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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童酥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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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黄叶飞。
陌上秋草染尽寒霜,入眼之处皆为萧瑟。
寨子里忽而热闹起来,弯曲的小道上人渐渐多了,一个个都面上带着喜色,走路都似要飞起来。
谢晗心中好奇,却因身上有事不好去问,只得神色恹恹的端着洗衣的木盆往回走。
自从那日捡来一个男子,那孙老头对她就越发忽视了。院子共只三间房,本来是孙尚先生自己一间,她一间,另一间充作药房。可如今那男子一来,就占了孙尚先生的房间,孙尚先生又哪里是个吃的亏的,故而又占了她的房间,害得她只能可怜兮兮的去药房里打地铺。
这还不算,院子里的家务不仅她包了,现在又还要每天去给那人聊伤,来来去去,直把她累的跟狗似的,想想就觉得孙老头可恨!
谢晗咬咬牙,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石头。
林间静谧,枝叶稀疏,阳光洒在草地上,碎成一地流光。
小路尽头似乎传来脚步声,谢晗端着木盆,站直了身子。
一小童儿拨开路边的斜枝走了过来。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圆脸,大眼,嘴里鼓鼓囊囊的似含了东西,头顶两个小包包梳得一丝不苟,背着双手,蹬着两只小短腿吭哧走着。
路边杂草极多,谢晗端着木盆立在一旁,给那小童让出道来。
小童渐渐走过来,走到她跟前时却停住不动,鼓着腮帮,绷着小脸,一双水亮的眼上下打量着她。
这小童着实可爱。谢晗忍着笑,摸摸他头上的抓鬏,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找我么?”
那小童不说话,皱着眉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脆生生地问她:“你素杜三小二(你是杜善小儿)?”
他口里含了东西,口齿不甚清晰,说话时口水不小心流出来。
什么杜三小二?谢晗愣住,随即又明白过来,心中好气又好笑。
她道:“是孙尚先生叫你来的么?”
小童点点头。
谢晗接着问:“可是有什么话传给我?”
小童再点头。
他咕噜一下将嘴里的东西咽了,背着双手摇头晃脑的学道:“孙尚先生说:杜善小儿,院中油盐都不多了,听说下山采买的人回来了,你去领一些回来。”
语气学的活灵活现,那模样,就差安一个孙尚先生的头在他脖子上。
谢晗笑着记下,摸摸他的头,“就只有这个,还有其他事么?”
小童老实的摇摇头,奶声道:“孙尚先生说你会迷路,叫我带你去!”
这样啊?谢晗放下手里的木盆,双手一提,就将他抱起,“那好,我们一起去吧!”
小童僵着身子坐在她的手臂上,像是吓着了一样,双手紧揪着她的领子。
看着他这幅小模样,谢晗爱怜之意顿起。她抱着小童,安抚的摸摸他的后背,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双手圈着她的肩膀,歪着头想了想,道:“阿爹叫我小子,小花姐姐叫我酥糖。”
说完,就眼巴巴的看着她。
谢晗不知道他口中说的小花姐姐是谁,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道:“那我以后也叫你酥糖吧?”
酥糖点点头,抿唇笑了笑,老气横秋道:“杜善小儿高兴就好。”
谢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金枭寨门口有一大片平坦的土地,寨子里平日里有什么大事都会在这里集合。
此时空地上堆满了各种物件,旁边的角落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中年男子模样的人坐在那里登计,看样子应该是管事之类的。
谢晗放下手里的酥糖,牵着他走过去。来往的村民热情的与她打招呼,谢晗都一一笑着应过。
长长的队伍不紧不慢的向前移动,谢晗牵着酥糖远远的坠在最后面。
秋日的阳光虽不算烈,但晒久了也受不住。谢晗摸摸酥糖红彤彤的脸,从袖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日头大了,你去寻个地方玩吧。”
酥糖绷着脸将糖果揣进怀里,一手牵着她的袖不动。
谢晗不明所以,摸摸他的脑袋,疑惑:“怎么?晒糊涂了?”
酥糖抬头看着她,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抿唇道:“不走,我跟着你。”
谢晗看着他小小的脸,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队伍慢慢移动,后面也渐渐排了好些人,谢晗将酥糖挡在自己的影子里,慢慢跟着队伍移动。
很快就轮到了她。
管事手握毛笔,头也不抬,冷冷问:“户主姓名?”
谢晗答道:“孙尚。”
那管事立即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绽开笑容,热络道:“原来是小杜?可是要换些什么?”
孙尚先生是寨子里的大夫,身为他的药童,众人自然也尊重些。
这人看起来很面熟,谢晗隐约记得在孙尚先生的院子里见过他。
她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桌上,道:“先生叫我来换些油盐,老先生捡好些的给我一点吧!”
“哈哈,这时自然!”那管事顺着下巴上的胡须,执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挥挥手。
后面的小厮抱着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那管事提起掂了掂,满意的笑笑,伸手递过来。
谢晗欢天喜地的伸手去接。
一只白皙的手忽而从一旁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拈,轻而易举的就将那包裹提了过去。
她扑了个空,眼睛顺着那人白皙的手腕看去——
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身形高瘦,着一身半旧青衣,两手将那灰色的小包裹抱在胸前。一头乌发柔顺的披在脑后,浓黑的眉,狭长的眼,鼻子高挺,两片唇色嫣红,宛如春日里最艳丽的桃花。
见谢晗看他,那人看过来,忽而勾唇一笑,红唇妖娆,艳光四射。
那一刻,红尘浮华仿佛一副旧了的画卷,瞬间喑哑了声音,模糊了画面,灰飞烟灭了。整个世界都只余这一人笑靥如花。
手上突然一痛,谢晗猛的回过神,小酥糖圈着她的手,皱眉担忧的看着她。
谢晗恍然,伸手安抚的摸摸酥糖的脑袋。再回头去看,那人早已别过了头,神情冰冷,那一刻艳光四射,媚色无边,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转过身子,不敢再去看。
双手交叠摆在桌上,管事皱眉看着那人,语气毫不惊讶:“是你?怎么又来了?”
听语气,这样的事,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谢晗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那人面无表情的站着,身上的青衣在阳光下似反射着光,漆黑的眸毫无温度,眼中溢满一种寂静了亘古的苍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半点声音也无。谢晗拉过小酥糖,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
管事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不再说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挥挥手。
男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衣飘摇,乌发飞扬。
“他是谁啊?”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谢晗喃喃问道。
“他啊?”那管事手握毛笔,嗤笑一声,脸上的褶子揉成了一团,“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这话中鄙夷显而易见。
她张张嘴,想要为那人说句话,却是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管事最终还是另给了她一个包裹。
辞别小酥糖,谢晗抱着包裹独自一人往回走。
旷野之间草木枯黄,成熟的果实花枝招展的挂在高高的枝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丰收的甜香。
四野无人,寂静如同亘古。
她抱着包裹走在小路上,远远的就看见路边的草丛伏下一小片,她走过去,木盆完好的躺在那里,里面的衣裳也只沾了些新落的草籽。
幸好没事!谢晗长舒口气,将包裹搁在上面,端起木盆。
不远处的丛林发出簌簌的响声,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在原地不动。
微风轻拂,将远远的动静都送了过来。她侧耳细听,隐隐有争执声从不远处的矮林传过来。
她抬脚往那边走过去,刚走两步,却又转念:在这样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晗咬咬牙,转身低头加快脚步。
“放开!”忽而一声厉喝远远传来。
脚步立时停住,手腕不知为何突然一麻,半点力气也无,木盆闷声掉下,拧干的衣裳滚落在地,沾满了草屑。
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那边再无声音。
怎么会这样警惕?难道真有什么秘密?她暗自想着,心中懊恼极了。真后悔不晚一点再来!
胸口处砰砰跳个不停,她紧张的看看四周,胡乱抓起衣裳放进木盆里,转身蹲在一旁深深的草丛里。
不远处的矮林一阵摇晃,紧接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是一个络腮胡须的大汉,虎背熊腰,一道刀疤横在脸上,看起来凶狠极了。
谢晗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那人钻出来,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不就是个兔爷儿!装什么装!”
骂完后,他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地在地上跺了几脚,之后,就捧着大肚子,晃晃悠悠的哼着小曲往另一条路去了。
兔爷儿?是谁呢?
看着那大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里,谢晗才端着木盆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方才听到的是两个人在争执,如今二人之中已经出来了一个,那么另一个是不是还在那里?
她看着那片矮林,踌躇着要不要过去。
正迟疑着,那处枝叶忽而摇动,一道青影跌跌撞撞的钻了出来。
谢晗瞳孔微缩,显然是已经认出了那人。竟然是不久前抢先拿走了她包裹的青衣男子。
怎么回事?她皱眉看着那人。
那人跌跌撞撞的抱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看到她的缘故,他忽而身子一倾,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也滚进了草丛里。
似乎是摔狠了,他趴在那里,好久都没动。
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想起方才管事说的话,谢晗瞬间恍然。
难怪管事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难怪众人见他会窃窃私语,难怪他一颦一笑皆媚气横生,原来——他是个兔爷儿。
也是个可怜人!
想到此,谢晗轻叹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捡起草丛里的包裹,轻轻递到那人面前。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轻轻抬起头。水润的眼看着她,像含了无限情意,一点泪珠挂在腮边,似早春的一枝梨花,颤颤巍巍的举着满枝晶莹。
若是以往,她或许会被这样的媚色迷惑,可现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她实在生不出什么绮丽心思来。
她又将包裹往他跟前放了放。
那人美目圆睁,似乎很惊讶,他警惕的盯她,身子往后缩了缩。
谢晗看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然后飞快的将那包裹抢去,身子也猛的站起来,兔子似的跑跳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晗被他吓了一跳,待回过神,那人早已只剩下一个跌跌撞撞的背影。谢晗摸摸脸,忍不住想:她就这么可怕么?
风吹起林间树枝沙沙作响,远处隐隐有鸡鸣传来。时间不早了,她不敢再耽搁,起身端起木盆。
忽然间,眼前闪过一点光芒。她定睛弯腰看过去,就在那人摔倒的地方,一刻白色玉珠静静躺在那里,她伸手去捡。
刹那,身后一道风声呼啸而来,直击谢晗后背,容不得多想,她飞快转身,手上已经抓起那颗玉珠飞掷出去。
'啪——'玉珠破裂,四散落在草丛里,她冷冷立在原地。
风声顿住,一人手执长剑立于树梢,灰衣葛裤,面上覆巾,双目紧紧凝视着她,周身杀气像有形一般,密密匝匝的将她裹住。
空气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谢晗立于原地,手上紧紧握住袖中短匕,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四周死一般寂静,连喘息也似有似无。
像是只有一瞬,风声又是一动,那人举剑劈来,剑刃划破空气,形成一道白光。
她不敢轻敌,短匕横胸,足下一点,飞身而上,用尽十二分气力迎上去。
就在这时,那人却是一转方向,全身气势顿时一收,足尖飞点,鸟儿似的掠过树梢,消失在林间。
怎么突然跑了?
谢晗想也没想,提气追去,却又在两三步之后就停住脚步。