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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死灰 ...

  •   虽是深秋,却已有了隆冬的寒意,冷,冷至彻骨。
      可这冷,却不及人心的万分之一。
      迟迟不去李文学办公室,是因为在俊不愿相信李文学与那栋房子一同化为了灰烬,他不能接受自己马上就要拥有一家团圆的日子,却以这样悲剧的方式戛然而止。
      尤其,是他的母亲,从知道李文学身陷火海的那一刻到现在,整整三日,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滴泪都没有落。
      好不容易陪着马熙拉沉沉睡去,在俊又拿出李文学最后交给他的钥匙,那天的情形又回到脑海。火海里,李文学大喊着“在俊,快走”……
      望着憔悴不堪的母亲,在俊的心一点点绞在了一起。是他没有救出母亲最爱的人,是他连累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李文学的死,他逃不了干系。
      自责、悔恨、痛苦,三日来,这个坚强的年轻人不敢轻易表露出来。配合警方调查,安抚母亲,维持人际,只有在暗无边际的深夜里,才能一个人跑到马路上狂奔哭泣。
      拥有后失去,和从未有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上天,对马熙拉,对朴在俊,开得玩笑太大了。在他们才刚刚生出对未来的期待时,天边的曙光熹微一点,就立刻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这种痛苦,早已经超越痛苦本身了。
      坐在李文学办公桌前,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荧光,在一个最隐秘存有密码的文件夹里,在俊如李文学交代的那样输入母亲的生日,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串长长的数字。
      在俊哭了,一种贯穿筋骨的剧痛窜遍身体每一条神经,那是朴家55%的股权,而在俊明白,这股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爸爸!爸!”键盘被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泪水击湿,在俊捂着脸庞哭得撕心裂肺。就在三日前,他还对李文学心存嫌隙,可是那时候,李文学就已经为他打算好了以后。
      “爸爸”这个本该属于李文学的称呼,到李文学死,他都没能让他亲耳听见。可是现在,在俊哭得不能自已,一遍又一遍喃喃着“爸爸,爸爸”……他错过二十三年了,而以后,又将错过余下漫长的一生。

      十天后,在俊以最快的速度将朴氏集团收入囊中。得知这一消息的Lena郑简直比朴民俊还要震惊。她翻出李文学给她安排好的节目时间和新书预约,黄粱一梦终究到了醒来的时候。她拿着马熙拉和李文学的照片去威胁李文学的时候,反而被他套了进去。是她白白给李文学送去朴民俊一多半的股权,是她答应了李文学提出的诱人条件,是她套出朴民俊的话告诉李文学公司的漏洞……是她!
      可手上的所有文件都随着李文学的死毁于一旦,就连朴民俊也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公司,她什么都没有了,忙了那么久竟一个子儿都没有得到。沉寂,覆灭,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过李文学。Lena郑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自作聪明替别人做了嫁衣,亲手把朴在俊捧到了集团会长的位置。而她,还不知道警方因为调查朴民俊纵火意外地对一年前的凶案掌握了新的线索,很快便会查到她头上来。
      至于朴泰秀,虽然他最痛恨的李文学死于大火,可那孽子竟挤下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不仅成功收购了整个集团,更是将朴民俊扫地出门,连二十年的手足情分也丝毫不顾。大概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吧,朴在俊,竟和马熙拉如出一辙的冷血。
      一夜之间从会长跌至人生谷底,又因为家里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桩桩,一件件,本就不能受刺激的朴泰秀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他又成了四十年前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又成了马熙拉脚下的烂泥,可他再也没有精力和能力重新投机一次,岁月的灯芯像是燃到了头,等油枯了,灯也就尽了。
      朴泰秀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朴民俊,最恨的人,无疑就是马熙拉。本就身体透支严重,病情又在半个月内迅速恶化,可是朴泰秀到死,他身边都没有一个人。马熙拉再也没来见过他一次,而朴民俊,在朴泰秀离世当晚喝得烂醉如泥被警察从酒吧带走,此后,他像金贤静一样,再也没有从监狱出来。
      错位的人生,都各自回到了轨道,悲的喜的,过去了,就成了风尘灰烟。朴泰秀死相很难看,双眼瞪着,似有未了之愿。没有人知道他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恐惧,可是这样一位也曾耀武扬威的会长却在死后连个戴孝的人都找不到。

      半个月了,虽然案情已破,朴民俊被捕,可警方却没有在现场找到李文学留下的一丝痕迹。在俊安慰马熙拉兴许爸爸逃了出来,可是马熙拉仍然不肯说话,像丧失了语言功能一样,总是痴痴地,木头似的。
      朴家父子是否得到应有的报应,马熙拉已毫不在乎,在俊将整个朴氏集团顺利拿下,她也毫无感觉。她的心已经去了,随着那个人,一同去了。这世间万物,白云苍狗,任是谁,也不过是走一遭的过客。只是他先去了,在那开满彼岸花的路上,还像以前倚在樱花树下等她下课一样,约好了,就会不见不散。
      夜,又深了,又是这样深不见底的墨色。马熙拉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路灯出神。在俊在马熙拉身后偷偷抹去了泪水,悄悄掩门出去了。他已经习惯了母亲夜夜都坐在窗下,他知道,她是在等父亲,等父亲回家。
      那个人,真的去了吗,再也见不到了吗。
      马熙拉两眼无神,毫无意识地望着楼下的小路,那个身影,她像等了好几个世纪,可是,她等不来他。
      她没有抱着他的遗像大哭,也没有攥住关于他的任何身外之物大喊,她只是安静地,一个人,把心里那个人,一遍又一遍,重温,反刍,像是,他就在自己身边一样。
      她是想他,爱他,恨他,怨他。他什么都忘了吧,就这样一个人走了。再一次,丢了她。
      可是,她忘不了啊。她还记得,他们初见的样子,图书馆里,他捡起她落下的书签,还给她时,因为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而一再忐忑地道歉。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他认认真真地穿着不知从哪借来的西服,不合身的模样她笑言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还记得,他们开始计划着去台湾,去那个明珠一样美丽的岛屿,就算她是富家千金可以一掷万金,他却拼了命地打工攒钱为她安排行程。她还记得,她最爱茉莉花,他就天天跑到很远的地方采一束给她,第二年,还送了她满满一罐他亲手做的茉莉花茶。她还记得,他半夜三更站在自己家门口,在雨中求着母亲答应他们交往。她还记得,她家破产之后是他第一时间拥住她说“别怕,有我”。她还记得,他执拗地拉起她的手从别的女人面前走过。她还记得,满树林的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他带着她奋力狂奔在小路上。她还记得,他为了自己可以挡下尖刀,可以连命都舍……她还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可这千种万种情愫又与谁说。
      或许曾经会记录成几行文字,或许过往总在梦中搁浅,可时间却是不会停的。新的时间覆盖了旧的时间,新的记忆埋葬了旧的记忆,但那些以为封存遗忘的东西,直到夜深思索细细咀嚼时,方才明白只要发生过的,就永远没有忘记一说。
      窗前静静的,没有风吹动,马熙拉却像迷了眼。那一年,花开得不是最好,可是还好,她有了他。又一年,花开得好极了,像专是为了他和她。可是这一年,花开得太迟,又落得太早,她再也找不到他。
      眼中不知是不是泪水,湿湿的,快要溢出来。马熙拉恍恍惚惚的,他的眉宇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来,不哭,也不笑,只是伸手想去抚上他的脸。想亲口问问他: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李文学,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最后,连眼睛也看不清了。
      他总是这样,只会戏弄她,这次,又是在玩捉迷藏么,可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李文学,怎么能这么幼稚。
      不是说再也不分开了,不是说要娶她的,不是说会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么。他向来说话算话,这次凭什么要食言呢!她不答应,他怎么能反悔呢!
      马熙拉望着那条被路灯照得昏黄的小路,一夜,又一夜,总是没有他的身影,他,是忘记回家的路了吧,是迷路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摸着自己的心口,马熙拉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她不会疼了,再也不会了,让她疼的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李文学,那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一个人,没有她,要独自怎么过呢。说好了的,她要监督他每天按时吃饭,领带的颜色也要她亲自挑才行,她会在家做好饭菜一直等着他下班回来端上一杯热茶,她还要陪他参加出版社年会让所有人都喊她李夫人,她也会给他乖乖抱着再也不推开了。还有,不是还要喝鸭汤、鹅汤、乌龟汤吗,不是要天天换着花样的吃吗,不是要天天亲一下她才行吗,不是还有许多个来日方长吗。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她都记得啊。
      那个人,还在她耳边悄悄地说过:熙拉,我要给你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
      她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无论钻戒好不好看,她准一口应下,可是现在,她的新郎去哪了。
      李文学,骗子,混蛋,无耻!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了!自己到处风流快活了!
      李文学,为什么不回家,难道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她不允许他不回家,她,要去找他,要亲自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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