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临天下》恭十一

13、谢三姑娘

　　蒋栩这个人，打小就是在军营里打着滚长大的，穿越前她在天策军营混得如鱼得水，和朱剑秋耍过嘴皮子——惨败于军师的毒舌之下，和曹雪阳喝过酒——醉得人事不醒被曹女神拎了回去，和杨宁打过架——被这位天策府第一高手狠狠教训了一顿，最后连大统领李承恩都听说了天策府里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弟子。
　　穿越后她很快就和北邙军打成了一片，下到厨房的后勤兵，上到安王身边指的上名号的老将，个个都听说过蒋栩的事迹。

　　但她这两辈子来，光懂得如何和军营里的老军痞们称兄道弟了，把她扔进一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中，她反而有种手足无措的惊慌感。
　　除了曹雪阳这个女中豪杰，她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流光和照影，流光是个和谁都是处得好的性格，和她相处蒋栩只要做自己就行了，剩下的流光自己会配合，照影和蒋栩是一丘之貉，两人虽然互相总是看不过眼，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和自己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似的。

　　所以如何和心思一绕三道弯，一个动作带着七分试探的世家贵女们相处，着实是蒋栩人生的一大难题。
　　好在蒋栩这人虽然私底下总是不着调，却有一个能帮着她走向人生巅峰的优点：人前她总能装得人模狗样。

　　她这个能装的优点骗过了王使者，骗过了乔振，骗过了圣上，也骗过了太后和后宫一干妃嫔，如今骗过这一群涉世未深的贵女们倒也不是问题。
　　到了茶花宴，蒋栩先被领着去见了蔺阳长公主，先前她进宫拜见太后时见过这位蔺阳长公主一面，倒也不陌生。

　　蔺阳长公主见到她来，眼中亮了亮，招手示意蒋栩往她旁边的小椅子坐，口中道：“嘉和来了，我从大早上就盼着你，可把你给盼来了。”
　　蒋栩顺势走到蔺阳长公主身前，不急着坐下，不卑不亢地应答着蔺阳长公主的问话。蔺阳长公主对蒋栩的态度极为热情友善，怕是对亲女儿也不过如此，短短几句话就向众人表明了她对蒋栩的重视。

　　主人家态度明确，来客自然不会弗了蔺阳长公主的面子，一时之间蒋栩倒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世家出身的人夸起人来向来有技巧得很，既不会让你觉得谄媚，也不会令你心生尴尬，蒋栩起初还能招架着回两句，后面应付不及，于是只能故技重施，用“只笑不语”装出一副样子来应对。
　　能在蔺阳长公主面前开口的都是有身份的妇人，看人的眼光不会流于表面，蒋栩此时看上去还只是一个未出家的小姑娘，在战场上杀过的人却多如牛毛，眼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内里隐藏的凶煞和戾气，心底先生了几分忌惮，再看蒋栩这个人就如同雾里看花，不敢小觑，也不会轻易地下结论。

　　“看你们说得嘉和郡主都不好意思了。”坐在蔺阳长公主右边下首的秦国公夫人打趣道，“郡主初来京城，怕是人都没认全，你们话都跟连珠炮似的，也不让嘉和坐下认认人。”说着就起身带着蒋栩入座。
　　蒋栩正要跟着迈步，衣袖却被人一扯，她正要迈出的脚步顿时一滞，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一眼照影。流光和照影侍立在她身后两旁试验着丫鬟的角色，能从那个方向不动声色地拉住她袖子的只有照影。

　　照影眼中满是焦急之色，蒋栩一下子领会到了她想要阻止自己的意愿，心念一转，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伫立在原地不动，口中对着蔺阳长公主道：“听闻长公主茶花宴是京城一大胜景，受邀之人总会带上一盆茶花增添喜色，可惜嘉和初来乍到，此次空手而来，心中过意不去，便给长公主另备了一份礼物。”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流光上前递上一个红色锦盒，被伺候在长公主身边嬷嬷上前接过。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和我见外。”长公主话中带着几分责备，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几分。
　　“这是北邙特有的药材云参，这一支云参生长百年之久，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若入药，可保人一口心气……”蒋栩口中缓缓地讲着，脑海却是不断思考着，几个瞬间便领会了照影阻止她入座的原因。

　　蔺阳长公主两侧坐的皆是身负诰命的命妇，长公主为表示喜爱之情可以请她坐在一旁，可这个位子本该是留给蔺阳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仪昭郡主的，此时仪昭郡主代蔺阳长公主迎客并不在厅内，可她回来时若是发现蒋栩已经入座了，她该如何自处？其他参宴之人见蔺阳长公主时若是行礼，蒋栩如今的身份却不能坦然受之。
　　届时她不下座，便显得不分尊卑，她若是下座，又不免让人觉得突兀莽撞——总归是个麻烦。

　　蔺阳长公主话刚说出口也许并不觉得不对，但后来肯定是反应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讲了这么一长串的话，想必是在等人来解围。
　　可惜解围的人没等到，却等来一个急着拉她入座的。

　　拉她入座的秦国公夫人正要说什么，蔺阳长公主左首下方的一个小姑娘起身道：“百年云参可是珍惜药材，便是宫中怕是也没几株，嘉和郡主一片敬爱之心，长公主可不能推辞。”
　　见蒋栩朝她的方向看去，小姑娘上前几步，对着蒋栩道：“我认得嘉和郡主，郡主对我怕是有些眼生。”
　　蔺阳长公主笑道：“这是荣国公府上三姑娘，谢尚书之女，名唤双株。”

　　谢双株仪态大方，一举一动不扭捏也不放肆，一派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我自小没出过京城，听闻嘉和郡主从北邙远道而来，心中对北邙风光好奇得很，便想拉着郡主来和我说说，长公主可别怪我鲁莽。”
　　蒋栩顿时领会过来，这是来给她解围的，于是她不吝啬地对谢双株笑了笑。

　　蔺阳长公主心中松了口气，道：“你们年岁相仿，想必也聊得来，我也不好拘着嘉和，还是应该让你们女孩子说说话。”
　　谢双株提起裙摆福了福身：“那双株就多谢长公主如此大方，将嘉和郡主让给了我。”

　　她这一打趣，其他人顿时失笑。
　　谢双株趁机拉着蒋栩往下面走，她这一番举动不动声色地给两人解了围，堪称是急中生智了。

　　谢双株出生门第颇高，祖父是四公之一的荣国公，父亲是荣国公嫡次子、现任户部尚书谢阳，母亲亦是世家之女，她自出生起便受世家熏陶，举手投足无不可当作京城贵女们的行为典范，甚至有人认为谢双株走路迈出的每一步距离都是标准精确没有偏差的。她又天生聪慧，执掌凤印管理六宫的谢贵妃是她姑姑，对她颇为喜爱，连宫中太后都赞叹过这位谢三姑娘聪慧过人、蕙质兰心，堪称京城贵女中的风云人物。
　　有谢双株解围，蒋栩很是松了一口气，没有丝毫挣扎地就被谢双株带到了一圈世家贵女之中。

　　无论是什么地方什么身份，只要有人，就总有大大小小的圈子，京城这些贵女也不例外。能和谢双株混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物，至少出生门第、心性仪态都是丝毫不差的，一圈介绍下来，基本不是公府之女便是侯府之女，最差的也有一个入了内阁的祖父。
　　蒋栩在军营和大老爷们待惯了，面对一群娇滴滴的小姑娘，心中很是别扭——怕自己话一多就带出些粗言粗语，吓到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只是听了片刻，蒋栩便发现这群小姑娘或者不如她见多识广，但谈吐、学识却都丝毫不差，最重要的是她们都很会聊天，蒋栩对京城不甚了解，她们便很少谈及蒋栩陌生的领域，转而问她北邙的风光，军中趣事，甚至还有来向她求证安王趣闻的。
　　她们落落大方，蒋栩也不再藏着掖着，于是表面上，直爽洒脱的嘉和郡主很快就和这群世家贵女建立起了最初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