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临天下》恭十一

11、进宫面圣

　　安王衣冠冢下葬的第二天，蒋栩在埋葬了数不清的鲜血和秘密的皇宫中见到了大晋最尊贵的人，皇帝卫征。
　　亲眼见到这位九五至尊时，蒋栩确实不能看出皇帝此时正是龙精虎壮之年，他身形憔悴，双鬓间隐约可见几缕白发，像是一个被吸干了精气的老人，再怎么努力挺直腰杆，背脊还是无意识地弯曲着。

　　唯有那双深邃的双眼，像是潜藏着一头暴戾的野兽，流露出要将所有人吞噬殆尽的戾气和凶狠。
　　两人对视时，蒋栩背上寒毛直立，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

　　“安王的女儿是吧……朕记得好像封了郡主的。”为了显示对晚辈的亲和，皇帝说话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使他更像是一个垂暮之人。
　　蒋栩垂下头，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道：“嘉和郡主蒋栩，见过陛下。”

　　“嘉和啊……是个好封号，好孩子，赐下郡主封号时正值战乱，诏书都是临时下的，委屈你了。”
　　蒋栩神色不变：“臣女不过是安王义女，能加封郡主已是陛下的恩赐。”

　　“你今年，该有17岁了把。”
　　“回陛下，臣女已经19了。”
　　“19了啊。我的第二个女儿和你一样大，她可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皇帝声音一顿，“安王生前，可安排过你的亲事。”

　　蒋栩内心猛地一颤，虽然早有准备，可这个话题还是让她心中发寒。她摇头道：“不曾。”
　　对蒋栩的亲事，安王其实是有过想法的，他将林瑞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教导，可林瑞生身父母尚在，他也做不出抢人儿子的举措，在收蒋栩为义女之后，他也确实起过撮合两人的心思。
　　若是安王再晚死那么几年，也许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皇帝皱眉道：“等出了孝期，你可就要22了。”
　　大晋王朝父丧孝期三年，孝期内不得婚嫁。

　　蒋栩沉默了片刻，抬头道：“臣女只愿代义父镇守北邙。”
　　皇帝摇头轻笑：“你一个女人……”

　　“陛下。”蒋栩打断皇帝的未尽之言，道，“陛下可知，义父的临终之言是什么。”
　　皇帝似乎没料到有人竟胆大到敢打断他说话，愣了一下，却没有发火，只是道：“不知。”
　　“义父说，夷族亡我大晋之心未死。”蒋栩高声道，“北邙大捷，夷族元气大伤，十年内无力再犯，此战是我大晋和夷族几十年来最大的胜利，却不是最终的胜利。”

　　深宫中的烛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似是在议论这个在圣驾前大放厥词的女人。
　　“十年后呢？”蒋栩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继续说道，“十年后，夷族休养生息，大举来犯，大晋，已经没有第二个安王了。”

　　皇帝收敛了温和的笑意，冷下脸道：“十年后……难道我大晋已经人才匮乏到十年都出不了一个能守住北邙的良将了吗！朕拨出去的粮饷是养着他们吃干饭的吗！”
　　皇帝震怒，蒋栩当即跪下，却未生怯意，应道：“陛下何必动怒，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北邙容不下任何闪失，陛下不该将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十年后，若是一着不慎，输掉的，将会是大晋的半壁江山。”

　　“你大胆！”皇帝冷声道。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陛下，前车之鉴尚在，荻城之战才过去了二十年。”

　　荻城之战……皇帝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揪住了般，突然心生一股悲壮。他终于意识到，江恣死了，那个能守住大晋江山的人已经不在了，若是北邙的兵权再落到他那几个不堪重任的儿子手里，或是落在那些永远都不曾和他一条心的世家手中，那北邙就要彻底乱了。
　　他这一生，最痛恨那些虚伪冷血的世家，又不得不依仗世家，像是一口恶血堵在心口，令他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你是让朕将北邙交给你一个女人来守吗？”皇帝这句话一出，蒋栩便知他的态度已经软和了下来。
　　“臣女已经守了5年了。”她不卑不亢地道。

　　“你还小，北邙的重任不该让你来承担，安王就你这一个义女，朕怎么能让你再去边关吃苦。”他看向蒋栩，这个女人即使是跪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望向他的眼神冰冷坚定，仿佛一把被放在火里锻造了千万遍的长剑，锋利而尖锐。
　　“正因为臣女是安王唯一的女儿，他的遗志，臣女不敢推卸。”

　　皇帝只是道：“虎父无犬女，你当得起郡主这个封号。”又长叹一声，“可惜安王几十年镇守北邙，朕竟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今天看着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安王，你和他虽然没有血脉上的联系，但深埋在脊骨里的坚毅却如出一辙。”

　　蒋栩看着皇帝，一时心情复杂。他提起安王时，脸上的表情是动容的，似感慨丝怀念，声音也夹杂着一股悲恸，可唯有那双令蒋栩生寒的眼睛，从始至终只有冷漠和黑暗，竟找不出丝毫的情绪。
　　他悲恸的、怀念的，不是逝去的安王，而是他那孤独的皇权底下消失的依仗。

　　“起来吧，地上凉。”皇帝转和了态度，对于蒋栩镇守北邙的要求却是只字不提。
　　“多谢陛下。”蒋栩心中也知晓一时半会是没有可能劝服皇帝的，便顺着他给的台阶而下，站直了身子。没有夷族在一旁虎视眈眈，北邙一日无战事，皇帝便一日舍弃不了想将北邙兵权握在自己手中的野心。

　　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朕有个儿子，也像你一样，一心想着去边关，可把朕气得几天都吃不下饭。”
　　蒋栩心中一动：“是定王殿下？”

　　“是啊。”皇帝道，“他那时候才十岁，长得还没豆芽菜高，就跪在阶下说要去军营，朕当时一气之下抄起砚台就砸了过去，他也不躲，头被砸得头破血流也不喊疼。最后还是眼不见心不烦，让孟哲带他去了雁北。”
　　孟老将军单名一个哲字，是雁北多年老将，三年前亡于雁北。

　　“定王殿下威名，臣女在北邙也有所耳闻。”
　　皇帝又道：“朕当年以为，他见识到了边关苦楚，忍受不了了就该回来了，没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十几年，倒是闯出了一番名堂。可离得远了，和朕也不太亲了，朕给他安排了几门亲事，门门都被他回绝了，有时候朕甚至想，他是不是生来就是为了气朕的。”

　　这话蒋栩不敢接，好在皇帝也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如今朕再看着膝下的几个儿女，似乎也就他继承了卫氏先祖开疆拓土的血脉了。”
　　蒋栩只是静静地听着。

　　“罢了，朕这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就知道了，他们啊，能有你一半为朕分忧的心，朕就心满意足了。”
　　“臣女惶恐，几位殿下都是真龙之子，岂是臣女能比肩的。”

　　皇帝揉了揉眼角，一脸疲乏的样子，蒋栩识趣地告退了。
　　临去前，她仿佛听到皇帝低声地说了一句：“定王也是时候回京了。”脚步不由一顿，再回望时，皇帝已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这个时候，他居然要让定王回京？
　　蒋栩第一次体会到“君心难测”这个词，一股凉意从尾脊骨一路蔓延到后背。
　　他是生怕京城的局势，乱得不够彻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