池里枯杆败枝,许久不经打理,比起往年更是萧瑟凄凉。
你,是在怪我的罢。
缠绕了许久的梦境开始叙说来龙去脉。故事细说从头。唯独少了那个答案。“你当真不悔吗?当真吗?”
弱冠的士子在一个夏夜救了一条将死的锦鲤,将它好好养在缸里,每日里同它说话,今天夫子如何严厉,哪个姑娘漂亮,哪家的公子哥又欺男霸女。有一日回到家却发现缸里的鱼没了,急切而恐惧几近落下泪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回身却看到一位锦衣公子含笑立着,道,“今日又有什么趣事同我说。”惊惧虏获心脏,想起志怪段子里剖腹取人心肝的妖怪,喊都喊不出来,拔腿就跑。转眼他又出现在眼前,生生拦住去路,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公子莫怕,公子救我性命,我当报答公子才是。”自那以后,家道衰落,名落孙山。请来的道士信口开河,你们家出了个妖怪,定是妖怪作祟。他惊惶回头去找隐于人群中的他,只见他夹着鄙夷的笑,少顷,便是那道士喋血家门之前。妖怪终究是妖怪。只得一心求道,真求的却是他再不来寻他。为了激他,甚至说自己要修道成仙。年少无知,幼稚得很。
真真是孽缘。看着他替自己受了那八十一道荒雷,终是泣不成声。舍了一半魂魄与他保他一丝精元。自身甘愿跳入轮回,求一碗孟婆汤忘掉前生总总,尘归尘,土归土。往后莫来寻我。两人,皆是何苦。
勉强熬过了寒冬,他强撑起身子将池塘细细打理一番。每日夜里在池边吹一曲,或是喃喃说着话,说从前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形形色色。一件一件娓娓道来。遇到下雨的夜,在檐下置一桌清淡的下酒菜,一壶薄酒。听落雨淅沥,大地寂寂,隐约可听到铜环敲在木门上咚咚的声音,欣喜的仔细辨认,又消失了。
你,还是在怪我的罢。
今年的夏天,迟迟不来。你,也迟迟不来。
今日,积病多年的身子忽感轻便,行医多年,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时间了。池里一片青翠,他俯下身将手指伸进水里,划过冰凉的池水。一如那日他睡着时他的手顺过他冰凉的发,在耳边低声唤着他的名,锦衣,锦衣。
“你来了。”他不曾回头,身后草地沙沙作响,那人,便站在他身后。身上有淡淡莲花香。“你看这一池青翠,我只怕是等不到它开花了。”
他从身后环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庞相贴,清凉如水。他的手覆上他的眼,片刻后拿下,“公子你看。”
一池红莲,徐徐盛开,妖艳更胜那个夏夜。十指相扣,他低低问道,“唤我一声无悔,可好?”“无悔。”
了却此生已无悔。头垂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只因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